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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8 红尘万丈,步步生莲


“真好……鳞儿他一定会幸福的。”

梅若欢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那泪是喜悦,是心疼。

裴砚川素来懂事,很少考虑自己的感受,如今才算是为自己活一次。

她擦了擦眼角,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身边的裴照默默地将一方素帕递过去,温润的眉眼里漾着浅浅的笑意,如一卷被春风翻动的旧书,平淡而妥帖。

“窈窈,鳞儿他很勇敢。比你我当年,都勇敢。”

“那是自然。”

祈肆负手而立,蟒袍在风中拂动,下颌抬得极高,语气里全是骄傲。

“本王的儿子,怎么可能畏首畏尾?”

他说得掷地有声,目光却落在梅若欢和裴照之间那方递来递去的帕子上,不知怎的,心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失去了记忆,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可看着他们二人坐在一起时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那种不必言说的亲近,他便觉得心里有一处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偏生他性子傲,不肯承认这份复杂,只将脸别过去,对着远处重重哼了一声。

“她如今名义上还是本王的摄政王妃,你们两个别太过分,在人前多少收敛点。”

“阿肆,我也不曾做什么逾矩之事。”

裴照闻言一脸无辜,气得祈肆心口疼。

梅若欢闻言抿嘴浅笑。

祈肆悄悄用余光看了她一眼,胸腔之中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

“本王的王妃,住在裴府可不合适。王府还不差她一处院子。”

真正喜欢的人,无论忘记多少次,再次相见的时候,还是会一次次心动。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惊鸿照影,春风斩尽,九洲俯首,女帝君临。”

司命殿主灵自闲一袭黑白阴阳道袍,端坐于席间,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着桌案,语调散漫如闲云出岫。

他唯一的表妹大婚,于情于理他都该来。

更何况,嫁给织月女帝的,还是自家那个冷冰冰的师弟。

“师弟嫁出去了,师兄我呀,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他看着白玉高台之上那道仙气飘飘的身影,低声自语。

“怀仙啊怀仙,往后可要好好的。别总让师兄操心。”

彼岸神国的观礼席上,檀香清浅,梵音低回。

圣非明修长的手指轻轻捻着菩提佛珠,一颗一颗,不疾不徐。

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微微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影。

他诵经的唇微微翕动,那祝愿却随着风飘散开去。

“愿织姐姐,此后红尘万丈,步步生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佛前的花瓣。

棠溪雪听到了。

风中的低语呢喃。

那声音宛如佛音梵唱,清润悠远,从红尘最深处漫过来,带着少年圣僧独有的干净气息。

她循声望去,越过满殿的衣香鬓影与觥筹交错,落在了那张安静的面容上。

少年圣僧端坐于红尘之中,周身却自有清华之气,不染不浊,如一株净水白莲。

他自涅槃池中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棠溪雪的唇角上扬,那双星河灿烂的眸子里漫开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温声回应,声音穿过人群,落进他耳中:

“非明,姐姐祝你,所遇皆善缘,所行不染尘。”

圣非明的手指停顿。

然后他抬起眼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漫天花雨和她的身影,合十行了一礼。

“谢谢织姐姐。”

“棋有终局,人心无解。小殿下,这一局棋,可如你所愿?”

晏辞立于北辰使团后方,折扇半掩着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

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描过她的眉眼,一身红得灼目的嫁衣。

这局棋,她赢得漂亮。

从一枚被弃于黑暗中的孤子,到落于天元、执掌九洲的女帝,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完了整盘棋。

织月海国有她坐镇,已是九洲至尊。

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牵着走夜路的小姑娘了。

棠溪雪似有所感,目光扫过人群,朝着他的方向眨了眨眼。

那一眼落在他心上时,比任何时候都重。

仿佛有人不声不响地在他的心弦上轻轻一拨,余音震颤,久久不散。

他手中的折扇,不声不响地抬了抬,遮住了自己的眼。

他只怕泄露了太多情绪。

耳尖却已然泛红。

“小殿下。策,永远都在。”

他也想在台上,而非在台下。

可这念头,他只让自己想了一瞬,便收拢了折扇,恢复了平日那副万事不过心的从容模样。

有些棋,下了便好。

有些心,藏着便好。

“小雪儿。”

站在远处的北辰霁,手掌按在心口,只觉得一阵闷痛。

他站在广场最边缘的城墙上,绛紫长袍在风中翻卷,紫雪剑斜倚在身侧,剑鞘上的紫芒都黯淡了几分。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棠溪雪。

她穿着婚服,站在人群中央,受万人朝拜,比海棠更艳丽。

那画面,真好看。

好看得他心口发疼。

“爷,不去道贺吗?”

千溯站在他身后,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北辰霁沉默了片刻。

“道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极苦的黄连。

“本王千里迢迢而来,不是为了说一句恭喜。”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那朵海棠花。

是她让人随信送来的那朵。

花瓣早已干枯,被他小心地藏在贴身的暗袋里。

“爷,您真……不打算自荐枕席吗?”

“咱们来都来了。”

千溯硬着头皮又劝了一句。

北辰霁冷冷地刀了他一眼。

“来的人还少吗?”

“他们也配?”

千溯立刻噤声,垂下了头。

可他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不配不配,他们都不配,爷最配!行吧?”

“明明恨不得抢亲,偏偏只敢在这里偷看……”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家王爷的侧脸。

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可攥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隐现,像是要把什么攥碎在掌心里。

“爷,您明明那么喜欢女帝陛下。”

千溯终究没忍住,声音又轻又急。

“既然想要,为何不去争一争?”

“女帝陛下她心里也是有您的。”

他们王爷为了肃清织月女帝背后的危险,付出了那么多,却从未邀功。

他这不长嘴的性子,如何能有机会上榻?

没看到女帝陛下身边的,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吗?

再这么不争不抢下去,只怕连汤都喝不上一口了。

北辰霁的背影僵住。

他想靠近。

很想。

想得骨头发疼。

可他是天煞孤星,克尽六亲,凡近他者,皆遭不幸。

欲望向外肆虐,克制向内绞杀。

他是深渊,是寒夜,是命书上批定的孤煞之命。

她站在那样明亮的光里,他怎么舍得让她沾染一分黑暗?

更何况,他的娘亲如今还是奉霄阁主,是棠溪雪的宿敌。

这让他原本鼓起的勇气,全都散得干净。

他恨不得当场就把心上人给抢走,带回去藏起来。

可哪怕内心如海啸翻涌,一身风雪无处安放,他也只是远远地望着。

不肯跪的骨,命运勒他下鞍。

他这一生注定伶仃。

他咬紧牙关,指腹摩挲着花瓣脆弱的纹路,然后慢慢松开。

“走了。”

北辰霁转过身,跃上马背。

身后满城的热闹与欢呼,像是与他隔了一整片海。

“小雪儿……你这一身嫁衣,本王看到了。”

“这一眼,便当是与你拜了天地,许过白头。”

缰绳一紧,马蹄踏碎飞花,他的身影渐行渐远。

战堂的线报已经送到了他手中,沈烟的下落有了眉目。

她中毒濒死,可他不亲自送她一程,心中难安。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要去替小雪儿,把藏在暗处的最后一根刺,亲手拔了。

“唉,真是命运作弄,她怎么偏偏是织月女帝呢?”

司星昼在心中默默地叹息。

今日想抢亲的人,可不止北辰王。

他环顾四周,众多天骄,哪一个眼里没有藏着几分不甘?

然而,无人敢妄动。

他选中的皇后,是跟他平起平坐的女帝陛下。

这让他金屋藏娇的念头,被现实砸得稀碎。

可他身为一国之君,骄傲至极,自是不可能如圣宸帝和云川新帝那般为爱折腰。

那两位帝君真的是够疯!

也够豁得出去。

“哥,你看织织今天多好看。”

司星悬特地跑过来,坐在他旁边,语气里带着一种甜得发腻的满足。

“如今,我可是她的人了。”

司星昼沉默了一瞬,看了弟弟一眼,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滚。”

这可真是他的亲弟弟。

是懂得扎心的!

折月再挑衅他,他这个兄长指不定会上演一出:“织织开门,我是我弟”的大戏。

到时候,折月可别哭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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