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影子的守护
“你疯了？你要跟他去？”顾星川的声音冷硬，一个字一个字的砸下来。
公寓里并没有开灯。
只有电脑屏幕的幽蓝光线，照着他眼球里布满的红色蛛网。
烟灰缸里是堆成小山的烟头，屋里烟草烧过头的味道呛的人嗓子发干。
林知返刚推门进来，高跟鞋都没换，就被他堵在了玄关。
“你要跟谁去？”
她脑子还是木的，在数据迷宫里泡了一整天，还没拔出来。
“是那个叫莫罗的法国佬。那是联合国监察办公室，那地方是人能去的吗？那就是个吃人的绞肉机。”
顾星川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报告，狠狠摔在茶几上。
纸张哗啦一下散了一地。
卧室里的沈念知被惊醒，哼唧了一声。
林知返皱眉，疲惫的揉着太阳穴，“你小点声。”
她弯腰去捡文件。
顾星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吓人，“你还有心思捡这个？”
他眼睛几乎是贴着她，里面全是野兽被困住的凶光。
“林知返，你是不是在课上赢了个安娜，在资料室里翻出点东西，就觉的自己天下无敌了？”
“那个莫罗是什么人？他查的案子，背后哪个不是大国角力，不是血流成河？你一个实习生，你拿什么跟他斗？”
林知返手腕一阵剧痛。
林知返挣了一下，没挣开。
一股火从胸口烧到天灵盖。
“那不然呢？”她也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看着那些报告，看着那五万吨被倒卖的小麦，看着那些本该活下去的人就这么被当成数字抹掉，我装没看见？！”
“顾星川，这不是在学校辩论！这是人命！”
“人命？”
顾星川笑了，笑声里全是刮的人骨头疼的嘲讽。
“对！是人命！你现在抱着你儿子，安安稳稳站在这，这也是人命！你把他生下来，不是让他陪你一起去送死的！”
“你今晚要是把报告给了索菲亚，明天会发生什么？！”
“那帮人会像闻着腥气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他们不会管什么真相，他们只会把这当成攻击政敌的武器！你，还有这份报告，都会被撕的粉碎！”
“我......”
林知返被他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她想过。
但她总觉的，自己可以处理。
“你太累了，顾星川，你先放开我。”她语气软下来。
“累？”
顾星川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
“林知返，你跟我住一块快一年了。这一年，你睡过一个整觉吗？你吃过一顿热饭吗？”
“你把所有时间都给了那些该死的资料，给了那个男人虚无缥缈的未来！”
“你拿什么照顾念知？拿什么照顾你自己？”
“拿我吗？”最后三个字，他说的很轻。
却像块石头，闷闷的砸在林知返胸口。
卧室里，沈念知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小声的哭。
林知返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倦意跟怒火的男人。
他瘦了，胡子拉碴，那件他最宝贝的战地摄影师马甲上，还沾着念知的奶渍。
这一年，是他在她半夜赶论文时，给念知换尿布。
是他在她准备答辩时，笨手笨脚的学着熬鱼汤。
是他，像个亲爹一样，陪在念知身边。
而她，把这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
不能再这样了。
“顾星川。”
林知返的声音很轻，也很残忍。
“谢谢你，但你不用再这样了。”
“念知是我的儿子，我是他妈妈。我自己的责任，我自己扛。”
“从明天起，我会找一个专业的保姆。你的时间很宝贵，不应该浪费在我们身上。”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怕自己会软下来。
她等着他的咆哮，或者摔门而去的巨响。
但没有。
很长一阵沉默后，顾星川忽然笑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林知返，你是不是觉的我爱上你了？”
他靠在墙上，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又回来了。
“你觉的我顾星川，是那种会为个女人洗衣做饭，换尿布冲奶粉的恋爱脑？”
林知返愣住了。
“收起你那副圣母样。老子帮你，不是图你这个人，更不是图你给老子生个儿子。”
顾星川吐掉嘴里的烟，走到那面挂满照片的墙边。
他扯下一张。
是林知返刚生完孩子，抱着念知，在医院窗边晒太阳。她脸色瓷白，但眼睛亮的惊人。
“还记得吗？那天在医院，你问我孩子叫什么。”
“你说，叫沈念知。”
“那时候我就想，你这个女人是疯的。为一个男人，敢在万里之外，未婚生子，九死一生。”
他又扯下一张。
是她在课堂上，抱着孩子，跟一屋子人辩论。
“老子这辈子，拍过总统，拍过将军，拍过死人堆。”
“但我没见过一个女人，能抱着自己嗷嗷待哺的儿子，在讲台上，把一群所谓的精英，骂的狗血淋头。”
他又扯下一张。
是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样子。风风火火，嘴里叼着面包，眼里全是光。
“林知返，你跟念知，是我的作品。”
顾星川把那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是我在看透了这个狗屎世界之后，唯一信的，并且愿意用镜头去记的，还活着的东西。”
“我，顾星川，是沈念知的干爹。这是雪夜狂飙的时候，就定下的过命的交情。”
“我罩着我干儿子，顺便罩着你这个不省心的妈，有问题？”
“我当你的骑士，当你的影子，守着你们。不是因为我爱你。”
顾星川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俯下身，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墙上，把她圈在自己跟墙壁之间。
呼吸很近，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但他没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因为，一个骑士要守护他的国王。”
“你，林知返，是念知世界的国王。而我，是那个发誓要守护国王的第一个骑士。”
“至于你心里的那个男人……他是你的神。”
“神，是用来仰望跟追随的。但骑士，是用来冲锋跟挡刀的。”
“懂了吗？林小姐。”
林知返整个人都僵了。
她能听见他胸膛的起伏，说话时喷在她头顶的热气。
他说他不是爱。
可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深的爱吗？
她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监察办公室......”
“所以，”顾星川直起身，拉开距离，重新变回那个懒散的混蛋，“你要去，就去。”
他捡起地上的报告，拍了拍灰，塞回她手里。
“你去当你的圣女贞德，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我，”他指了指自己，“继续当我的骑士。帮你带孩子，帮你守着家，帮你把所有想捅刀子的混蛋，都挡在门外。”
他走到厨房，从锅里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是她最爱的玉米排骨汤。
“喝了。”
他把碗塞进她手里。
“那帮联合国的老油条，没一个好东西。明天去，把他们都熬死。”
林知返捧着那碗汤。
一股暖流顺着掌心爬上来，钻进四肢百骸。
眼泪不争气的掉下来，一滴一滴，砸进汤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顾星川……”
“别他妈说谢谢。”
顾星川没回头，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道缝，看了看里面重新睡熟的小家伙。
然后，他靠在门边，没进去，也没离开。
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林知返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用他最不正经的样子，给了她最重的承诺。
他为她跟念知，在异国他乡的冷夜里，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他给了她一个家。
一个没有爱情，却比任何地方都暖的家。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把那碗混着眼泪的汤，全都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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