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史莱克的落日

从心底的意愿来说，海神阁的每一位宿老，没有一个人愿意答应星罗帝国。

　　但从残酷的现实角度来看，即便是一向强势、此前主导猎杀魂兽的武魂系，也没有任何一位宿老敢直接提出反对意见。毕竟，所有人都清楚，这次席卷史莱克城的恐怖兽潮，根源就在武魂系。

　　更让众老们心头沉重的是，星罗帝国提出的合作方案中，还暗藏着一条与重建工作毫无关系的附加条约。星罗帝国会配合史莱克学院，掩盖这次兽潮爆发的真正原因。

　　换句话说就是，如果史莱克学院不接受，他们就会公布兽潮爆发的原因。而对于史莱克学院，名声太重要了。

　　是啊，史莱克的确胜利了，可这场胜利，除了“活下来”这一个空洞的结果，他们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让这座曾经被誉为“天下第一城”的史莱克城，变得满目疮痍、破败不堪。

　　尤其是兽潮突破城门后，城中爆发的惨烈巷战，更是成为了所有人心中难以磨灭的噩梦，那简直就是一座活生生的血肉磨坊。

　　彼时，魂兽蜂拥而入，在狭窄的街道上与人类战士展开殊死搏斗，嘶吼声、惨叫声、武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全城。

　　街道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墙壁上布满了血迹与爪痕，地面上堆积着人类战士与魂兽的尸体，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鲜血顺着街道的缝隙流淌，汇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血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与焦糊味，令人作呕，超过三分之一的区域被彻底摧毁。

　　若非海神阁的诸位宿老，强行将五大凶兽这些高端战力引到空中激战，将主战场转移到城外，恐怕后果会更严重。

　　胜利固然能带来短暂的荣耀，能带来劫后余生的喜悦，可当这份感性的喜悦褪去，理性重新占据上风，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看似赢得了胜利，保住了史莱克城，实则是赢了面子，输光了里子。

　　他们的对手是魂兽，不是人类的诸侯国，他们即便胜利了，也无法像战胜人类敌人那样，逼迫对方签订战败协议，无法索取任何赔偿，甚至连战死魂兽的尸体都被帝天全部带走，连一丝补充资源的机会都没有。

　　所有的重建工作，所有的困境，都只能由他们自己独自承担。

　　即便心中满是不甘与屈辱，海神阁的众老们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按照基本的礼仪，招待了星罗帝国的外交官。至于合作的协议，学院只是淡淡回应，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表示，此事事关重大，需要召开海神阁全体会议，共同商议后，才能给出明确的答复。

　　送走星罗帝国的外交官后，海神阁的会议室立刻被一片沉重的氛围笼罩。

　　言少哲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选择承担所有责任，尽管这份责任他承担不起，但他还是表示先辞去武魂系院长的职位，并随时听命后续的处理。

　　令人意外的是，就连平日里与言少哲针锋相对、一向不对付的魂导系院长仙琳儿和副院长钱多多，此刻也没有落井下石，反而露出了难得的冷静。

　　说到底，他们还是为了史莱克学院，虽然走错了路，但至少想法是一致的。

　　穆老也让自己的弟子冷静，同时喊了自己的另一位弟子。

　　“雨浩，进来吧。”

　　与一个月前昏迷时的身体仿佛要化为灰烬一般不同，此刻的霍雨浩已经完全恢复。

　　霍雨浩刚一踏入会议室，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海神阁宿老，“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微微低下，神色恭敬而决绝，也让在座的众宿老们瞬间愣住了。

　　在座的每一位海神阁宿老，对霍雨浩的印象都极好。

　　更何况，在这次兽潮浩劫中，他更是立下了不世之功。是他在史莱克城濒临覆灭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击退了强大的帝天，虽然众宿老至今都不清楚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不清楚他体内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力量，但他们都清楚，若是没有霍雨浩，史莱克城恐怕早已被魂兽屠城，他们也不可能坐在这里商议后续的事宜。

　　看到霍雨浩突然下跪，众宿老们纷纷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惊讶与疑惑的神色。

　　霍雨浩说道：“各位宿老，有一件事关史莱克生死存亡的大事，想要恳请各位宿老应允。请各位宿老相信我，相信我的家族，向星罗帝国传达我们的意愿——史莱克愿意将城中的实务，交由星罗帝国的白虎公爵家负责。”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寂之中，原本嘈杂的关切之声瞬间消失，众宿老们脸上的惊讶与疑惑，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穆老随后补充道：“各位，雨浩出身于星罗帝国，同时，他也是星罗帝国白虎公爵戴浩的儿子，这一点，我想在座的各位，或许有不少人并不清楚。”

　　“各位，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如今的史莱克，黄金树枯萎，失去了最强大的防御屏障。资源短缺，粮食告急，商路断绝，重建工作举步维艰，我们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

　　穆老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都清楚，以史莱克现在的处境，想要独自渡过难关，几乎是不可能的。若是我们必须要依附于星罗帝国，才能保住史莱克，才能让这座千年古城得以延续，那么，我们最好主动选择依附的目标，而不是被动接受星罗帝国的要挟。”

　　“白虎公爵家，与我们史莱克有着深厚的渊源。白虎公爵的先祖，戴沐白，乃是初代史莱克七怪的队长。除了雨浩，白虎公爵家的两个嫡子，也都曾在我们史莱克求学，接受过史莱克的培育，对史莱克有着深厚的感情，也了解史莱克的传承与尊严。”

　　“若是将史莱克城的实务交由白虎公爵家负责，”穆老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或许，我们能够得到更多，能够保住史莱克的核心传承，白虎公爵家毕竟与我们有着旧交，雨浩又在其中调和，我们或许能够在依附于星罗帝国的同时，尽可能地保留我们的自主权。”

　　穆老的这一番话，瞬间让众宿老们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们都清楚，穆老说的是事实，如今的史莱克，已经没有了拒绝的资本。不说别的，由于大陆内战，魂师的名声本就一落千丈，单是星罗帝国曝光史莱克学院才是引发兽潮的源头，史莱克的名声一毁，对于史莱克学院来说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穆老的这番话，也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已经决定，接受霍雨浩的提议，将史莱克城的实务交由白虎公爵家负责。

　　可即便如此，众宿老们的心中依旧充满了挣扎与不舍。

　　霍雨浩看着众宿老们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也满是愧疚与心疼，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让史莱克渡过难关的办法。

　　他再次低下头，语气更加恳切，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坚定：“各位宿老，我知道，放弃自治权，对于史莱克而言，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是对历代先辈的辜负。可晚辈恳请各位，再相信我一次，相信我的家族，相信白虎公爵家。他们已经向我们保证，不会干涉学院内部的教学问题，他们只负责处理内政，就像万年前史莱克学院依附于天斗帝国一样。”

　　“在我的心中，史莱克永远是第一位的，比我的家族，比我的生命都要重要。我之所以提出这个提议，不是为了我的家族，而是为了史莱克。各位宿老，时代在变，史莱克也不能一直停留在过去，如今的我们，确实要跟上时代的步伐，学会变通，学会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只有这样，史莱克才能得以延续，才能重现往日的辉煌。”

　　沉默了许久之后，庄老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却也带着一丝认可：“罢了罢了，雨浩，你起来吧。我们相信你，也相信你的家族，相信白虎公爵家不会辜负史莱克。”

　　其他宿老也纷纷点了点头，脸上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释然——他们虽然不舍，但为了史莱克的未来，为了让这座千年古城得以延续，他们只能选择妥协，选择相信霍雨浩。

　　穆老看着众宿老们的表态，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神色，对着霍雨浩说道：“雨浩，起来吧。既然各位宿老都相信你，那我们就决定，接受你的提议，由你作为纽带，连接史莱克与星罗帝国的白虎公爵家，负责双方的沟通与协调，将史莱克城的实务交由白虎公爵家负责，借助他们的力量，重建史莱克。”

　　紧接着，穆老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继续说道：“另外，为了表彰你在此次兽潮浩劫中所立下的不世之功，为了感谢你为史莱克的未来所做的努力与牺牲，海神阁决定，正式表彰霍雨浩，授予你‘史莱克荣誉宿老’的称号，享受宿老级别的待遇。”

　　这番话，既给足了霍雨浩荣誉，也尽可能保住了史莱克的体面与骄傲，尽管只是表面上而已。

　　他们没有直白地承认自己依附于星罗帝国，而是将一切归结于霍雨浩的面子与双方的渊源。

　　同时，对外宣称，此次史莱克愿意与白虎公爵家合作，将城池实务交由其负责，并非是我们依附于星罗帝国，也并非是我们妥协退让，一切都是看在霍雨浩的面子上，看在他立下的大功上，看在白虎公爵家与史莱克的深厚渊源上，我们才勉强答应的。

　　当然，这只是面子上如此而已，而史莱克学院目前也只能保住面子了。

　　霍雨浩听到这话，再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缓缓站起身，语气坚定地说道：“多谢各位老师的信任与认可！我定不辱使命，一定会发挥好纽带的作用，协调好史莱克与白虎公爵家的关系，绝不会让各位宿老失望！”

　　会议室里的沉重氛围，终于消散了不少。

　　海神阁的会议结束后，众宿老们各自散去，霍雨浩也离开了海神岛。

　　走到四周无人处，霍雨浩停下脚步，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话音刚落，朱明玥就解除了模拟。

　　“可以了。你这次，可以说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霍雨浩缓缓低下头，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眼底的疲惫与挣扎愈发明显。

　　他知道这样做是对的，霍雨浩是发自内心地认为，经历了这次兽潮浩劫，史莱克真的需要改变了。再像以前那样固步自封、骄傲自满，迟早会走向覆灭。可是，和其他的宿老一样，他还是舍不得。

　　朱明玥看着他这副模样，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你放心吧，未来的史莱克，一定会为今天的决定感到庆幸的。时代在变，像史莱克这样一个独立于帝国之外的魂师学院，必然会随着魂师地位的下降而一步步跌落神坛。若是不能顺应时代的潮流，依旧固守着过去的骄傲与自治，最终迟早被时代所淘汰。”

　　“趁现在，史莱克还有谈判的资本，还有你这样的纽带，封号斗罗的战力还有一点用处，尽早把自己‘卖出’个好价钱，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会不会做得过分。你应该清楚，皇室一直都忌惮我们家的势力。星罗帝国也绝不会放弃接收史莱克城，可偏偏又被我们家掌控了，我们也需要低调一段时间了。”

　　说完，朱明玥不再多言，右手轻轻一抬，一份精致的请帖从她手中飞出，缓缓落在霍雨浩的手中。

　　请帖是用上等的锦缎制成，表面绣着金色的纹路，纹路繁复而精美，顶端印着一个幽冥白虎的图案，边角镶嵌着细碎的银箔，触手温润，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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