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一寸都不让！
归谁管？
郝建平听见谢知遥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不禁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解。
厂门外当然归联防队管啊。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厂里是厂里，门外是门外，井水不犯河水，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这还用问”的语气说：“谢同志，这个……工厂门外，当然应该属联防队了，们保卫科只管厂内事务，这是规矩。”
郝建平这话说得很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
周围的工人也纷纷点头。
是啊，厂门口那条路，虽说大家天天走，可那不是厂里的地界。联防队在外边巡逻，管外边的事，理所当然。
谢知遥闻言，脸上并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她既没反驳，也没点头肯定，只是微微侧身，看向抱着胳膊站在门卫室外的老卫。
“卫师傅。”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随口请教一个，听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技术难题，“咱们厂门卫的执勤范围，具体是多大？”
老卫那张脸和声音一样古井无波，缓缓开口。
“从工厂大门中心点起，向外延伸十五米，白纸黑字，咱们厂区治安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五条写的很清楚。”
“十五米。”谢知遥声音淡淡的呢喃重复。
然后。
她转回头，再度看向郝建平，眼里有了一丝莫名的亮光。
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让郝建平莫名地觉得有些不自在。
“郝科长。”谢知遥的声音依旧有条不紊的平静，“那也就是说，从咱们工厂大门往外数十五米……这十五米的范围，是归咱们厂门卫管的，对吗？”
郝建平下意识地点点头：“对，门卫得负责这十五米内的秩序和安全。”
“那么。”谢知遥顿了顿，目光扫过郝建平，扫过周围的工人，“这十五米，算厂里，还是算厂外？”
这个问题抛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郝建平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是厂外”，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如果这十五米算厂外，那门卫在那儿执什么勤？保卫科凭什么在那儿设岗？凭什么要求进出的人出示工作证？凭什么不让外头的车乱停？
可如果算厂里……那联防队凭什么管？
然而。
谢知遥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往前踱了半步，只是半步，从人群边缘挪到了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让最后排的人都听见。
“郝科长，各位工人师傅，咱们今天不吵不闹，就讲讲道理。”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我就问几个问题。”
谢知遥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厂门口这条十五米宽的水泥路，是谁出钱修的？”
工人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是厂里吧……我记得前年大修过一次，财务科还贴了公告。”
“对，是厂里出的钱。”谢知遥点头，“第二，这条路每天的卫生谁来打扫？”
“咱们厂清洁班啊！”一个老工人说，“每天天不亮就扫，下雪天还得铲雪。”
“第三。”谢知遥伸出第三根手指，“这条路的路灯坏了，谁负责修？”
“后勤科！”这次回答的人更多了。
谢知遥环视一圈，声音依旧不慌不忙。
“所以，这条路……厂里出钱修，厂里派人扫，厂里负责维护。而咱们的门卫，按照厂规，要在这条路上执勤十五米。”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郝建平，眼神却多了一丝，和她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锐利锋芒。
“郝科长，您说……这样一条路，这样十五米的范围，它到底算厂里，还是算厂外？”
啊这……郝建平僵在原地。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却发现自己绕进了一个死胡同。
按规矩说，厂门口该归联防队管。
可按实际说……修路、打扫、维护、执勤，全都是厂里在干！
这么多年，怎么就没人想过这个问题？
谢知遥转回身，面向工人们。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逻辑和力量。
“咱们退一万步说……就算这十五米，从法律条文上说不归咱们厂。可联防队要在这儿执法，是不是也该尊重一下实际管理者的意见？”
“至少，是不是该跟实际出了钱、出了力、派了人的单位，也就是咱们红星机械厂，打声招呼？”
她刻意加重了“实际管理者”这几个字。
“结果呢？”
谢知遥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什么都没有！招呼不打，通知没有，跑到咱们实际管理的地盘上，就要砸摊子抓人！开口就是天大地大他最大，多问一句，就说王法专管我们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那句话像刀子一样狠狠劈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理。
“……刁民！”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重。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那句话像惊雷一样炸响。
“大家说说……我们这些为国家炼钢铁、造机器、搞建设的国营工厂工人……”
“我们算刁民吗？！”
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陈默之后。
“算个屁的刁民！”
老钳工第一个吼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老子在红星厂干了三十五年！车出的螺丝钉能铺满这条街！我算刁民？！”
“红袖章那帮孙子才是刁民！”年轻铆工跟着骂，“在车间里偷懒耍滑，被班长撵出去，混了个联防队的名头，就他娘回来耀武扬威！”
“上个月我媳妇来送饭，自行车在厂门口被偷了，去找他们，你猜他们怎么说？‘自己不小心，活该’！妈的，这也叫维护治安？”
“林树的东西我们都爱吃！该不该摆摊，得由我们工人说了算！由咱们工厂说了算！”
骂声、喊声、怒斥声，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浪高过一浪。
郝建平站在人群中央，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不是愣头青，混到这个位置，靠的是眼力见和分寸感。
可今天，谢知遥这番话，像一把手术刀，把他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全剖开了……
一者，联防队没打招呼，这是面子问题。
他郝建平的面子，保卫科的面子，红星厂的面子。
二来，在厂门口抓人，这是地盘问题。
那十五米的水泥路，到底是公共路面，还是红星厂的实际控制区？
这第三嘛，骂工人是刁民，这是立场问题。
他郝建平是工人的保卫科长，还是外人眼里的“官老爷”？
而最要命的是……昨天！就在昨天的党委会上，厂长亲口说的：“林树同志的卤煮帮了咱们厂子大忙，这件事上老郝处理得好！以后就这么弄！”
言犹在耳。
结果今天，人就被抓了。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会说他郝建平说话不管用，连厂门口的事都做不了主！会说他这个科长就是个摆设！
年底的评优……来年的升迁……那些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
郝建平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妈拉个巴子的！”
这一声骂，中气十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欺负到咱们红星厂头上了！”
郝建平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煤块，煤块砸在墙上。
“砰”地一声闷响，“招呼都不打一声，跑到咱们厂门口抓人！骂咱们工人是刁民！这他娘的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他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的保卫科干事。
七八个精壮汉子已经自动排成了两列，钢枪握在手里，工作证别在胸前。
“保卫科都听着！”
郝建平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般铿锵有力，。
厂门口十五米，是咱们红星厂的地盘！一寸都不能让！”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棉大衣，用力呼啦甩开，一下子披在身上。
“集合！全体都有……”
“目标联防队！”
“今天要是要不回人，我这科长，就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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