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接到电话时,我正和我妈联手对付我女儿——刚脱到一半的尿裤。

「李女士您好,我们是晨光里派出所的,这边接到疑似您亲生父母的寻亲申请,需要您配合再做一次亲子鉴定...」

亲生父母?我看着眼前这位正全神贯注按住我女儿乱蹬的小腿、嘴里还念叨「小祖宗你可消停点」的妈,短暂地沉默了两秒。

「大路条条!别搞诈骗!」我果断回复,挂了电话。

1

挂断电话后,看着终于熟睡的女儿,我忍不住向我妈抱怨道——

「育儿嫂还没找好吗!就您的水平、我的水平,配上做饭的我爸,咱们仨累死也转不过这么个小东西啊!」

「哎呀,面试了好几个都不太行,你先睡,孩子睡了你也----」

随着我直射过去的犀利目光,她立马噤声——

「好好好,你不是机器,不能一键睡着。那你休息、休息,哎,别看手机啊!」

得,当了一辈子初中班主任的王老师,对育儿嫂的面试步步紧逼,对我的要求也未曾放松。

过了不多久,门铃响起,我妈一边小跑一边轻声数落着赶到门口:「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买菜自己带钥匙,孩子刚睡着!」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我爸。

那是一位打扮得体、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制服的民警。她朝里望了一眼,目光很快落在我身上。

「您好,这里是李昭昭女士家吗?我是陆月明。从血缘关系上来说,我可能是你的姐姐。」

不是吧,我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诈骗的送上门来?

但我妈已经愣住了,看了看那位女士,又回头看我。

那位民警适时上前一步,表情有点公事公办的无奈:「李女士,我们是晨光里派出所的。这位陆女士提供了相关情况,我们陪同过来,是想请您配合核实一下。方便进去说吗?」

2

「是这样,您之前在医院生产时,在  DNA  样本库里留了样。最近,这份样本与多年前陆先生留下的样本比对,匹配度非常高。因此,陆月明女士委托我们,希望联系您做进一步核实。」

民警的解释言简意赅,却让我身后的王女士——也就是我妈,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拎着鲫鱼和老母鸡进了门的我爸,也在进门后僵在了门口,半晌,吐出了一句——「这是...咋啦?」

还没来得及关门,门口光线一暗,又乌泱泱进来好几个人。

我们家本来就不算宽敞的客厅,瞬间变得局促起来。

「爸、妈,你们别拦我...我知道,你们养我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了。今天,我说什么也要见到真正的陆小姐,我给她赔罪,我...」打头的是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女人,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对着身后的人哽咽。

她身后,跟着一对衣着考究、年纪约莫六十岁上下的夫妻,男人眉头紧锁,女人眼神复杂,她赶忙上前一步抱住这位哭泣的女士说,「星星,你别急,再怎么样,你都是妈妈的女儿。」

再后面,还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士,表情严肃。

一边是穿着制服、西装、精致套裙的「外来者」,另一边,是穿着家居睡衣、头发随意挽起的我,和同样居家打扮、手里还下意识攥着块婴儿口水巾的我妈。我爸则拎着活鱼和鸡,像个误入片场的后勤人员。

「这就是我...我真正的妈妈,是吗?阿姨...不,妈!以后我就跟着您,我什么活都能干,再苦再累我都不怕」那个哭着的女人目光在屋内逡巡,最终,竟然直直地朝着我妈扑了过来,一把抓住我妈的胳膊,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

我妈,这位当了三十年初中班主任、见惯了学生各种把戏的王老师,饶是心理素质过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认亲」和肢体接触搞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脸上写满了错愕和「这都哪儿跟哪儿」的茫然。

3

看着这比一锅粥还混乱的混乱,我决定出面开始主持局面。我轻轻吸了口气,向前一步,挡在了我妈和那位情绪激动的女士之间。

「警察通知,您好。我是李昭昭,现在的局面...嗯,是很匪夷所思,但是我大概理解了。」我顿了顿,控制了一下表情,「这位女士,咱们从头捋一下,您是跟我大概相同日期出生,而且在一个医院?」

「是的。32  年前的  6  月  7  号,市第四医院,也就是现在的妇产医院。」说话的是自称我姐姐的陆月明,看来,她现在算是陆家的发言人。

我回头看了看仍是一脸错愕的我妈,她回过头来,冲我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我总结道,「基于这个巧合,以及  DNA  库的初步比对,怀疑当年可能存在抱错的情况。而最终确认,需要我和我...」我的目光在陆家老夫妻和我自己爸妈之间转了个来回,「需要涉及到的双方家庭成员,重新进行亲子鉴定。是这样吧,民警同志?」

「是这样,我们已经找到了当年的档案,也问询了值班护士,你们很可能,就是抱错了,但具体的结果,还需要双方配合再做一次亲子鉴定来完成。」警察同志结果话,「但是,你们需要加急吗?不加急的话,可能需要  15  个工作日左右才能出结果。」

「我们不做!」

民警话音刚落,那个一直抽泣的女人猛地抬起头

「我们不做了!鉴定什么呀!我看了就知道...这位...这位才是妈妈真正的女儿!是我占了她的位置这么多年!我把妈妈还给你,还给你还不行吗?我这就走,我什么都不要...」

她说着,作势又要往门口去,被那位衣着考究的老妇人——应该是陆夫人,一把轻轻拉住了手腕,低声劝道:「星星,你别这样...妈妈说了,再怎么样,我也都是你的妈妈,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说到这儿,母女二人看向我们母女二人,似乎我们要把她们拆散一样。

那位刚刚控制住情绪的女人又开始哭起来,我瞅了一眼我妈,也就是王老师,她深色凝重,我想,她一定是在想——这个才是我生的?不可能啊?!

「我看这样吧,」我开口,语气是商量的,却带着不容打断的意味,「鉴定呢,该做还是做。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弄清楚对大家都好,无论是情感上,还是法律上。」

我看向民警:「我们这边同意配合做鉴定。就按常规流程吧,我们不急。」

4

「那今天,你就回自己家住吧。」那位哭泣的女士...我甚至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这次没抓我妈,而是轻轻挽住了我的睡衣袖子,眼圈红红地看着我,「我...我占了这么多年你的位置,是该让出来了。你放心,我很快就能收拾好搬走,只是...只是有些东西实在太多,能不能...能不能容我缓几天?」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可听着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是这样,没关系,我暂时也不打算...」刚说到这儿,里屋婴儿床的方向传来了动静——我女儿醒了,哭声刚飘出来,我妈就立刻转身冲进了卧室,速度快得差点带倒旁边的椅子。

刹那间,我福至心灵——

「陆女士,有个事想请教一下。你们家...现在有长期帮忙的月嫂或者育儿嫂吗?比较有经验的那种。」

陆月明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里,愣了一下,才如实回答:「有的。我有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两岁,带大他们的月嫂张姨现在还在家里帮忙,主要负责照顾老人和孩子起居。另外还长期请了一位专门负责幼儿教育的育儿嫂,和一位做饭打扫的阿姨。」

我:「...」

啊,万恶的资本主义...不不不,有钱真香。

「那好,我今天就带着我女儿一起搬过去!」

「昭昭,你这...」一旁的我爸绷不住了,手里拎着的鲫鱼也跟着蹦跶了两下。

我赶紧把他拉到厨房门口,压低了声音:「爸!您看看我妈,这两天抱孩子萝卜蹲,膝盖都疼了!您自己腰椎间盘突出的膏药贴了没?再这么硬撑下去,咱俩倒一个,我妈更得累趴下!」

我爸回头,从门缝里瞥见卧室里我妈已经抱着我女儿,又开始习惯性地、一下一下地做着「萝卜蹲」,额头上都有了细汗。他沉默了两秒,转回头,声音低了八度,带着点不舍和担忧:「那...那闺女,你带着孩子去别人家,行吗?你得...你得常回来看看啊!」

「我...我的天啊!」陆明星的惊呼打断了我们父女的低声交谈,她仿佛此刻才彻底消化了我有个婴儿的事实,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声音充满了悲悯,「你...你竟然还带着个孩子!你这些年都遭了什么罪啊!家里也没个男人帮衬...不行,你快回去,我也要一起过去,我得照顾你,赎我的罪...」

说着,她又转向我爸,深深鞠了一躬,吓得我爸往后一跳:「爸爸!您放心,等我赎完罪,我一定回来,好好孝顺您和妈妈,给您们养老!」

我爸脸都皱起来了,摆着手,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不用不用,太客气了...」

说着,陆明星又转向我爸:「爸爸,你等着,等我赎完罪,我就回来给你们养老!」

但我已经听不到陆明星的发癫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情——

「月嫂!育儿嫂!你们等我!」

5

事不宜迟,我立刻回屋开始收拾我和孩子的东西。我妈跟了进来,眼圈有点红,手里帮我叠着婴儿的小衣服,我妈一边红了眼眶一边小声跟我咕哝...「昭昭,你肯定还会回来的吧!」

「那当然,」我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妈,我主要去考察一下。要是他家月嫂真靠谱,价格也合适,我看看能不能挖个墙角。」

就这么着,我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儿,拎着两个大包,坐进了陆家派来的车里。毕竟,再让我爸妈开车折腾一趟,他们也确实累。

到达之后,我再次发现——

我还是低估了陆家的财力。

车开进一个安保森严的园区,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我抱着孩子下车,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脚步顿了顿。这种只在影视剧里见过的住宅样式和规模,真实地矗立在面前时,冲击力还是有的。谈不上羡慕,更多是一种...开了眼界的微妙感。

「昭昭,没想着你今天就回来,也没做准备,你看,你住哪一间合适,我们马上让佣人们去打扫!」

妈呀,佣人,我出生之后除了看民国剧都没听过这个说法!

我想,我大概和当年第一次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产生共情了!

但毕竟怀里还有一个婴儿,我还是迅速找到了陆月明口中的专业月嫂,和她对接了孩子的相关事宜.

接下来的一小时,效率高得惊人。床上用品全部换新,婴儿床被搬进我暂时选定的客房,洗漱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套全新的、消过毒的奶瓶和温奶器。

一切办妥后,我稍微休息了一下,晚饭时间抱着孩子准备下楼——这别墅的空间...确实够大,抱着娃从二楼走到一楼餐厅,感觉运动量都快达标了。

刚走到楼梯拐角,一个人影挡在了前面。

「李昭昭,你很得意吧。不仅回来,还直接带着这么个小东西回来了!」

我一时震惊,看着面前的陆明星——好刻板的反派啊!

随着陆明星邪魅一笑,还没等我开口,她忽然身体向后一仰,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跌在下面的平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姐姐!我都说了我会走的!你何必这样赶尽杀绝!」她立刻抬起脸,声音瞬间染上哭腔,脸上满是痛苦和难以置信。

我站在楼梯上一脸问号时,陆家的人全都闻声而来。

陆明星一把抓住陆夫人的手,眼泪说来就来,另一只手指向我:「妈...我就是想找姐姐说说话...我知道我占了她的位置,我该走...可我没想到,她...她这么容不下我...」

陆夫人也赶忙上来扶住:「昭昭,且不说鉴定结果还没出来,就算出来了,明星这个女儿我们也还是认的,你不能这样...」

我满脸黑线——

「你们这么大的别墅,不会没监控吧。查一查就是了。而且——」

我转向陆月明,姑且相信这个家是有正常人的——

「我抱着宝宝呢,你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你觉得,我会在抱着宝宝的前提下,在楼梯上伸手推人吗?」

说到这儿,我把宝宝给了赶来的月嫂,抱了这么半天,累死我了,在我家的时候爸妈可舍不得我这么抱孩子。

陆月明点点头,回头对陆明星说道——

「别胡闹了。」

6

这场小小的风波,丝毫没有影响我的晚餐胃口。

哺乳期是真的容易饿,陆家的营养师为我搭配的餐食又实在是健康又好吃。

我一边享受着生活一边在心里劝说自己——李昭昭,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体验一下就好,可别真习惯了。

陆家的餐桌很安静。很好,我只想补充能量,不想进行任何需要动脑的社交。

可陆明星再次打断了我的悠闲时光——

「姐姐,刚才在楼梯上...其实是我自己没站稳。你只是轻轻碰到我一下,我不该反应那么大...我不怪你的。」陆明星又露出了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我体谅你,毕竟你一个单亲妈妈...」

怎么?我还成了单亲妈妈呢?我老公明明只是去美国做为期三个月的学术访问,再过半个月就能回来了。当初商量这事的时候,我们还反复权衡过时间,是我最后拍板同意的。怎么到了她嘴里,我就成了被抛弃的可怜人了?

「陆小姐,首先呢,咱俩应该是一天出生的,也不要姐姐长姐姐短了。」我实在是不想再忍耐陆明星的幼稚举动:「而且,咱们已经  32  了吧!你老搞  16  岁小孩那一套干啥!」我想了想,感觉有辱  16  岁女孩的智商...但也懒得补充了。

陆明星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又换上了那种委屈又带着点倔强的表情看向陆夫人。

陆夫人赶忙接住:「昭昭,星星和你不一样,她是我们的二女儿,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她不像你,我知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什么、什么,穷人...我一直觉得自己是长在红旗下的小康之家啊!

「那既然这样,我就叫你李小姐吧...」说完,陆明星露出了一副窃喜的表情:「我们不一样,我社会化程度低,从小,父母和姐姐都一直保护着我...」

保护?我仔细回忆一下,对这个二女儿,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放任...养育孩子可不只是给吃给喝,需要教育啊...这一家明显是把大女儿当成了继承人、把二女儿当成了菟丝花啊...

哎,毕刚当上妈妈,我看着她的眼神竟然有些怜爱了。

7

但这丝微妙的怜爱,只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这天,是工作人员来递送  DNA  比对结果的日子。

一大早,我就察觉到别墅里的气氛有些不同。陆明星在别墅的大客厅里坐立不安,来回踱步,就快把焦虑写在脸上了。我没兴趣欣赏她的忐忑,早饭后,我回到卧室去照看女儿,陆明星却像条尾巴似的跟了进来。

啊,当你知道你身边的人是个蠢货,却不知道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的时候,真的是止不住的烦躁。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情?」

「李小姐,早上没见你吃多少,尝尝这个蜜瓜吧,很甜。」她说着,脚步却有些虚浮似的,端着一盘水果,朝着我和婴儿床的方向靠近。

「放那儿吧。」我指了指远处的梳妆台,声音冷淡。

她应了一声,脚下却像是被地毯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朝旁边那个近一米高的青瓷仿古花瓶撞去!随着她的呼声,花瓶冲着我和孩子的床,直挺挺地砸了下来。

一切发生在几秒之内。

我几乎是在她手臂碰到花瓶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迅速侧身,用整个后背和手臂,护住了婴儿床里的孩子,同时右脚猛地向前一勾,将脚边一个厚实的皮质矮凳踢到了我和倒下的花瓶之间。

花瓶应声倒地,碎裂开来,瓷片四溅。我赶忙护住孩子,几片锋利的碎片划过我下意识抬起格挡的左小臂,瞬间传来刺痛,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

巨大的声响让房子里的所有人都赶到了我的房间。

他们看到的画面是,我的左手流血,右手还在轻拍着婴儿床里的孩子。在确定孩子没事儿后,我转头看向陆明星——

「你,完蛋了。」

说完,我几步上前,受伤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抡圆了,用尽全力朝着陆明星那张写满惊慌的脸扇了过去!

陆明星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她捂着脸,眼睛瞪得极大,似乎不敢相信我真的会动手,连哭都忘了。

「你用一些小性子,表演一些茶言茶语,我都当看个笑话。这次,我看在我爸妈可能是你亲生父母的份上,就给你一个巴掌。你要是再敢让我闺女有一点危险,你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让你难受。」

8

陆明星的脸迅速肿了起来,可是她看着我的样子,竟然都没敢哭出一声,求助地看向门口的陆家夫妇。

陆先生眉头紧锁,陆夫人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却不是先来看我流血的手臂,而是下意识去搂陆明星:「哎哟,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动起手来了...昭昭,你流血了!快,快叫医生!」

这天陆月明并不在家,发言人变成了陆家老爷子——

「快叫医生,别吵了。」

「陆先生,您这个家,我确实是待不起了。令嫒这些小打小闹的伎俩,一次两次,你们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觉得无伤大雅,乐意纵容?」

我瞥了一眼趁机埋头在陆夫人怀里、开始小声啜泣的陆明星。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稀泥的本事,你们倒是厉害。」

「今天下午,安排人送我和郑姨走。」

被点名的月嫂郑姨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我走到她面前,语气缓和下来:「郑姨,这两天麻烦您了。您也看到了,这边环境复杂,不太平。我父母已经在我们家对门租好了一套房子,虽然不比这里宽敞,但干净温馨,也安全。我想请您过去帮忙,工资待遇我们可以谈,绝不会让您吃亏。您愿意吗?」

郑姨没想到我直接指向她,但还是懵懵地点了头。

陆夫人听到这话,有些急了:「昭昭,你这是做什么!小郑在家里做得好好的...再说,鉴定结果马上就送来了,你这时候要走,像什么话!」

9

就在这时,鉴定结果送到了家门口。

陆先生也顾不上维持一贯的沉稳,三步并作两步从管家手里接过了那个薄薄的文件袋。陆夫人搀扶着还在小声抽噎的陆明星,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报告上的话包含着所有细枝末节,但结论非常清晰——

我和陆明星,确实是被抱错了。

一瞬间,我开始心疼我的父母,他们的亲生女儿,竟然被养成了这样。

「昭昭,这...」陆夫人拿着报告的手有些抖,她下意识地想朝我这边迈一步,可胳膊立刻被陆明星死死抱住。

「妈...」陆明星这一声呼唤,凄楚得仿佛生离死别,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陆夫人身上。陆夫人被她坠得身形一顿,那份刚刚燃起的、对亲生女儿的歉疚与急切,似乎又被这熟悉的依赖和哭泣搅乱了,她只得先搂紧怀里的养女,跟着落下泪来,不住地轻拍她的后背。

「陆夫人,亲缘报告而已,我们就当这都没有发生过吧。」我边说着,边继续收拾着身边的东西,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陆明星——

「还是说,陆小姐,你想要和我交换?」

「我...我不怕吃苦,我就是舍不得妈妈...」说完,陆明星哭得更大声了,恨不得要栽倒在陆夫人怀里。陆夫人也忍不住跟着掉了几滴眼泪,连连点头:「不会不会,星星别怕,你永远是妈妈的女儿。」

算了算了,真是看不下去。

「陆先生,是我自己叫车,还是麻烦您安排司机送一下?」我干脆地问道。好吧,我承认,这别墅区位置确实偏,叫车进来麻烦,能蹭个车当然更好。

「昭昭!」陆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复杂情绪,「你...你毕竟是我们的亲生女儿。过去是我们亏欠了你。你...你们两个孩子,我们陆家还是养得起的。何必急着走?」

「陆先生,我不是无家可归。我的父母给了我全部的爱,给了我最好的教育。我现在很庆幸,我没有长成陆小姐的摸样。」

看来,蹭车是没指望了。

我示意抱着孩子的郑姨跟上,自己拉着箱子,转身就朝大门走去。

「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教育就是把你教成一个年纪轻轻就被男人抛弃、自己拖着个孩子的单亲妈妈吗?李昭昭,我要是你,我是真的不想认这种人当父母...」

我脚步猛地顿住。

箱子「咔哒」一声立稳。

我转过身,在陆家夫妇惊愕的目光中,几步走回陆明星面前。

「啪!」

又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了她另一边脸上。

对称了。

「你对我,可以尽情表演你的无知和恶意。」我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声音冷得像冰,「但再敢说我爸妈一个字——」

我没再往下说,只是对陆明星挑了挑眉,就让她踏着小碎步向后退了一下。

「鉴定结果,不过是一张纸。」我最后看了一眼面色各异的陆家三人,「从今往后,你还是你陆家的『二小姐』陆明星。而我,永远是我爸妈的女儿,李昭昭。」

说完,我彻底离开了陆家的别墅。

这一趟,没白来没白来,挖到了这么棒的月嫂。

我和我老公的收入,跟陆家是没法比,但好好规划一下,请上两三年的专业育儿支持,还是完全可以负担的。我也跟郑姨聊过,她本就计划再做两三年就退休回乡养老,时间正好契合。再加上偶尔还能「啃啃老」,让我爸妈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

啊,想想我李昭昭接下来的小日子,简直不要太爽!

10

又回到自己家,虽然才走了十几天,我竟然罕见地犹豫了一秒——身份变了,有些东西,似乎也跟着微妙起来。

但我刚一进门——

我的母亲,那么多年沉稳又威严的王老师,就那么冲着我和孩子扑了过来——

「昭昭,还好,好孩子,你...你回来了...」

我的眼泪忍不住马上掉了下来——

「爸、妈,你们...还会...」

「傻闺女,说什么胡话!」我爸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眼睛也是红的,「这儿永远是你家,咱们永远是一家人!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小郑也快进来!」

被爸妈簇拥着进屋,坐在熟悉的旧沙发上,怀里是咿咿呀呀的女儿,身边是忙着张罗茶水点心、眼神却一直黏在我身上的父母,我那颗在陆家一直绷着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但感动之余,一丝疑虑慢慢浮上来。

陆家父母偏爱陆明星,甚至可以说有些纵容,这我能理解,毕竟三十年的感情。可我爸妈呢?他们是知道了陆明星才是亲生女儿的啊。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我爸心软,我妈虽然严厉但极其重情,他们怎么可能如此干脆地就对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断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爸爸像是看明白了我的疑虑——「陆明星来过家里,我们都说清楚了,亲子鉴定,就当没发生过,我们只有你这一个女儿。」

这不正常,我父母的性格,看到路边的一只病猫都要救一下,不会这么放任亲生女儿当陌生人。

一切安顿好后,我打开了手机摄像头  APP——这是生下女儿后加装的,爸妈都知道。我离开家的这一阵子,倒是也没关掉。

翻看了一阵子,我终于找到了陆明星来我家的画面。

陆明星没坐,就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我家的一切——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墙上我学生时代的奖状,窗台上养得生机勃勃的绿萝。她的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嫌弃。

「哎,其实我心里有谱,大概率,你们就是我的亲生父母了。」边说着,陆明星边翻白眼打量着房子,「你们这种...普通人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了。被人甩了、自己拖着个孩子熬的苦,我更吃不起。在陆家,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用会,照样锦衣玉食。我姐还大方,直接划了间小公司让我挂着玩。你们呢?」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父母脸上,带着赤裸裸的质疑和一丝嘲讽。

「你们能给我什么?不会就指望用这套...一百来平米的老房子,还有那点退休金,让我感恩戴德,回来给你们养老送终吧?」

即使隔着不算清晰的视频画面,我也能看到父母胸腔的起伏。

很好,陆明星,这次,你真的惹到我了。

11

半个月后,我的老公从美国访学归来,我带着他、孩子、郑姨一起入住了对门那间爸妈租住的房子里。

郑姨白天带娃,我和老公晚上带娃,我妈打好辅助,我爸依旧负责买菜做饭,我老公负责洗碗拖地打扫卫生。

家庭阵脚稳住,我便提出了——

「我想要提前一个月结束产假回去上班。」

我老公第一个抬起头来露出迷惑的表情...「昭昭,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上班了?」

「当然是,当我发现,我能接个大活儿的时候。」

于是,一星期后,我便再次踏入了市税务局的大门。

「李科长,您回来了!恢复得真不错!」同事们的问候络绎不绝。

我笑着应和一阵后,直奔局长的办公室——

「领导,我申请对『明星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启动税务检查程序,这是初步线索资料。」

刘局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没看资料,先看我:「昭昭,刚回来就冲锋陷阵?这家公司...我记得规模不大,也没上过风险名单。你这『线索』,来得有点突然啊。」

我站得笔直,语气平静:「线索来源合法合规,涉及关联交易和潜在偷漏税嫌疑。我以党性原则和职业操守保证,一切调查都将严格依法依规进行,绝无私人恩怨成分。正因为刚回来,由我牵头初查,也更能确保程序公正。」

明星文化传媒就是陆明星口中陆月明给她开的公司,做一些广告电商业务,主要承接总部的业务。

「小李,假公济私可不行啊!」

我微微一笑:「领导放心,一切都是依法办事!」

12

三天后,我和检查科的同事小张、法规科的老王,出现在了明星文化传媒的门口。我们穿着制服,胸前别着执法记录仪,手里拿着公文包。

公司门面不大,装修倒挺浮夸。前台无人,隐约能听见里面陆明星拔高的声音:「...我不管!那个推广方案必须用我选的人!什么成本?那点钱也叫钱?」

我们循声走进开放办公区。陆明星正对着几个低头不语的员工训话,一回头,撞上我的视线。

「让我看看,这是谁来了?怎么?后悔了?不甘心了?想来看看,你失去的是什么生活?么,穷疯了,想来找茬讹钱?我告诉你...放心吧,我告诉你,是我的,你一辈子也别想要回去!」

「陆明星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我平静地打断她,侧身半步。身旁的老王立刻上前,出示证件,语气公式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们是市税务局稽查局与法规科工作人员。这是税务检查证,这是《税务检查通知书》。现依法对你公司  2019  年  1  月  1  日至今的涉税情况进行检查。请你公司法定代表人、财务负责人配合,并提供相关账簿、凭证、报表及其他涉税资料。」

老王的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区里清晰无比。所有员工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惊恐地看过来。

「你?税务局?你不是个被抛弃在家的...」陆明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猛地夺过通知书,眼睛飞快地扫过上面的红头大字和税务局公章。

「陆女士,」我再次开口,「税务检查是严肃的行政执法行为,一切以事实和法律为依据。你现在需要做的,是配合调查。请通知财务人员,并提供独立的房间供我们工作。」

「您好,这是我们李科长,请您配合。」我身后的同事打断了陆明星,随后,在陆明星助理的安排下,我们拿到了需要调阅的材料。

到这儿,我基本明白了,陆明星对公司的事情一概不知,所有的事宜都是她所谓的「助理」在处理,而她的公司,也是陆月明用来偷税漏税做下的一个空壳。

陆明星,确实是个十足的蠢货,就我整我的证据,判她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

但我也同时发现,这间浮夸的小公司,或许只是一条吸引火力的副线。我好像...为党和人民钓到了一条大鱼呢。

13

就在调查紧锣密鼓进行时,我那再也没关心过我的「亲生父母」以及「一母同胞」的姐姐,再次出现了——

「昭昭,没想到...你竟然是在税务局工作。」陆先生开口,试图缓和气氛。

他们又是没打招呼,提前上门,让我有些不适:「陆先生、陆夫人、陆小姐,是这样,不知道你们『豪门』的规矩是怎么样的,反正,去别人家之前,是要提前打招呼的...」

「昭昭,家里公司的事情...」陆月明接过话头,笑容勉强,「可能有些误会。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毕竟是一家人。」

「陆女士,」我扯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税务检查是公事,一切依法依规处理。我是国家公务人员,私人关系不能影响执法公正。这点,我想你们应该明白。」

「你是不是怪我们,主要陆明星她确实...」陆夫人眼圈一红,又要落泪。

「陆夫人,」我收起笑容,「我说了,这是工作。我参加工作七年,很清楚其中的界限和分寸。」

最后,我父母终于忍受不了这一家人的嘴脸,强行送客:「几位,事情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昭昭累了,孩子也要休息,请回吧。」

「昭昭,他们如果真出事儿了,会不会对你有影响?」隔绝了外面复杂难言的视线。我妈立刻拉住我的手,担忧地问

看,真心爱你的人,第一反应永远是怕你受牵连,而不是为他们自己的利益开脱。

我反握住妈妈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妈,放心吧。你女儿没那么傻,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从小你们教我的,不就是做个正直、清醒、有分寸的人吗?」

能被他们这样教育长大,是我的幸运。

14

初步线索移交后,更深入的调查已超出我的权限范围。我回归了白天在单位忙碌、晚上回家带娃的充实生活。陆家人又尝试联系过我几次,语气从最初的商量逐渐变成隐晦的施压,最后归于沉寂——我把他们全部拉黑了。

她看起来憔悴了些,但衣着依旧得体,努力维持着体面。「昭昭,我等你几天了...我们谈谈,好吗?」

我有些许诧异,难道,陆家真的没问题,已然全身而退?

可稍微多了解了一下,我便发现——

这家人比我想得要狠得多,给陆明星开的所谓「公司」,根本就是他们用来做一些非法勾当的法外之地,而此时此刻的陆明星,也已经因为大额偷税漏税被判处了  10  年有期徒刑,大好的青春,就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更戏剧性的是,判决书下达前,陆明星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自己可能被当成「弃子」顶罪的全部真相,狂怒之下,竟然持刀冲回陆家,将陆先生和陆夫人双双刺伤。如今两位老人还在医院躺着,而陆明星,则直接又给自己从经济罪犯变成了刑事罪犯。

我听着,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我想起我那善良的父母,他们的亲生骨肉,竟然走到了这一步——我和陆明星,到底是谁占用了谁的人生?

「陆家这次也伤筋动骨了,罚款、补税,养了  32  年,没想到养了个白眼狼。昭昭,爸妈真的很想见你,你就去医院看一下,可以吗?」

陆月明的嘴脸着实让我恶心了一把,但我忽然有些话想说,所以,我还是去了医院。

15

陆家两位长辈的伤势比我想的要更严重。

「昭昭,我就知道,你这样的,才应该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们第一眼见你,就很关心你...」陆先生已经几乎发不出声音,却还是用尽努力说出了这段话。

「亲切?关心?」我站在床尾,没有靠近,「你们到现在,大概还认为我是个被丈夫抛弃、独自挣扎的『单亲妈妈』吧?以陆家的能耐,真想了解我,查一查并不难。如果真有一丝所谓的关心,哪怕问我一句,我也不会隐瞒。可你们没有。你们眼里,只有那个养了三十年、会撒娇会哭闹的陆明星,以及她带来的麻烦和现在我这个『可能有用』的亲生女儿。」

「再说回孩子。如果成为你们的孩子,就要被养成陆月明那样精于算计、一切以利益为先,或者像陆明星那样无知傲慢、除了索取一无所长——那么,我万分庆幸,我是被我的父母抚养长大的。他们教我做人的道理,给我无条件的爱,让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家』。我也很庆幸,陆明星能让我的父母彻底失望。而我同样庆幸,你们也让我一样失望。」

说完之后,我转身离开——

「以后,不必再联系了。祝你们早日康复。」

再知道陆家的消息,竟然是在社会法制新闻。

没想到,陆明星在监狱里并不消停,她不断地回忆,一次又一次地供出了一个又一个哪怕微小的线索,终于让陆月明跟着锒铛入狱。

接连打击下,陆夫人没能撑过去,在一个雨夜病逝。陆先生拖着病体,靠着被巨额罚款和补税掏空后所剩无几的积蓄,在医院里勉强维持着生命,眼睁睁看着他一手建立的商业版图土崩瓦解,儿女皆陷囹圄,晚景凄凉。

「昭昭,你要去葬礼吗...」妈妈小心翼翼地问起。

「不,我想,不必了。」

我的生活,我的战场,我的幸福,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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