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谁他妈让你乱跑的,想死滚回车里去!”陆征是真的急了眼。
一米九的山东汉子,一身重装备,这一嗓子吼出来,震的人耳膜嗡嗡的疼。
他手里的95式步枪保险都还没关,枪口是烫的。
刚才那枚RPG但凡再偏两米,眼前这个女人就不再是个人,是一团拼都拼不起来的血肉碎块。
林知返没动,也没滚,她甚至还弯腰,拍了拍风衣下摆沾上的灰。
“省点力气。”
她指着十二点钟方向,那里,一个垃圾桶被气浪掀翻,旁边是辆冒着黑烟的皮卡残骸。
“我要是你,现在就给那辆皮卡的油箱补一枪。那个位置压了一松动的井盖,下面是沼气管道,漏油的副油箱一碰到明火……”
林知返抬手,做了一个很优雅的开花手势:“大家一起上天。”
陆征愣住了。
这是刚才在后座,他以为一吓唬就会哭着喊妈的文职顾问?
但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
“卧倒!”
他猛扑过去,一把薅住林知返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死死的按在发烫的路面上。
轰!二次爆炸。
不是炸弹,是那个该死的沼气井,气浪裹着下水道的腐败泥土腥气跟碎石子,冰雹似的砸在陆征的背心上。
要是刚才还站那……
陆征吐出一口带沙子的唾沫,从地上爬起来,看鬼似的盯着身下被压的直咳嗽的女人。
这女人脑子里装了红外扫描?
陆征一把将她拎起来,眼神彻底变了:“你哪个部分的?”
这种对战场微观环境的判断力,没在死人堆里滚过两圈,练不出来。
林知返揉着差点被压断的肩膀,疼的抽了口凉气:“难民署,填表的。”
“放屁。”陆征骂了句,“填表的能他妈看出沼气管道有压强?总部塞给我的到底是什么神仙?”
警戒哨重新拉开,除了远处还有些零星枪响,这块暂时成了安全区。
陆征盯着她的眼睛,压着嗓子,手里的枪口虽然垂着,但姿势随时能抬起来。
“长河落日圆。”五个字,很突兀。
在这满地弹坑的K国机场外围,背这种诗,就像是一个精神病。
这是最高级别的甄别暗号。
对方答不上,或者迟疑一秒,陆征都会立刻把她当成渗透进来的间谍,“处理”掉。
战场上,没人有空怜香惜玉。
林知返看着他,眼神里最后那点属于普通人的惊慌,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抬起手,食指跟中指并拢,在身前虚划了一道诡异的弧线,最后稳稳的指向上方。
“大漠孤烟直。”语速平稳,字正腔圆,那京腔甚至跟那个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征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下意识想敬礼,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攥成了拳头,最后化为一个用力的点头。
“原来是您。”声音里那股桀骜没了,“玫瑰。”
“一个代号。”林知返摆摆手,没什么架子,“刚才压的不错,就是下次别冲着胃来,飞机餐差点吐你身上。”
“上车。这里不安全。”
陆征这次没让她坐漏风的吉普,他直接拉开了中间那辆涂着白色维和涂装的“猛士”装甲指挥车后门。
这里最硬的乌龟壳。
车门关上。
林知返接过通讯员递来的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嗓子里的火气总算压下去一点。
“我们的人什么情况?”
她没给自己哪怕一分钟喘息,开口就是公事。
陆征坐在她对面,正拆一个被弹片刮坏的护肘。
“不好。”
“三个集结点,两个被端了。三百多人现在散在A区跟C区结合部,鬼见愁大峡谷。那地方地形碎的跟饼干渣似的,全是散兵游勇。”
林知返看着电子地图上闪烁的红点。
她眉毛拧着,这开局,够烂的。
陆征看她这么快进入状态,眼里的敬意又多了些。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
信封的边角已经被汗浸湿,没有火漆,没有署名,背面只用寥寥几笔画了一朵兰草。
“出发前,一号首长让我带给您的。”陆征双手递过去。
这个队伍里,能叫“一号首长”的,就一个。
林知返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她身上那层冰冷的,刀枪不入的甲胄,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没拆,只是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兰草图案。
沈聿的私章,只有他们几个才知道。
“他带话了?”
“是。”陆征坐的笔直,声音都放轻了,“首长说——”
“不用急着赶路。家里的事,都扫干净了。海棠树也没事,今年雨水好,花开得旺。”
陆征顿了顿,念出最后一句。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车厢里很静。
林知返低着头。
没人看见,她的手指正死死抠着信封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一片苍白。
缓缓归。
这是那个男人最隐晦,也是最重的情话。
他在告诉她,他那边所有的敌人,所有的麻烦,所有的烂摊子,他都清扫干净了。
他在终点,铺好了路,摆好了花,也温好了茶。
只要她平安回去。
不催她,只要平安,晚一点也没关系。
就算像乌龟一样爬回去也没关系,活着就行。
五年的委屈,五年的想念,这一刻全化成一股酸涩的暖流,直冲头顶。
林知返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软弱压了回去。
这里是地狱,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
再抬头时,她又变回了那个能跟五常代表拍桌子的“东方玫瑰”。
“告诉他,收到。”
简单,干脆。
她把信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挨着心脏放好。
然后反手,在那张布满红蓝线条的战术地图上,重重一点。
“现在的撤离方案谁定的?”
旁边的参谋愣了下,“是……联合指挥部的参谋长,还有我们陆队一起……”
“废了它。”林知返那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指着那条被标为绿色安全通道的A路线。
“这条路,看着是坦途,实际上是死路。”
陆征皱眉。
“顾问,这可是我们侦察兵昨晚用无人机探出来的。路况好,开阔地,正好发挥我们的火力优势。反倒是另一条山路……”
林知返嗤笑:“开阔地?”
她从平板里调出一组数据:“K国黑市昨晚的燃油交易记录,凌晨三点,七辆满载的油罐车,在这个坐标消失了。”
她手指点了点A路线上的一处峡谷入口:“我要是对方指挥官,我就把油罐车埋在路基下面,等你们这些开阔地爱好者开进去……”
林知返看向陆征:“都不用浪费一颗子弹,一点火星,就是个超大号的烤箱。”
陆征的后背,冷汗冒了出来。
这思路……完全跳出了战术层面,这是从经济,从物流,甚至是从犯罪心理的角度在打仗。
这就是沈聿带出来的人?
“那……走哪?”陆征声音有点干。
不知不觉,这辆指挥车里的空气已经变了。
指挥权无声的交接到了这个女人手里。
“这儿。”林知返的手指划过地图,指向一片黑色的,没有任何道路标记的死地。“废弃矿区。”
“走这里?”参谋吓的笔都掉了,“这是绝路!里面还有二战的雷区,根本没路!”
“没有路,就炸出一条路。”林知返盯着那片黑色区域,嘴角牵起一个近乎疯狂的弧度。
“正因为是绝路,那帮抢钱抢女人的土匪才想不到我们会走这里。”
“陆队长。”她抬头,看着还在犹豫的陆征。“你家首长让你缓缓归,那是心疼老婆。”
“但我们不能真的缓缓,这里是战场。”
“只有比敌人更疯,更不要命。我们才能带着那三百多个同胞,活着回家。”
“听懂了?”
陆征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沈聿为了一个项目,自己一个人去对峙几千个愤怒工人的那个下午。
果然是一家人,都他妈是疯子。
但也只有这种疯子,才能在死局里,劈出一条活路。
啪。
陆征脚后跟一磕,敬礼。
“听您的。”
“全体都有。”他抓起送话器,吼声如雷,“方案变更!目标矿区!”
“都把保险给老子打开!遇到任何会喘气的非我方单位——”他看了林知返一眼。
林知返正低头整理装备,头也没抬,冷冷的补上两个字:“清空。”
引擎轰鸣。
庞大的车队像是被惹怒的钢铁巨兽,猛的调头,甩开那条平坦大道,一头扎进了那片黑色,充满未知跟死亡的荒原。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封信。
沈聿,你想让我缓缓归。
那我就送你一份大礼,一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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