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为母则刚
“吐了！这小子又吐了！”
顾星川手里拎一个脏尿布，那架势跟拎着个刚拉环的手雷没两样。
他那张拿过普利策奖的脸皱成一团：“林知返！管管你儿子！他刚才一泡奶精准滋到老子刚擦好的徕卡镜头上！”
客厅跟刚被轰过一样，打印纸飞的到处都是。
林知返嘴里叼着牙刷，正单脚跳着穿高跟鞋，另一只手在乱糟糟的茶几上扒拉原文资料。
她吐掉漱口水，把资料往包里一塞，“喊什么。”
“镜头给你擦，尿布扔防爆桶。”
“我不行了，早八的课，老埃亨今天要抽查中东石油模型，迟到一分钟他能把人挂墙上。”
“几万美刀的镜头，你就一句擦擦？”
顾星川骂骂咧咧，身体却诚实的把尿布扔进垃圾桶，扯过湿巾给沙发上那坨软肉擦屁股。
沈念知这小崽子，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刚吐完奶，这会儿正对着满脸胡茬的顾星川咧嘴，吹了个亮晶晶的鼻涕泡。
“艹。”
顾星川被气乐了，在那张肉嘟嘟的脸上掐了一把。
“这笑面虎的德行，跟你那便宜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大也不是什么好鸟。”
林知返没空理他的吐槽。
她抓起桌上早就凉透的三明治塞嘴里，没嚼几下，生咽下去。
这三个月她就这么过来的。
睡觉，那是奢侈品。
能在顾星川看孩子的时候在马桶上眯十分钟，那都叫过年。
“我走了。”
她一把提起婴儿篮，接着把沈念知放进去，扣安全带的动作已经熟练的闭眼都可以完成。
“你今天有拍摄吗？”
顾星川把镜头擦干净，把地上的车钥匙捡起来晃了晃，“拍什么拍。我要是去拍片，你背着这小崽子去图书馆，管理员能把你俩连带着书扔出来喂鸽子，你信不信？”
......
日内瓦高级国际关系学院。
这地最不缺两种东西：一是未来的外交官，二是数不清的富二代。
林知返轻轻地推开阶梯教室的门，还未进去空气里飘着那种昂贵的香水味，混着手磨咖啡的焦香，以及一股精英的酸腐气就迎面扑来。
她的动静极轻，但架不住她造型特殊呀。
沈念知在里面睡的昏天黑地。
前几排好多人都在回头看。
眼神，就跟看一个走错门的保洁阿姨。
第二排，一个金发大波浪转过来，“哎哟，我以为我走错门了，这IHEID没想到改成育婴室了。林，你身上的奶粉味把我的五号香水都整馊了。”
埃亨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镜片。
没夸人，也没骂人。
他抬头，眼睛扫了一圈底下：“还有谁要说的吗？”
教室角落，有只手举起来了。
林知返站起来，“我来补充两句、”
“她那个模型，最大的变量没算进去。”
“要是市场不像教科书那么理想，这套理论就是一张废纸。”
林知返抱着孩子，直接往讲台上走。
她路过安娜身边时，完全没有搭理那张气的发青的脸，上去就把U盘换了。
屏幕上既没有花里胡哨的饼图，也没有凑字数的废话。
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还夹着几张从国图地下室淘来的旧图，画的都是过去局部战争打完，物价飞涨的走势。
“哇——！”
沈念知在她怀里哼唧了一声，眼看要闹，也不知道是被强光晃着了，还是感觉到气氛不对。
底下学生一下就炸开了锅，几个男生吹口哨，九等着看好戏。
埃亨教授皱着眉，正要准备开口。
林知返倒是一点没慌。
她左手伸进背带里，熟练地拍着孩子后背，节奏稳稳的。右手握着翻页笔，眼睛都没看怀里的娃，张嘴就来。
法语说得比安娜还溜，一点都不装腔作势，全是刀刃见血的大实话。
“资本要进来可以，但如果条件是拿资源做抵押，那这种重建，说白了就是换汤不换药。”
她每说一句，屏幕上的数据就更新一组。
那条红色的曲线，看着都觉得刺眼。
“安娜的那套理论，前提是市场得正常运转。可问题是，那地方刚打完仗，一片废墟，面包卖什么价，市场说了不算，枪杆子说了算。”
刚才那帮看热闹的，现在一个个脖子伸的老长。
这不是从书里背出来的胶条。
这是带着土腥味和火药味的现实——是当年沈聿一口一口掰碎了塞给她的。
怀里的沈念知这时候倒是不哭了。
抓着林知返一绺头发，有滋有味地啃手指头，俩黑眼珠滴溜溜地盯着底下那么多人。
林知返就站在讲台的光圈里。
背挺得笔直，怀里抱着个奶娃娃，活像抱着把冲锋枪的女战士。
十分钟，她就在那个简陋的PPT里，一步一步推出来一个谁都没见过的修正系数。
“所以啊，分配正义的问题不解决。”
她翻到最后一页。
屏幕上红通通一片，全是暴跌预警。
“三年之内，肯定得打第二仗。到时候投多少钱进去，都是送人头的。”
说完。
林知返合上电脑，拔U盘。
从头到尾动作一气呵成，怀里的孩子连个奶嗝都没打。
教室里那叫一个安静
掉根针都听得见。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简直就是大人揍小孩。
埃亨教授第一个拍手，老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这才是我们要的东西！”他指着屏幕上那个修正系数，唾沫星子乱飞，“这才叫社会科学，不像某些人——”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旁边脸白得像墙皮的安娜，“——顶多算个把《华尔街日报》念了一遍的复读机，毫无可比性”
下课铃一响，林知返收东西的动作飞快。
林知返顾不上享受胜利——念知该换尿布了，她自己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刚要走，安娜堵在过道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你也就是嘴皮子厉害。”
林知返压根没停脚，肩膀直接撞开她。
“嘴皮子？”
她偏过头，那种冷飕飕的眼神逼得安娜往后退了半步。
“教你学个乖，这次不收你学费。下次想抢我的组，先掂量掂量自己。”
……
出了教学楼。
顾星川那辆破越野车歪七扭八横在俩车位中间。
“咋哟，出来了？那老古董没把你轰出来呀？”顾星川摇下车窗，鼻梁上架着墨镜，笑嘻嘻探头。
林知返拉开车门，先把怀里的念知塞进安全座椅，然后整个人往副驾驶上一瘫，像被人抽了骨。
“满分。”
她眼都没睁，累的不想说话。。
“饿死了，快开车。我要吃肉，大块的。”
顾星川刚要启动。
笃笃，有人敲车窗。
林知返睁开眼，皱了皱眉。
车窗外站着一个穿红风衣的女人。
索菲亚·兰格，不但是学校的博导，传说还是联合国的常客。
顾星川赶紧把烟掐了，放下窗户。
“林。”
索菲亚开门见山。
她递给林知返一张黑色的邀请函，上面是烫金的地球橄榄枝徽章。
“下周，万国宫有个关于非盟粮食危机的闭门听证会。我觉得，我可能缺一个会算账的助理。”
林知返蹭一下坐直了。
那个机会——能让她直接跳过十年奋斗，直接摸到核心情报圈的机会。
“这活儿不好干。”索菲亚盯着她，那眼神跟能穿透人似的。
“那帮人，不爱听真话，就爱听好话。去了就是进鳄鱼池，一个不留神，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扫了一眼后座那个还在吃手的小孩。
“拖家带口往火坑里跳，想清楚了？”
林知返接过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片。
手指在那个凹凸不平的徽章上摸了摸。
那触感——跟当年在国图地下室，摸沈聿给她的那枚徽章，一模一样。
林知返抬起头，笑道：“教授。鳄鱼也得吃东西。只要我牙够硬，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索菲亚嘴角勾了勾，“那就把自己磨利索点，周一见。”
红风衣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哒哒的，特清脆。
顾星川一脚油门，车轰地冲了出去。
“非盟听证会？”他握着方向盘，难得正经起来。
“那地方水深得很。而且听说最近K区那边打得挺凶，那些军阀背后，都有这帮人的影子。”
他从后视镜里瞟了林知返一眼。
“要是那个姓沈的知道你带着他儿子往火坑里跳，估计能跨国追杀我。”
林知返把邀请函夹进那本厚厚的教材里。
“他会知道的。”她扭头看向窗外掠过的日内瓦湖，湖面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涌。
“等我站得够高。”
“他就不得不看我。”
她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那枚小金锁。
沈聿。
这还只是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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