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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犒劳士卒


三日后,辰时。

凉州北门的铰链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城门缓缓洞开,马岱一马当先,率部出迎,他身后,凉州府的大小官吏、城中耆老、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商贾,挤挤挨挨站了一片。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色的旗帜渐渐升起。

魏延的归师,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马岱眯眼望去,先头是三千骑兵,甲胄虽沾满征尘,队列却依然严整,紧接着是中军,那面“魏”字大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再往后……

马岱的瞳孔微微收缩。

再往后,是看不到头的牛羊。

黑压压、白茫茫,漫山遍野,羊群咩咩的叫声隔着数里都能听见,牛群缓慢而沉重地移动,偶尔有马匹嘶鸣着从队列中奔出,被牧马的士卒吆喝着赶回去。

“我的天呐!”身边一个官吏喃喃道,“这是抢了多少?”

马岱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中军旗下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开城门。”他扬声道,“迎接镇北将军凯旋!”

魏延勒马停在马岱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

“东西在后面。”魏延道,“羊五十万,牛五万,马五万,铁器装了三百车,大概的数字,你回头慢慢清点。”

马岱点点头:“伤兵?”

“阵亡一千三百余,重伤五百余,轻伤三千余。”魏延的声音平直,“阵亡的名单已经造册,回头抚恤的事……”

“我来办。”

魏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个老搭档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马岱挥手,身后的官吏们一拥而上,开始组织接收战利品,羊群被赶向城东的临时畜栏,牛群往西,马匹则直接牵进早已备好的马场,装载铁器的车辆一辆接一辆驶入城中,沉重的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魏延没有进城。

他勒马立在一旁,看着那些忙碌的官吏、兴奋的士卒、远远围观窃窃私语的百姓。

“羌人那边?”马岱策马过来。

“雷忽已经回去了。”魏延道,“狼跳峡以南的地,我许给他们了。”

马岱眉头微动,但没有多问,他知道魏延做事,自有魏延的道理。

“朝廷那边……”

“奏表三天前就发出去了。”魏延看向南方,“现在,应该快到了吧。”

雷忽一路快马加鞭。

他恨不得生出翅膀,直接飞回羌王帐下,魏延的话像一团火,在他胸中烧了三天三夜,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恨不得把马鞭抽断。

狼跳峡以南,要归羌族了,说实在点是要归小主人了,他们有活路了。

他不是不知道魏延在做什么,借刀杀人,驱狼吞虎,这些都是汉人玩了几千年的把戏,把鲜卑人的牧场划给羌族,从此鲜卑恨的是羌人,羌人谢的是汉人,羌族之间还要内斗,三方互相牵制,谁也做不大,都得仰仗凉州的鼻息。

但他不在乎。

让那些大人物去算计好了,他只要记住一件事:从此以后,羌人的孩子不用再挤在那些贫瘠的山沟里放羊,不用再为了一点草场和大王子的人打得头破血流。

他们有更好的地方了。

雷忽狠狠抽了一鞭,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身后,那些羌骑紧紧跟随,蹄声如雷,渐渐消失在通往西边的天际。

三日后,凉州城外。

没有在城里摆宴,魏延特意选了城外那片开阔地扎营,说是营,其实就是临时搭起的一圈栅栏,中间燃起几十堆篝火,火上架着大锅,锅里炖着羊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酒是一桶一桶从城里拉出来的,不是那种精酿的好酒,是军中常备的浊酒,劲大,管够。

申时三刻,日头偏西。

魏延策马缓缓穿过营地,在正中央勒住缰绳,他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黑色劲装,披风解了,袖口挽着,露出精壮的小臂。

四周的士卒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

魏延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每一个角落:

“今日破敌,全赖将士用命!”

他抬手一挥:“无论尊卑,凡上阵者,皆有犒赏!”

早已备好的民夫们一拥而上,木桶被抬到每一堆篝火旁,羊肉从大锅里捞出,冒着腾腾的热气,香味瞬间弥漫整个营地。

士卒们也不讲究,席地而坐,陶碗一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魏延没有坐在特意备好的主位上,他策马缓缓穿行于各部之间,不时勒马停下,举起手中的酒碗:

“这一碗,敬先登破阵的勇士!”

“敬斩获首级的兄弟!”

“敬轻伤不下火线的汉子!”

每一声,都引来一片应和的欢呼。

姜维跟在魏延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孙子兵法中的《地形篇》:“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

此刻他明白了。

不是魏延有多会笼络人心,是他真的和这些士卒坐在一条板凳上,不,是骑在马上,和每一个士卒喝酒,记住每一个有功者的名字。

酉时正,酒过三巡。

魏延让记功的军官在人最齐的时候,开始逐一点名,在原本就有的军功基础上有当场开始赏赐额外的奖励:

“张铁柱!”

“在!”

“先登破阵,赏酒一斗,肉五斤!”

“李二狗!”

“在!”

“斩首两级,赏绢一匹!”

“王阿大!”

“在!”

“轻伤不下火线,赐酒肉!”

每一声点名,每一声应和,都引来一阵羡慕的起哄。

那些没有重赏的普通士卒,捧着酒碗蹲在一旁,听那些立功者吹嘘厮杀的经过,谁的马快,谁的刀狠,谁差一点被鲜卑人的箭射中,谁眼疾手快救了同伴一命。

吹着吹着,疲惫就散了。

喝着喝着,那些血腥的、恐怖的、不愿回想的记忆,就渐渐被酒精泡软了。

魏延没有管他们。

他只下了一道令:

“亥时宵禁,不得酗酒滋事。其他的,随意。”

亥时将至,营地的喧闹渐渐平息。

魏延独自坐在中军帐外的一块石头上,手里还端着半碗残酒。

姜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将军不去歇着?”

魏延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渐熄的篝火,忽然问:

“伯约,你说,这些士卒跟着我打仗,图什么?”

姜维想了想:“图立功受赏,图衣锦还乡。”

“还有呢?”

“图,图活着回去,去见那些同样只图他们能活着回来的人。”

魏延听完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头:

“讲这么高深,要当大儒啊。”

魏延又喝了口酒,没等到姜维回话就又开口了。

“我十四岁从军,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他的声音很轻,“见过太多人,没活着回去。”

姜维沉默。

“所以这顿酒,是犒劳,也是送行。”魏延看着夜空,“那一千三百多个回不来的,他们的那份,我替他们喝了。”

他举起酒碗,对着北方,缓缓洒在地上,姜维心头一热,也举起自己的碗,跟着洒了。

夜风吹过,酒香弥漫。

远处,哨兵的梆子敲响了亥时的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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