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推入水中
沈云贞跟着带路的小宫女走上一座小桥。
可走着走着，她忽然顿住脚步。
这条路，不是通往偏殿的路。
前头花木渐疏，视野开阔起来，隐隐能看见一汪池水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池边种着几株垂柳，长长的柳条垂到水面，在风中轻轻摇曳。
偏殿应该在东侧，飞檐隐约可见，而这条路，分明是往西。
“小姐？”小宫女回头，见她停步，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又忙垂下眼帘，语气里透出些局促：：
“前面拐个弯就到了，小姐请随奴婢来。”
沈云贞静立原地，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再动。
小宫女被她这般瞧着，越发手足无措，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角，脸色渐渐发白。
“小、小姐……”
她欲要开口再说点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行了，你下去吧。”
那声音慵懒随和。
小宫女顿时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
沈云贞转过身。
就见昭瑶公主立在几步外的柳树下，一袭朱红宫装在秋日下灼灼刺目。
她手中把玩着一枝刚折下来的金桂，唇边噙着浅浅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得仿佛风一吹便散，却让沈云贞脊背微微绷紧。
“沈小姐。”
昭瑶公主缓步走近，目光在她面上流转一瞬，又落在那片茶渍上，轻笑一声，“真巧。”
沈云贞心中一凛，余光迅速扫过四周：此地颇为僻静，距御花园主阁已有一段距离。
看来，是落入算计了。
她心念急转，面上仍持着恭谨，恭敬行一礼，只思忖着如何尽快脱身：
“见过公主殿下。”
昭瑶公主没有叫她起来。
她绕着她走了一圈，手中的花枝有意无意地拂过沈云贞肩头，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本宫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能让探花郎那般维护。”
顿了顿，昭瑶公主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如今细看，倒也不过如此。”
沈云贞垂着眼，保持行礼姿势，神色未动。
昭瑶公主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住，手上的枝条勾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沈云贞抬眸看向她。
视线相交。
昭瑶公主的眼睛很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骄矜。
可此刻那眼睛里并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阴冷，像脚下的池水，深不见底。
“听闻你父亲曾是青州知府，父母双亡后，寄养在宸王府？”
昭瑶公主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叙述一件极寻常不过的小事。
不待她回答，她语调突然一扬，又带着轻蔑的语气嘲笑：
“一个破落官家的孤女，寄人篱下，倒惹得世子与探花郎同时争。”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小姐真是好大的本事。”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仿佛要将它彻底碾碎一般。
沈云贞迎上她的目光，平静开口：
“臣女不明白公主在说什么。”
“不明白？”昭瑶公主嗤笑一声，冷眼睨向她，“那本宫就说得再明白些。”
她又向前迈进一步，站在她身后侧方。
沈云贞甚至都能闻到身后飘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香粉气，甜腻腻的，让人心头生寒。
突然那张高贵美丽的脸贴进，冷声威胁：
“本宫看上的东西，就凭你，也敢肖想？”
沈云贞瞳孔微缩，终于明白这位公主为何拦住她了。
她对江霁舟有意，所以江霁舟与她走得近些，她便视她为眼中钉。
这真是无妄之灾。
正犹豫着要怎么措辞来跟这位公主解释，沈云贞突然想起来，这位公主好像已经有婚约。
那她为何还要......不对，难不成她想让江霁舟做她的面首？
若是这样的话，那她还是不要开口了。
见她不接话，昭瑶公主只当她是默认了，嫉色更甚，脸色顿时阴狠起来：
“你这样的人，如何能配得上江霁舟，你只配嫁个低贱穷酸的小官，比如......”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越过沈云贞，落向池塘另一侧的小径。
“翰林院里那些一辈子都熬不出头的编修。”
沈云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日光下，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匆匆走来。
那人走得很急，官袍的下摆被风掀起，隐约能看见里头洗得发白的中衣。
是一个年轻男子，身形清瘦，步履匆忙，似是被什么急事引过来的。
沈云贞来不及看清那人的面容。
身后被人猛地一推，她整个人从桥栏上跌了下去。
“啊！”扑通一声，沈云贞掉进桥下的池水中。
冰凉的池水瞬间淹没口鼻。
“小姐？！”
夏荷与柳杏大惊，转身便要扑入水中。
几名侍女嬷嬷迅疾上前将两人死死按住，不许她们动弹。
夏荷与柳杏拼命挣扎，嘶声喊道：“小姐！小姐！”
“公主，我家小姐从未开罪于您，您为何要如此？！”
昭瑶公主立于池畔，冷眼瞥过那两个奋力挣扎的婢女，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并不应答。
她站在桥边，望着水中起伏挣扎的身影，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
那一推极狠，沈云贞落水处离岸足有一丈余。
她在水中载沉载浮，手臂时起时落，想抓住什么，却只触到满手冰凉的池水。
夏荷慌得不停朝池水中大喊，手臂被压着的嬷嬷拧得变了形，却顾不上自己，拼命想挣脱向前扑。
眼看嬷嬷快压不住，昭瑶公主一个眼神，直接让人将夏荷和柳杏敲晕。
“来人。”昭瑶公主突然扬声大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身侧的婢女也假惺惺跟着呼喊起来，声音尖利，划破秋日的宁静：
“来人呐！有人落水了！快来人！”
那青灰色的身影已奔至近前。
他姓周，名文彬，出身寒微，靠苦读考中进士，在翰林院熬了三年仍是七品编修。
方才他正在花阁外赏花，忽然有个小宫女匆匆跑来，说公主急召他。
他来不及多想，便跟着那小宫女往这边跑来。
周文彬奔到池边，一眼望见水中挣扎的身影，大惊失色：
“有人落水了？”
他正要脱衣救人，却见昭瑶公主立在岸边，忙抱拳问道：“公主，这是……”
昭瑶公主看他一眼，唇边掠过一丝笑意。
她忽然伸手，一把将他也推了下去。
池水比想象的要深、更冷。
周文彬在冰凉的池水中扑腾着稳住身形，呛了好几口水，耳边嗡嗡作响。
他听见岸上传来昭瑶公主慢悠悠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管那么多做什么，召你来就是叫你来救人的，你快去救她。”
周文彬朝池水不远处看去，又回头看看桥上的公主。
他心头一紧，咬了咬牙，朝那方向游去。
周文彬游得不快，他本就不谙水性，能稳住自己不沉已是勉强。
他拼命划动双臂，朝那道沉浮的身影游去，一丈、半丈、三尺……
眼看他越来越近，昭瑶公主唇边的笑意就越深几分。
她朝身侧婢女递了个眼色，婢女立刻转身，朝花阁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来人呐，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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