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非明。你也来了。”
鹤璃尘停下脚步。
唤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山风恰好穿过古松的枝隙,将他月白色的鹤氅吹得微微扬起。
那氅衣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在斑驳的日光下流光隐现,衬得他整个人如立于月华之中的孤鹤,清冷而矜贵。
神药谷外的金色合欢花,簌簌落了几缕在他肩上。
“从前,你不是不爱来太过喧闹之处吗?如今转性子了?”
他望着圣非明,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讶异。
“你也是此次药神大典的见证人?”
他收到了柳药王亲笔署名的请柬,贵宾席位,正中的座次,负责见证药神大典的最终结果。
圣非明身着一袭雪白梵衣不染纤尘,衣料轻薄如雾,被风拂起时似有梵唱在经纬间低徊。
腕间菩提佛珠在光影交错中泛着温润的微芒,一颗一颗,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千年的莲子。
他闻声抬眸,双手合十,朝着鹤璃尘微微颔首。
没有回答。
鹤璃尘等了片刻,眉心陡然蹙紧了。
圣非明一直都是个很有礼貌的少年,清雅,温润,谦和,从来不会这样沉默不语。
“嗯?非明?”
他快步走上前去,月白鹤氅拂过道旁的药草,草叶上的晨露被袍角带起,簌簌滚落在他的靴面上。
“你这是……失声了?”
他站定在圣非明面前,目光扫过那张依旧干净温润的面容。
鹤璃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天人五衰,已经这么严重了么?”
他知道圣非明的天谴。
从很早之前,便知道了。
“之前只是闻不到气味。”
最先被剥夺的,是嗅觉。
万般香火、草木芬芳、雨后泥土翻涌上来的潮润气息。
那些最细微的感知,最先从他的世界里无声退场。
仿佛有一双手,将他与这个世间最柔软的那一部分悄然隔开。
“而如今,是说不出?”
曾诵经千卷的佛口,发不出梵唱,念不出经文,甚至唤不出一声故人的名字。
那些他曾经以舌尖唇齿、全部虔诚供养过的佛经字句,如今都困在了喉咙里,成了一座无声的囚笼。
接下来呢?
是听觉。
某一天晨钟敲响,满山古刹都在钟声中醒来,他却再也听不见。
而后,是视觉。
佛前莲灯燃起,火苗在琉璃盏中静静跳动,他却再也看不见。
最后,是触觉。
一层一层,一寸一寸,将他从人间一点一点地剥离出去。
待到最后一缕感知也消逝,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他一个人,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不知寒暑,不知昼夜,不知这世上还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无知。
无觉。
无光。
无声。
圣非明闻言,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没有怨怼,没有悲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甘。
仿佛那场悬于头顶的天谴,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远方山雨。
该来时便来,该走时便走。
少年圣僧垂眸的那一瞬,眉目间依旧是悲天悯人的柔和,像一尊被岁月摩挲的白玉观音。
他上前半步,朝着鹤璃尘轻轻招了招手。
那只手从雪白的梵衣广袖中伸出来,修长而温润,指尖在日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微光。
他的动作很轻,在说:过来。
鹤璃尘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顺着他的手势上前一步,声音里压着疑惑与担忧。
“非明,是有何事?”
圣非明侧过身,伸出手去。
那只手轻轻地,掀开了身后马车的素色帘幕。
帘角扬起。
晨光如银汞乍泻,一寸一寸照亮了车厢内幽暗的空间,也照亮了那个安静躺在里面的人。
是灵自闲。
他就那样合着眼,安静得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身着一袭黑白道袍,安静沉睡。
鹤璃尘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月白鹤氅被风掀起又落下,可他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大师兄。”
那个向来从容端方的国师大人,在叫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车辕边的。
“师兄,天亮了,快醒醒。”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见到这样虚弱的大师兄。
那个在他记忆中游刃有余、散散漫漫地躺在司命殿的窗边晒太阳的大师兄,此刻竟像是被人从云端生生拽落,摔进了尘埃之中。
鹤璃尘的眼眶一瞬间便红了。
“怎么……不醒来?这般贪睡吗?”
一股灼热的酸楚直直冲上来,将他的眸子烧得通红。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
“我师兄他怎么会在你们的车驾之中?”
武僧了凡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
他身形魁梧,立在马车旁像一座沉默的铁塔,嗓音低沉而稳重。
“国师大人,我们是在半路上遇到这位施主的。当时他昏迷在溪边的乱石滩上,气息微弱如悬丝。”
“若非我家圣僧途经那里,恐怕……”
他没有说完,也没有提及那溪畔还有毒蛇出没。
灵自闲是司命殿内殿之主,深居简出,极少在世人面前展露真容。
所以了凡并不认识他,只当是一位落难的散修。
但国师鹤璃尘,九洲共奉的国师,他是认得的。
他也是自家圣僧为数不多的至交,是可以对坐饮茶、共论仙道佛途的交情。
“多谢你,非明。”
鹤璃尘的声音沙哑而郑重,一字一顿,像是将千钧之诺刻在青石之上。
他转过身,正对着圣非明,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盛满了沉甸甸的感激。
“怀仙欠你一条命。”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稳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你日后若有所求,怀仙必不推辞。”
圣非明闻言,轻轻摆了摆手。
那只手在晨光中微微摇了摇,像是在说:“不必放在心上。”
他生来就有一双天目,能窥见因果的丝线在众生之间缠绕交织。
他看见了,灵自闲的身上,有着与织姐姐的因果线。
那线极细极韧,泛着淡淡的星辉,从灵自闲的心口一直延伸到虚空之中的远方。
似乎是因为救了织姐姐,所以才遭逢此劫。
毕竟,鹤璃尘与棠溪雪的命星相连。
两人是同生共死的。
鹤璃尘一旦身殒,命星熄灭,棠溪雪那颗原本就微弱的命星便会瞬间湮灭,再无回转的余地。
灵自闲救的不是鹤璃尘,是织姐姐。
故而,圣非明说他与灵自闲有缘。
他的天目能窥见过去与未来,可他不能泄露天机。
若是说了,便相当于是插手了。
他是方外之人,应在红尘河外,只可旁观,不可涉足。
可他破戒了。
他伸了手,为织姐姐道破天机。
所以,如今有此劫数。
他求仁得仁。
他接受。
“非明。”
鹤璃尘叹息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感激的话,有些情分,不是言语能够称量的。
他只是转过头,望了一眼车厢中沉睡的灵自闲。
“不介意和我同行一段路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灵自闲如今的状态,实在不宜随意搬动,任何一次颠簸,都可能将那一缕飘摇的生机彻底震断。
而他的星穹云辇太过扎眼,以星辰为引、以流光为驾,一旦入谷,怕是整座神药谷都要惊动。
他要去找棠溪雪,不宜张扬,所以还是需要麻烦圣非明。
了凡站在一旁,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情愿。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
他家圣僧如今这副模样,自己都急需寻医问药,哪里经得起再多耽搁?
可他的嘴还没张开,便看见圣非明已经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了凡将满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声。
“圣僧真的是太心软了……”
“也罢。圣僧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只能将满腔的无奈与担忧都压下去,沉默地坐上驭位,粗糙的手掌攥紧缰绳,按照鹤璃尘的指引,驱赶着马车向着神药谷后山的方向缓缓行去。
“何人来访?”
“司命殿。”
“彼岸佛宗。”
他们出示了神药谷的请柬。
司命殿和彼岸神国佛宗,确实在受邀之列。
“贵客请进。”
守山的弟子验过请柬,又恭恭敬敬地合十行礼,旋即垂首,让开山门,放行入谷。
车轮碾过青石山道。
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混着松涛与鸟鸣。
“我来为国师大人带路。”
一道身影从竹林暗处无声掠出,落在马车旁。
玄色劲装的俊美男子,身形修长,眉目清俊,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刀。
是暮凉。
他是奉棠溪雪之命,专程在此接应鹤璃尘的。
“有劳。”
鹤璃尘微微颔首。
暮凉侧身引路,脚步轻得踩在落叶上都没有声响。
若是鹤璃尘来得再早一些,棠溪雪或许还能亲自出来接他。
毕竟,他在她心中的份量也不轻。
可此刻,她正被那对双生子困在织云小筑里温柔投喂。
昆仑剑仙谢烬莲端坐于她左侧,银白长发如覆雪柳枝,垂落在月白剑袍上。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剑仙气度,可手中却端着一碟蜜汁火方,琥珀色的蜜汁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甜香缠绵。
“织织,再尝一口。”
他的嗓音如松涛漱玉,清冽中裹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嗯。这个好吃。”
棠溪雪尝到喜欢吃的美食,漂亮的眸子亮晶晶的。
月梵圣子云薄衍坐在她右侧,银发如霜,眸子微微眯起。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盛了一碗松茸鸡汤,汤色金黄澄澈,香气袅袅。
他将汤碗放在她面前,动作极轻,碗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响。
谢烬莲瞥了弟弟一眼,没有说什么。
将自己面前的桂花酒酿小圆子推到棠溪雪手边,白生生的小圆子浮在淡粉色的甜汤里,桂花星星点点地浮着。
“织织,这是你喜欢的。”
他温声道。
“阿嫂,尝尝茯苓糕。”
棠溪雪被夹在中间,左手接过谢烬莲递来的汤匙,右手又被云薄衍塞了一碟新出笼的茯苓糕。
她连筷子都来不及放下,更别说起身告辞了。
没办法。
最难消受美人恩。
她要是敢说一个“走”字,这两个醋坛子怕是要一齐掀翻。
一个面上清冷出尘,眼神却能将世间万物都冻成冰碴。
另一个更是离谱。
明明无名无分,可醋劲儿偏偏大得要命,一言不合便是一剑。
鹤璃尘、棠溪夜、北辰霁,都领教过!
月梵圣子的剑意,清寒如水,冷冽如霜,不打招呼,不讲情面,说斩便斩。
棠溪雪袖中微微动了动。
风雪银龙从她袖口探出小半个脑袋,银色的龙须轻轻摇晃。
便默默地将脑袋缩了回去,盘成一团,只露出两截小小的龙角。
还是袖中安稳,没有刀光剑影。
窗台上,银空正窝在一团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软垫里。
尾巴懒洋洋地垂下来,尾尖偶尔轻轻一勾,像是在做一个关于小鱼干的梦。
阳光从桃花间漏下来,落在它身上,暖得它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岁月无忧,风轻云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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