第251章 传单比炮弹狠
罗华明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
“将军，我……我一开始也不信，但证据全对上了。”
左欢站在他面前，没出声。
罗华明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叠纸，上面全是暗红色的污渍。
他双手捧着纸，举过头顶。
“这是我在弓其监狱长的办公室里翻出来的，锁在铁柜最下面一层，用油纸布裹了三层。”
左欢接过那叠纸，翻开第一页。
蛮文，竖排印刷，最上面盖着一枚暗红色的方形官印。
左欢能说能听，但看不懂蛮文，就把纸递回去，“念！”
罗华明吞了口唾沫，声音断断续续的。
“这是鲁尔岛守备司令部发给弓其驻军的绝密手令……上面写的是，关于弓其县及周边三镇无用人口之集中处置方案。”
“无用人口？”李世同在旁边插了一句。
罗华明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手令里写得很清楚，第一批转移对象是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人和残疾人，第二批是慢性传染病患者，包括……包括两个村子整村的麻风病人。第三批是精神病院里的所有收容者。”
“以集中医治的名义，从各地征调到弓其矿洞，然后……”
罗华明说不下去了。
左欢替他说完：“然后活埋。”
罗华明的脑袋磕在地上，肩膀猛烈地耸动。
“将军，我在坑道边上翻出了几块碎布上的字迹，有蛮国老人随身带的布制身份号码牌。我又去登记册上一个个比对过了，全是蛮国人的名字，没有一个璟国名字。”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们……他们连自己人都不放过……仅仅是觉得他们无法创造价值！”
左欢没搭理他的情绪崩溃。
他从罗华明手里拽过那份手令，重新翻了一遍。
虽然看不懂蛮文，但页面底部那枚官印上的汉字他认得：“鲁尔岛守备司令部”，旁边还有一行签署人的小字。
“这个签字的人是谁？”
罗华明擦了把脸，勉强稳住声音。
“签发人叫道一，蛮国陆军中将，鲁尔岛守备司令官。”
左欢把手令折好，揣进兜里。
“起来。”
罗华明爬起来，晃了两下，扶着墙才站稳。
“将军，这些东西……您打算怎么处理？”
左欢走到窗户边，往广场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搭好了成片的窝棚，剩下的蛮人都集中在那里方便管理。
“罗华明，弓其县城里有没有报社？”
“有。弓其新闻社，就在城南第三条街上，蛮国政府办的官方宣传机构，印报纸和传单用的。”
“设备还能用吗？”
罗华明想了想，“应该还能用，印刷机有纸有油墨就能开工。”
左欢转回身，“你现在就去报社，把这份手令拍照翻印，正面蛮文原件，背面你用蛮语写明这件事的经过……先弄一万份！”
罗华明愣了一下。
“一……一万份？”
“嫌多？”
“不不不，不嫌多！”罗华明连忙摆手，“但将军，您把这东西发出去，是要……”
“你别管我要干什么。”左欢打断他，“先赶工印两千份出来，发到广场那里让他们传阅，每个人都必须看，一个都不能漏。”
“剩下的在一周内印完，到时候交给王根生！”
罗华明的脑子转了几圈，突然明白了什么，浑身又打了个哆嗦。
“快去。”
“是！”
罗华明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
李世同走到左欢旁边。
“将军，蛮人杀自己人的这种手令，发给蛮国老百姓看……”
左欢靠着窗台，掏出烟。
“蛮国这帮当兵的，在外头屠杀咱们国人的时候，回去跟他们的老百姓说什么？说大东亚共荣，说神国武运长久，说一切都是为了全体蛮国人的未来。”
他划着火柴。
“现在我告诉这些蛮国老百姓一个事实！你们的军队连你们自己国家的老人和病人都在批量处理，连吃不上饭的穷人都在活埋。”
“你觉得他们还信不信他们的神王？”
李世同沉默了几秒，搓了搓手。
“诛心啊！”
他想起了以前在战场上遇到的蛮国士兵。那些人不怕死，真的不怕。被围了会拉手榴弹跟你同归于尽，断了一条腿还能爬着往前冲，嘴里喊着“万岁”，眼睛里全是狂热。
这种人，你用子弹是杀不完的。打死一个还有十个，打死十个还有一百个。
但如果这些人自己开始怀疑了呢？
如果冲锋的时候，他脑子里不再想着“为了神王万岁”，而是想着“我爹是不是也被埋在坑洞里了”呢？
“子弹打在身上，最多死个人。这东西打在脑子里，能让一整座城的人对他们的国家产生怀疑。”
左欢吐了口烟。
“蛮人不怕死，但蛮人怕被自己人当畜生宰。”
“等传单印好，就让羊角锤空投到他们的城镇里，这比什么炸弹的威力都大。”
“到时候我再往南打，这些蛮人的后方就传开了，蛮国军队连自己的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你们还替他们卖什么命？”
李世同不吭声了，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这一招的后劲恐怖。
广场上那些蛮国平民现在怕的是枪，服的是恐惧。
但恐惧维持不了太久，时间一长，仇恨会把恐惧盖过去。
可如果让他们对自己的国家产生根本性的动摇，那就是从骨头里碎掉了。
修都修不回来。
就算蛮国的宣传机器开足马力辟谣，白纸黑字的官方手令摆在那里，官印是真的，签名是真的，万人坑是真的，尸骨是真的。
越辟谣，越可信。
李世同搓了搓发凉的手心，由衷地觉得，左欢这个人，比战场上最狠的将军还可怕。
那些将军杀人，杀的是肉体。
左欢不光要杀人，还要杀人心！
“去盯着点罗华明，别让他偷工减料。”
李世同转身出去了。
左欢把烟掐灭，拎着对讲机出了指挥所，往机场走。
远远就能看见机场跑道尽头那排帐篷。
还没走到近前，就看到帐篷外面多了好几个人。
娃娃脸水兵和另外两个穿海军工装的技术兵，蹲在地上摆弄着一堆线缆和一个灰色的小型路由器。
旁边的折叠桌上，交给他们的那十一部廉价智能手机堆在那里。
羊角锤和网虫也在。
网虫正拿着一部手机翻来翻去，拇指在屏幕上戳，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兴奋。
“可以了可以了，局域网跑通了！”
娃娃脸水兵抹了把汗，冲左欢跑过来。
“将军！0仔派对装好了，十一部全都能连上！”
左欢拿起一部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游戏主界面，几个卡通蛋在蹦来蹦去，配着欢快到洗脑的背景音乐。
“对了将军，”娃娃脸往旁边指了指，“我们那个技术兵周立，跟网虫大哥两个人还额外做了几个小游戏。”
左欢扫了一眼，另一部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简单的拼图界面，六块碎片拼成一只大肥猫，画面傻得冒泡。
还有一个纯点击类的小游戏，屏幕上不断弹出地鼠的脑袋，用手指戳一下就能得分，每打中一个，地鼠会发出一声搞笑的“哎呦”。
甚至，他们还贴心地将这些游戏设置成了蛮文。
周立从线缆堆里探出脑袋，推了推眼镜。
“将军，那几个特别小的孩子可能玩不来0仔派对，拼图和打地鼠对四五岁的小孩比较友好。”
左欢点了下头，“把手机给他们。”
帐篷门帘掀开的时候，十一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和上次一样，没有一个孩子出声。
那个最大的男孩——大概十一二岁，坐在行军床的最里头，后脑勺靠着帐篷的支撑杆。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缩在角落里，有个五岁左右的女孩抱着一条脏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左欢没进去。
他站在帐篷外面，让羊角锤和网虫把手机端进去。
“放在地上就行，别硬塞。”
网虫弯着腰走进去，把十一部手机一部一部摆在帐篷中央的空地上。
为了确保效果，他把每一部手机的音量开到最大，0仔派对的主题曲在帐篷里此起彼伏地响。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那欢快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电子旋律在狭小空间里不断回荡。
网虫放完手机，快步退出来，压着嗓子汇报。
“丢进去了，我没敢多待。那几个半大的小子瞪我瞪得我后背发凉。”
左欢从帐篷侧面的缝隙往里瞥了一眼。
十一部手机的屏幕在昏暗的帐篷里特别亮眼，花花绿绿的光不停往四面扩散。
最开始的几分钟，没人动。
那个最大的男孩扫了一眼地上那些发光的东西，下巴绷着，嘴里嘟囔了一句蛮语。
旁边几个年纪稍小的孩子原本已经不自觉地歪了身子，被他这一句话硬生生拉了回来，又缩了回去。
左欢听不懂蛮语，但看得出那男孩在警告其他人别碰。
“聪明。”左欢小声嘀咕。
羊角锤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兜里，也在偷看。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
帐篷里，0仔派对的主题旋律不知道循环到了第几遍。
那个抱着毯子的五岁女孩最先撑不住了。
她的脑袋从毯子里探出来，一点一点往手机的方向转过去。
屏幕上那些蹦来蹦去的卡通小鸡蛋，滚过障碍物，摔到水坑里，发出夸张的“扑通”声。
女孩看呆了。
最大的男孩注意到了，又用蛮语呵斥了一声。
女孩缩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完全把头收回去。
又过了一会。
当屏幕上一只黄色的小蛋从跳台上摔下来，把拦路的大胖鸡撞飞出好远的时候……
女孩笑了。
声音很小，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但在这个死寂的帐篷里，那一声闷笑响得特别清楚。
最大的男孩猛地瞪了她一眼。
女孩被吓了一跳，赶紧把脸埋回毯子里。
但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从毯子边缘伸了出来，指尖朝着最近的一部手机方向微微张开了几下。
最大的男孩咬着牙，从床上站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手机跟前，蹲了下去。
左欢在帐篷外屏住了呼吸。
男孩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抬起手。
都以为他要砸手机。
但男孩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屏幕上，一只蓝色的小蛋正站在起跑线上，左右晃着脑袋，等待玩家触碰屏幕开始比赛。
男孩的手指落在了屏幕上。
蓝色小蛋蹦了起来，摇摇晃晃往前跑去。
男孩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拇指动了。
一下，两下。
屏幕上的小蛋跳过了第一个障碍，撞上了第二个，翻了个跟头，四脚朝天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嗷呜”。
男孩的拇指猛地缩了回来。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又惊又窘，像是做了坏事被人当场抓住。
他转头扫了一遍周围的孩子，自己的拇指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
帐篷外，羊角锤凑到左欢耳朵边。
“上钩了。”
左欢往后退了两步，把视线从帐篷缝隙里收回来。
“别盯着了，让他们自己待着，周立留在外面，有情况再报。”
一行人离开了帐篷。
走出二十多米，网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帐篷里头，那首洗脑的电子旋律还在蹦。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忽然，帐篷里传来几声极其短促又兴奋的尖叫。
是那只蓝色小蛋跳过了障碍物，触发了加速道具，画面上炸开一圈彩色纸屑……
周立蹲在帐篷外头，竖着耳朵听了好一阵，然后回过头，比了个OK的手势。
网虫咧嘴一笑，“还治不了你们！”
但他们都没看见，帐篷里那个看似在专注玩手机的那个最大的孩子，眼睛不着痕迹的朝远去的左欢背影看了一眼。
眼中，露出了一抹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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