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醋入长生殿
司星悬赤足飞奔,踩着冰凉的玉石地面,穿过了折月宫的长廊。
夜风灌进他的袖口,将他月白的袍角卷得猎猎作响。
他赤着的脚踩在汉白玉石阶上,寒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心头。
可他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快到栖竹在后面几乎追不上,快到那双眸里蓄满了水光。
长生殿就在前面。
那扇朱红的殿门紧闭着,门上雕着繁复的海棠纹样,在月下流光溢彩。
他想起方才栖竹报信时,自己心口那一瞬间的刺痛。
像被一根细如发丝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最柔软的地方。
风灼在她的寝殿里。
灯灭了。
长生殿的门关了。
这一刻的悬王殿下,醋海翻腾。
还没等他动作,就见到了一道人影,从殿外廊柱的阴影中缓步而出,如一截被夜色淬炼过的墨刃。
“我们殿下歇下了。”
身穿黑色劲装的暗卫暮凉,双臂环胸,背脊挺直如松。
“又是你?你何时来的?”
司星悬蹙眉。
“殿下在哪里,卑职就在哪里。”
暮凉沉默如影,那张冷峻的面容隐在月色之下,半明半暗,目光沉定如山。
棠溪雪原本让他们先去织月海国,梨霜他们都跟着月中天过去了。
暮凉却拿了自己的私房钱,雇了山海的青鳞鹰,日夜兼程,赶在星雪停歇之前落到了悬星城。
他不在殿下身边的那些天,已经够他后悔一辈子了。
从今往后,他的位置,只能是在殿下与所有危险之间。
“悬王殿下,若是有事,请明日再来。”
暮凉的声音坚定。
这一幕,与从前别无二致。
司星悬停了下来。
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寒意刺骨,却比不上他此刻心头的凉。
他抬眸看向暮凉,这个棠溪雪身边不离不弃的暗卫。
这是她的刀,她的盾,她最忠实的狗。
“你不怕死?”
司星悬压低了嗓音,鸦青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遮住了他泛红的眼尾。
嗓音如一片落在刀刃上的羽毛,却带着病气的慵懒和病娇疯批的阴冷。
“敢拦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张精致如玉的脸上没有表情,眸子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明明是病弱的幽兰,却偏生剧毒,给人一种刀剑悬首的锋芒。
“无论如何,任何人都不能打扰殿下。”
暮凉面无表情地挡在他面前,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哪怕面前站的是悬星城的王爷,是阴晴不定的疯批神医。
只要殿下歇息了,那便是陛下来了,也得在这殿外候着。
“呵。”
司星悬低笑了一声,冷得像腊月里最刺骨的风。
“真不愧是织织的忠犬。”
他垂下眼睫。
从前的他,面对暮凉的阻拦,可以毫不犹豫地威胁把他毒哑。
那时候的他,心里只有自己。
可如今,棠溪雪在他心中的份量,早就截然不同了。
她的欢喜,比他的胜负重要。
她的安宁,比他的独占重要。
“好。”
他后退了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得很。”
他小声地骂了一句,不敢太大声,怕吵到棠溪雪休息。
那咬牙切齿又压低音量的模样,像一只炸了毛又被主人一个眼神镇压的狐狸,爪子还在外面露着,却不敢真的挠下去。
他气呼呼地赶到了长生殿,却因为暮凉一句话,硬生生冷静了下来。
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在冷风一吹、暮凉一拦之后,被浇了个透心凉。
然后,越想越委屈。
织织让风小狗进殿了。
织织是不是真的选了风小狗?
他哪里差了?
他比风灼有钱。
他比风灼温柔。
他比风灼会撒娇。
他比风灼……好吧,他没风灼年轻,没风灼体力好,没风灼结实抗造。
可他对织织的喜欢,是毫不保留的,自问不输给旁人。
他的眼眶瞬间更红了。
“悬王殿下,请回吧。”
暮凉见到司星悬没有大吵大闹,却站在门口也不走。
外袍也没披,长发也不曾束,赤足站在初春寒夜之中。
冷风吹过他的袍角,将那一身单薄的月白衣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清瘦的轮廓。
他就那样望着长生殿的宫门,破碎极了。
暮凉沉默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劝了一句。
这毕竟是他们家殿下的人。
嗯,他们家殿下选的人里,勉强算他一个。
“我不走。”
司星悬转过身,背对着殿门,背对着暮凉。
那双好看的眼睛,却是蓄满了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冰凉的石板上。
山巅冷风吹来,他体弱,不由咳嗽了几声。
那咳嗽声闷闷的,怎么也压不住。
他取出了帕子,捂住唇,帕子上绣着的海棠花被他咳出的热气濡湿了一片。
“折月。”
一道清软的声音从殿门的方向传来。
殿门不知何时开了。
棠溪雪披了一件月白斗篷,站在门槛之内。
她看到了那副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的单薄身躯。
“春寒料峭,夜里天寒,怎么就这样过来了?”
她迈步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解开颈间的系带,取下自己的斗篷,踮起脚尖,披在了他的肩上。
斗篷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香,暖意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织织……”
司星悬转过身,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哭红了眼,嗓音哽咽,眼泪掉得更凶了。
一颗一颗,落在她刚为他披上的斗篷上。
“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他垂下头,声音沙哑可怜。
“我、我已经尽量哭得很小声了。”
棠溪雪看着他。
看着他赤着的脚,冻得发紫,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进殿吧。”
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她的体温都不算高,可他的手却更凉。
她皱了皱眉,却没有松开,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温柔地牵着他,一步一步走进了长生殿内。
殿中铺了暖玉,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驱散了他骨子里的寒气。
他站在殿中,赤足踩在温润的暖玉上,低着头,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肩头还披着她的斗篷。
像极了走丢在外的小宠,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最后被主人接回家了。
“阿雪!”
风灼从榻上翻身坐起,看到司星悬这副模样,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就炸了。
“你管他做什么?这么爱争风吃醋,干脆酸死他得了!还用苦肉计,多大的人了,不要脸!”
他一边说一边跳下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棠溪雪面前,将她刚披在司星悬肩上的斗篷拿下来。
然后立刻从旁边取了一件干爽的厚斗篷给棠溪雪披上,裹得严严实实。
这个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在战场上缴了敌人的械再立刻武装自己人。
“阿雪你自己身子也不好,斗篷给他了,你着凉了怎么办?”
他嘟囔着,站在棠溪雪身侧,瞪着司星悬,像一只护主的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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