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当街‘请’人
马车掉头时，车厢移动了位置，街前的情形恰好清楚地映入眼帘。
沈云贞叫停了马车，撩着帘子的手一下攥紧。
只见江霁舟静立在长街中央，一袭青竹色直裰衬得人如修竹，通身素净，唯腰间一枚墨玉压着衣袂。
他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眼帘低垂，神色沉静得不见波澜。
昭瑶公主手持嵌金团扇，正缓步从车驾上缓缓下车。
“江大人这是要往哪儿去？”
昭瑶公主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清脆的嗓音拖着尾音，饶有兴致地轻笑。
“明日是休沐日，本宫着人请了你三回，回 回都说‘公务繁忙’。”
团扇轻抬，虚点向行礼之人的鼻尖，“江大人，可真是难请得很呢。”
被她如此挑逗，江霁舟眉头蹙紧，赶忙后退半步，揖礼更深：
“公主恕罪，臣明日虽休沐，但奉旨整理先帝起居注，需往翰林院誊录。”
“哦？”昭瑶公主又向他迈近一步，江霁舟再退。
他退，她就进，直到被逼到一处摊子前，再无可退，昭瑶公主这才持扇掩唇低笑一声：
“本宫要去静安寺为太妃安排礼佛事宜，正好缺个抄经的文书。”
说着唇角勾起，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江大人一手馆阁体名动京师，太妃特地嘱咐，要请你随行。”
话至此处，她又突然猛地向前踏一步。
江霁舟身形微滞，足跟抵住摊沿稳住了重心。
他并未触碰摊面，只借着这一顿的间隙，从容侧移三步，与公主拉开合礼距离。
抬眸时，眼底那抹温润已凝成薄冰。
“还请公主自重。”
昭瑶公主很不喜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
拒婚之辱尚在其次，真正令她难堪的是，一个寒门出身的翰林，竟敢屡次拂她颜面。
今日当街相遇，她本只想挫他傲气，谁知这人连半分台阶都不肯给，既如此...
“翰林院的差事，迟一日又何妨？还是说......”
她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句道：“江大人觉得，本宫请不动你？”
“锵！”
两侧侍卫同时拔刀，直接在江霁舟周身围成半圆。
围观百姓没人敢上前，但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着。
江霁舟攥紧双拳，声音清朗，字字掷地：
“御史台沈大人此刻就在左近茶楼，公主今日强邀之举，明日便会呈于御案。”
“您确定要为一时意气，赌上皇家体面？”
“还请公主三思。”
昭瑶公主唇边的笑意倏然停住。
她打量着眼前这张脸，即便此刻冷若霜雪，那双桃花眼的轮廓依旧勾得人心头发痒。
可越是这般容貌，配着这副铁骨，就越让她想起那日在父皇御书房外的羞辱。
“江大人。”
她忽然轻笑起来，笑声如春风般温暖，却让四周侍卫同时绷紧了脊背。
“你莫不是以为，抬出父皇，本宫就会怕了？”
她向前逼近两步，几乎贴上他衣襟，语气阴冷：
“你猜，是御史的折子来得快，还是本宫的车驾出城快？”
“等到了静安寺，你是‘自愿’抄经，还是‘被迫’相伴，谁又说得清呢？”
说完她猛地抬手，示意随身侍卫：“太妃懿旨，请江翰林往静安寺抄经。”
“来人！请江大人上车。”
她话一毕，八名侍卫同时踏步上前，刀尖离江霁舟衣袍不过寸余。
马车内，沈云贞倏地放下车帘。
她焦急地转向宸王妃，语气恳切：“姨母，可否请您出面？帮一帮江探花。”
“他就是今科探花郎？”宸王妃惊讶。
沈云贞点头，“是。”
宸王妃讶然，“听闻昭瑶公主有意探花郎，特求陛下赐婚，不想前些日子，陛下却为她另赐姻缘。”
“我们若上去干涉，恐怕不妥。”
见王妃不打算帮，沈云贞无奈只能将那件事说了出来：
“其实那日贞儿除了去求徐夫人，还去寻了江大人。”
“是他冒险去求康公公帮忙给五王爷递的消息，五王爷才得以及时入宫。”
宸王妃瞳孔微缩。
难怪，难怪她回府那日，康公公特意向她问起：
“沈小姐可曾救过江侍讲之母”，难怪梁王说消息来得蹊跷，原来线头竟是在这里。
深深看了沈云贞一眼，宸王妃敛眉凝思。
神色一转，她撩开车帘，还是弯腰出了车厢。
“住手！”
一道喝止声传来，侍卫们动作顿住，愕然回望。
只见宸王府马车旁，宸王妃扶着侍女的手缓步下车。
昭瑶公主闻声看去，顿时脸色变了又变，急忙屈膝：“见过皇嫂。”
宸王妃目光扫过那些尚未收起的刀剑上，最后落在江霁舟身上。
“方才听你说，太妃要请江翰林抄经？”
宸王妃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侍卫们相视一眼，纷纷后退两步。
“这等事，陛下可知情？”
她转过视线，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这位十七公主。
昭瑶公主抿唇，一时语塞：“太妃只是……”
“太妃若真需人抄经，自会禀明陛下，由陛下下旨宣召。”
宸王妃打断她，不想听她狡辩，“绝不会让一位未出阁的公主，当街拦人，强邀朝臣。”
“皇嫂误会了，我只是……”昭瑶公主顿时慌了神，试图强辩。
“误会？”
宸王妃失望摇头，语气冷然，“昭瑶，我是常去陪太妃说话的，太妃平生最重规矩。”
“莫说让年轻官员随行抄经，便是多问一句外朝事，都觉不妥。”
“你今日所为，若传到太妃耳中，亦或是陛下耳中，你担得起吗？”
昭瑶公主咬紧后槽牙，脸上却绽开甜笑：
“皇嫂教训的是，只是...太妃前日确实提过，想寻个书法好的年轻人抄些佛经。”
“江大人若是不愿，直说便是，何必抬出御史台吓唬人呢？”
随即转向江霁舟，笑意盈盈：“江大人，你说是不是？”
江霁舟立刻恭谨回道：“承蒙公主赏识，臣需得以陛下公务为先，还请您代微臣向太妃告罪。”
昭瑶公主笑容灿烂，“既如此，那我自然也不会强求。”
说着朝宸王妃欠身告退，“皇嫂，昭瑶还要忙着赶路，先行一步。”
看着长长的队伍朝城外远去，江霁整衣上前，连忙朝宸王妃深深一揖：
“臣，谢王妃解围之恩。”
“江大人不必多礼。”宸王妃仔细打量起眼前青年。
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即便刚经此番折辱，举止依旧从容不迫。
“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宸王妃温和笑道，“贞儿都与我说了，此番多亏江大人周旋。”
江霁舟抬眸，惊讶地看向侯立在宸王妃身侧的人。
沈云贞头戴帷帽，轻纱垂至肩头，看不清她的表情。
江霁舟慌忙垂首，恭敬答道：“臣只是尽了本分。”
是个谦逊的，宸王妃满意点头：“街上多有不便，回去吧，得空让江小姐来府中找郡主和贞儿玩。”
宸王妃拍拍沈云贞的手，示意她该走了。
江霁舟连忙揖礼相送。
沈云贞扶着宸王妃朝王府马车走去。
转身时，她回头，帷沙翻飞，他瞥见她唇角极浅的弧度，以及那双弯成月牙的双眸。
待车帘落下，江霁舟依然未收回目光。
直到那道车影消失在暮色里。
随从笑着凑过来，笑问一句，“郎君，沈小姐走远了，咱们是回府还是去铺子里？”
江霁舟回神，耳廓微红，“去铺子。”
沈云贞和宸王妃回到王府，周管家笑着迎上来，呈给王妃一封书信：
“王妃，世子的家书，刚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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