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苏夏实习结束,又回到实验室。
陈橙被分到另一个课题组,有时候还是会去找苏夏吃饭。她男朋友毕业后来京都找了一家公司上班,周末如果不加班就会来学校看她。
陆川在京都和江城之间折腾了半年,终于等到苏夏放寒假。算上暑假,她能休一个月。以前春节假期十天半个月她都觉得长,现在休息一个月,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室友先回家了,陆川来接她的时候,宿舍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
京都比江城冷,车开到宿舍大门外,陆川才打电话让苏夏下楼。
苏夏去值班室找宿管阿姨登记,阿姨送给她一个烤红薯:“跟男朋友回家过年?”
苏夏笑笑:“是啊。”
“正好去看看他父母对你的态度,别让自己受委屈。”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没带太多行李,行李箱很轻,陆川接过去放到车里。开车的人是小刘,副驾驶座上也坐着一个司机,两个人换着开。
“车程大概十三个小时,先去吃饭。”
“你累不累?”
陆川低头亲了亲她:“晚上可以在车里睡。”
但陆川其实睡不着,苏夏也没有睡意,后半夜换到副驾驶座休息的小刘都开始打呼噜了,陆川还在玩她的手。
夜间的路况比白天稍好,堵车不算严重。
早上八点到家,苏夏睡得浅,陆川抱她下车的时候她就醒了,迷迷糊糊地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往他的怀里埋。
小刘把行李箱送上楼就回到了车上,另一个司机也回家休息去了。
苏夏连澡都不想洗,闭着眼睛脱掉衣服,翻身睡过去,再醒来时是在陆川的怀里。
他睡着的样子比平时温和很多,短发凌乱地遮住眼睛,但还是能看出睫毛很长。网上有他带着剧组人员走红毯的照片,有一次陈橙看到一条评论,还拿给苏夏看过,那个网友说要在陆导的鼻梁上滑滑梯。
陆川握住那只在脸上滑动的手,送到唇边轻咬:“饿了?”
“想喝水。”
被褥里的苏夏没有穿衣服,陆川掌心所触是一片温软滑腻。
“白开水还是牛奶?”
“白开水吧……”她现在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很陌生,“这是你的新家?”
“不算新家,已经住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搬出来的?”
陆川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你不会想知道。”
苏夏确实没那么想知道。
卧室里开着暖气,很舒服,她刚睡醒,身体没力气,等陆川倒好水回到房间,她才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准备去翻行李箱,一只脚刚落地,就被陆川重新塞进被窝。
“我没穿衣服……”
“摸得出来。”
然后苏夏就看着陆川走到衣柜旁边,从里面拿出一套米白色的睡衣递到她面前,睡衣的布料很柔软。
“那些衣服都是按你的尺码买的,洗过一遍了。”
不仅仅是衣柜里的衣服,她的洗漱用品和生活用品也都早就准备好了,就好像她不是只在这里过个年。
苏夏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陆川说:“来做饭的家政阿姨,她做完饭打扫完厨房就走。”
“可是我想吃你做的菜。”
“晚上给你做,”陆川揉揉她的头发,“想吃什么?”
苏夏想了想,说道:“糯米藕,在学校吃不到。”
陆川没做过糯米藕,但觉得应该不难:“下午去逛超市买食材,再买点儿你喜欢的水果和零食。”
家政阿姨把饭菜端上桌,跟陆川说了一声,离开时带走了厨房垃圾。
苏夏不习惯吃早饭,睡到中午也不是特别饿。
“这个小区是不是有很多艺人啊?”
“不太清楚,只见过几个,周恒夫妻住在楼下。”
“慕瓷不住这里吗?”苏夏随口说道,“很多人说我和她长得像,我也觉得。”
慕瓷是唯一和陆川传过绯闻的女艺人。
陆川放下筷子,看了苏夏一眼:“等你见到她,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阿姨做了一盘白灼虾,苏夏因为不想剥虾,想吃也懒得动,眼巴巴地盯着陆川的碗。
陆川剥好几只虾,把碗放到苏夏面前让她先吃,又继续剥剩下的。
苏夏捏着虾尾蘸了蘸料,喂到陆川嘴边,脸上笑意浅浅:“我和她,谁更漂亮?”
陆川咽下嘴里的虾肉,慢条斯理地道:“没办法客观评价。”
“为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就已经主观地偏向你了,没办法再客观。”
这比直接回答更让人心动。
苏夏本来就只是开玩笑,如果继续这个话题,会不好收场。
她吃完午饭又回卧室补觉,傍晚的时候被陆川叫起来,去逛超市,买了做糯米藕的食材。
糯米藕是江城的特色小吃,制作过程不算麻烦,苏夏只能帮着把糯米装到藕孔里,然后就在旁边等着。汤汁是用红糖和冰糖熬煮的,满屋子都是甜腻的糖浆味。糯米藕煮熟放凉后切成有点儿厚度的藕片,淋上汤汁就可以吃了。
苏夏晚饭时没吃主食,配着几道菜吃了小半盘糯米藕。
“快要过年了,你不用回家吗?”她看见陆川还买了饺子皮。
陆老爷子还在,陆川怎么都要回去一趟:“挑一天晚上回去吃顿饭,其他时间我自由支配。”
“那我呢?”
“你想跟我一起回去?”
“当然不想。你回家,我去找朋友。”
陆川擦干手上的水渍,走到她身边坐下:“你还有朋友?”
电视机里播放着他早期导演的电影,那时候他注重画面美感,将光影美学发挥到了极致。关了灯,外面的城市灯火显得遥远,他的手搭在苏夏的肩上,苏夏就情不自禁地往他的怀里靠。
“一个两个总还是有的吧。”她没心思看电影了,“你身上怎么甜甜的?”
陆川目不斜视:“有吗?”
“有啊。”苏夏跪坐在沙发上,舒服的家居服不像古板的衬衣,遮不住他的锁骨。
她不去陆家,就要在他的身上留点儿什么,让他带着回陆家。
所以,当陆川在回陆家之前换衣服,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锁骨处那枚颜色很深的吻痕的时候,苏夏笑得格外开心。
陆川走到床边,把她从被子里抱出来,重重地吻了一通才出门。
房门一关,屋里就彻底安静下来,苏夏抓了抓头发,倒在床上,给姜瑶回消息,两人约在一家火锅店见面。
姜瑶在一家小公司里上班,工资不算高,但离家近,不用租房,开父母的车上下班,也算安稳。
她今天如果没和苏夏约好,就要去见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
“去年在机场,还说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呢,这才不到一年,你就来宰我了。”
“怕你忘了啊。”苏夏笑笑,“总看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苏夏点了一大份香菜,她不吃,姜瑶喜欢。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你现在这样很好。”姜瑶说,“孙浩结婚的时候,肖齐也去了,他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苏夏没去参加婚礼,只在微信上给孙浩转了礼金:“人都是会变的。”
“是啊,所以我也想开了,日子总要过,一直留在回忆里的人很没出息。我其实也见过几个不错的男人,各方面的条件都还行,有房有车,也是本地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继续发展的想法,甚至连心动都很难。不过,想想一个人也挺好的,除了要忍受我爸妈的唠叨之外,几乎没什么缺点。”
在这方面,苏夏给不了姜瑶任何建议,她自己都过得乱七八糟。
吃完饭,姜瑶想去商场逛逛,春节期间很多品牌都在打折。
遇到在化妆品专柜值班的初中同学,姜瑶没去打招呼,只是想起了前几天班级群里的消息:“元宵节前后有同学聚会,初三的班长组织的,你去吗?”
“不去。”苏夏早就退群了,以前的同学也没有联系过。
“去年夏天我在家,班长叫我,我就去了,挺多人问起你的。”姜瑶看着迎面走过来的几个学生,感叹道,“小男生可真幼稚,喜欢一个女生的表达方式就是欺负她,扯头发,藏作业本,抢零食,其实就是想引起她的注意。唉,青春一去不复返啊。苏夏,如果给你一次机会回到过去,你想回到什么时候?高中,初中,还是小学?”
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十三四岁的年纪,其中一个男生偷偷站在女生后面,突然抓住她卫衣的帽绳勒紧,女生的脸被包在里面,男生笑着跑去奶茶店,女生追上去报仇,另一个男生捡起她落下的东西跟在后面,青春洋溢,干净又美好。
苏夏远远地看着,语气很平淡:“我只会往前走。”
“去我家坐会儿?我妈最近沉迷烘焙,做的别的不太行,就只有蛋挞勉强能吃……”
她话还没说完,姜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瑶瑶,草莓丢了!”
“丢了?你不是带它去逛公园了吗?”
“就是在公园丢的。在公园玩的时候,我要上厕所了,就把草莓的狗绳拴在树上,等我从厕所回来,它就不见了。草莓那么可爱,不会是被狗贩子偷走了吧?早知道我就不带它来新公园玩了,它以前没来过,都不认识路。”
草莓在姜妈妈心里就是二女儿,姜妈妈急得都快哭了。
“你别着急,我马上回来跟你一起找。”姜瑶挂断电话,回头跟苏夏说:“我家的狗丢了,如果找不到,我妈估计要伤心死。”
“赶紧回去吧,”苏夏陪她下楼打车,“我反正也没事,多一个人,也许能早点儿找到。”
姜瑶把存在手机里的草莓的照片找出来给苏夏看。草莓是一只摩萨耶,姜妈妈养了四年。公园面积大,傍晚人也多。
陆川回家陪老爷子吃饭,杨露就出门逛街。这几年她从不和陆川在同一个场合出现,眼不见心不烦,好在陆川回去得少,一年当中也就那么几次而已。
杨露花着陆镇安的钱去喝下午茶、逛街购物。
她最近看上了一款包包,去店里试完很满意,又买了两件大衣和几套贵妇护肤品。
梁琴帮她牵着宠物狗,狗在路边踩了脏东西,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顺便将它送去宠物店洗澡。梁琴抱着狗先下车,天色暗,她远远地看见宠物店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姑娘,觉得眼熟。
“夏夏?”一道不确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夏回头,梁姨抱着一条棕色的贵宾犬站在车旁。
几个人绕着公园找了两个小时才在一个垃圾桶附近找到草莓,家里太冷,于是姜瑶带着它来宠物店洗澡。苏夏本来是准备回去的,姜瑶没带钱包,手机也在来宠物店的路上电量耗尽关机了,苏夏就一起过来帮忙付钱。
“真的是夏夏!”梁姨惊喜万分。
梁琴好多年没见过苏夏,小女孩长成了大姑娘,梁琴很想上前问问她好不好,却又回忆起七年前那天在陆家发生的事,一时心情复杂。
苏夏笑着打招呼:“梁姨。”
她看向梁琴身后,司机正在给杨露开车门,杨露戴着墨镜,半张脸被遮住,唇线勾勒得很完美。
“怎么不进去?”杨露催促梁琴。
梁琴只能把狗抱进宠物店,从苏夏身边经过的时候也低着头,不过苏夏就在店门口,杨露很快就注意到了。
她摘掉墨镜,眼里的厌恶几乎要将苏夏淹没:“你还有脸回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仇人。
杨女士因为苏夏,至今都没能嫁进豪门,当初那般风光,现在只能以尴尬的身份住在陆家,沦为上流社会茶余饭后的笑料,人前叫她一声“陆太太”,人后叫她“那小三”。
她们可不就是仇人?
“我没有做亏心事,更没有当小三,为什么不能回来?”苏夏浅浅一笑,“杨女士这么在意我,我挺意外。”
她虽然面带微笑,但杨露听得出来她的话句句都在讽刺自己。
“在意你?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当初我根本不可能把你生下来!”
苏夏依然在笑:“可惜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你再怎么恨我,我也会比你活得久。”
杨露气得脸色发白,下午新做好的指甲都被折断了半截:“你又想干什么?毁了我的后半生还不够?”
“没想干什么啊,”苏夏的眼神很无辜,“就是回来看看。在这里遇到你,我也觉得很晦气,本来心情挺好的,从早上起床到五分钟之前都很好,可惜了。”
杨露怒目而视:“我警告你,别打钱的主意,我就算把钱捐出去也不会留给你!”
“没关系,你不给,有人愿意给就行了。”
“你又想拿那些视频去威胁陆镇安?”
“对呀,拍的时候不太容易,费了我很多心思,自然要捞回本。”苏夏打量着杨露身上的衣服首饰,“陆伯伯对你还好吗?他这两年不常回家吧,你所追求的爱情也不过如此。”
杨露抬起手,朝着苏夏的脸扇过去。
姜瑶知道苏夏和她妈妈关系不好,苏夏在京都的这些年,都是边读书边做兼职,读本科的时候夸张到一个星期打三份工,她妈妈却一直不闻不问。
苏夏站在路灯下,头偏向一侧,散落的碎发挡住了半张脸。
“怎么能打人呢?!”杨露还不解恨,要打第二次,姜瑶连忙跑过去挡在苏夏前面,“阿姨您是长辈,再怎么样也不应该当众动手,这里有监控,您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拍下来!”
杨露死死地盯着苏夏,转身上了车。
草莓冲着车开远的方向叫了两声,姜瑶拽着狗绳,没让草莓追上去:“苏夏,没事吧?”
苏夏摇头。
姜瑶看她半张脸都红了,越想越愤恨:“真是的,哪有这样的妈?!你住哪里?我和草莓送你回去。”
“不用,我想自己走走。”
陆川陪老爷子吃完晚饭后去了趟警察局——沈如归出事前把慕瓷托付给了他。慕瓷怀着孕,身边没有可靠的人能护她周全,陆川只能先带她回家。
陆川打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
陆川看时间,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苏夏还没回来。
慕瓷住客房,陆川安顿好她之后给苏夏打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人接。
陆川正要出去找人的时候,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是秦淮发来的视频。
陆川点开视频,音乐震耳欲聋,灯光闪得刺眼,女人随意的舞姿将气氛推到高潮。
视频很短,但已经能看出她的身边围着三四个男人。
秦淮盯着秒表,视频发送过去不到三分钟,陆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啧,两分三十七秒。”
“……”
“都把钱交出来,愿赌服输啊,谁都不许跑,我一会儿回来点数。”秦淮得意地亲了纪舒一口,拿着手机去安静点儿的地方接:“喂,陆哥。”
“把苏夏从台上拽下来送到我家,一个小时应该足够了。”陆川言简意赅地道,一个字都没多说。
秦淮挑眉,故意用为难的语气回答:“不是,我刚来,纪舒是什么脾气你也知道,我如果敢在她面前跟别的女人拉拉扯扯,她能连夜把我的枕头扔出家门,你还是自己来吧,正好一起喝一杯,你家苏妹妹这舞跳得可有点儿意思……”
“我叫不动秦公子是吧,那我让沈如归过来请您。”
听到沈如归,秦淮的态度立刻就变了:“马上马上,保证一个小时之内给陆哥送回去!”
秦淮回到酒桌边,去找苏夏之前,跟纪舒报备了一下。
“原来她就是陆哥的小女朋友啊。”纪舒惊讶极了,很难想象陆川那样清冷的人会喜欢热辣美女,这两人的气场也太不搭了,“这姑娘不太正常。”
秦淮笑了:“那你觉得陆川前几年正常吗?”
“好像也不太正常……”
“这不就得了?”
两个不正常的人,凑在一起反而正常了。
“老婆,我帮陆哥把她送回去。”
“去吧,批准了。”
“你不跟我一起走?”
纪舒优雅地拿起酒杯:“走什么走?我刚来。”
秦淮给旁边的人使眼色,让他们帮忙盯着纪舒。苏夏那边如果再不过去就得出事,秦淮也不敢耽误,强行把苏夏带出酒吧塞到车里。
突然安静下来,苏夏像是掉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底洞,什么也抓不住。
她醉得神志不清,却无比渴望一场毁灭。
电梯门打开,秦淮看着苏夏跌跌撞撞地走到陆川的家门口,她忘了密码,只能靠着墙按门铃。
陆川开门接住苏夏,秦淮简单地打了声招呼就下楼了,他还得回去陪纪舒。
苏夏一进屋就挂在陆川的身上,想去厨房喝水的慕瓷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衣服丢得到处都是,连忙回到房间当透明人。
“怎么解不开啊……”苏夏含糊地抱怨男人衣服的扣子太紧了,“你自己解。”
陆川冷着脸避开她毫无章法的吻,捏着她的肩将她稍稍往外推,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苏夏,你坐好了!”
“疼……你干吗啊?”苏夏根本不听他的,她的身体软得站不住,上一秒被推开,下一秒就重新黏了上去,“吻我,我想要。”
陆川本就压着火气——他只是半天时间没有看着,她就进了酒吧,一想到视频里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陆川就恨不得弄死她。
也不知道是谁的嘴唇被咬破了,陆川先停下来,攥紧苏夏的手腕强行拉开她。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
“不怕自己认错人了?还是说,随便遇到一个男人你就能脱?把眼睛给我睁开,看清楚我是谁!”
苏夏这才安静下来。
灯光明亮,她皮肤上的手指印很明显,那是刚才陆川掐着她的下巴深吻留下的。
她眼神恍惚,长发凌乱地散在脑后,眼角泛红,却干涩。
她明明是在看陆川,眼里却又没有他。
陆川的心往下沉,他也不管苏夏的反应,一手拿过桌上的杯子,一手捏着她的脸让她张开嘴,把水灌进去。
“喀喀……”苏夏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放开,你有病……喀喀……陆川你浑蛋……”
杯子里的醒酒茶洒了一大半,她越是闹得厉害,陆川身体里的那股暴戾之气就越压不住,仅剩的耐心早被消磨干净,他不跟醉鬼讲道理,把醒酒茶含在嘴里,粗暴地堵住她的唇,把水渡给她,等她咽下去才继续含下一口。
他重复了四次。
最后一次,他没有很快离开。
苏夏没有力气反咬回去,男人横在她腰上的手换了地方,她突然失去支撑力,身体软了下来,一头栽进他的怀里,鼻梁撞在他的肩骨上。她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只是泪珠一颗一颗从眼眶往外滚。
温热的液体浸透衣料,无声无息却声势浩大。
陆川僵住,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蓦地荡然无存。
那些眼泪像是穿透皮肉落在了他的心上,化成滚烫的岩浆,寸寸烧灼着他的心。
已经过了春节,这是陆川认识苏夏的第七年。
她跟着杨露搬进陆家的那几个月,无论受了多少委屈都只字不提,在他面前也总是笑着的,偶尔被欺负狠了才会掉几滴眼泪,大多数时候都在假装乖巧,时而狡黠灵动,时而娇媚勾人,什么样子他都见过。
从七年前那晚她溜进陆家小楼从冰箱里拿面包,到现在泪流满面地趴在他的肩上,七年时间里有六年是空白的,他在江城,她在京都,谁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对方,如果没有发生肖齐那件事,不知道还会有几个六年。
陆川眼眸低垂,半张脸落在阴影里,脖子上都是她的眼泪,被她咬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扶在苏夏腰上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改为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我不对,不该那么说你,我跟你道歉。
“你跑去那种地方喝酒,还不接电话,我才会生气。
“如果不是秦淮刚好看见你了,我最少要多花两个小时才能找到你,你一个三杯酒就走不了路的人知不知道那破地方有多危险?
“慕瓷只是暂时住在这里,她家被记者围住了,沈如归把她托付给我,他现在生死不明,我不能不管。慕瓷跟你不像,我也没有把她当成你,那些绯闻都是媒体捕风捉影乱写的。你哭成这样,我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你吃醋了。
“那六年,我的身边没有别人。
“至于简西的事,等你酒醒了我再解释,反正你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在你心里我也不是一个长情的人,不过……你说对了一点,我那么恨你,才不会轻易放过你。
“知道我把你骗回来是想干什么吗?
“再给我几天时间,等处理好慕瓷的事,我就去跟爷爷摊牌,你也别想逃避。”
喝醉的人更像是陆川,平时除了工作需要之外他很少说这么多话。
然而苏夏始终沉默,没有给他半句回应。
表盘上的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陆川动了动胳膊,才发现苏夏早就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陆川的唇边扬起一抹淡笑。她睡着了更好,如果醒着,指不定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往他的心上扎。
他捡起落在地上的毯子裹住苏夏,抱她上楼,用热毛巾帮她擦洗身体的时候她都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拨开她散乱的长发,陆川的手陡然停住,他低头仔细查看,她的左脸确实有些肿。
苏夏翻了个身。
她喜欢抱着枕头趴着睡。
陆川没有动她,只是帮她把被子盖好,留了一盏台灯,关门下楼。
他在客厅的地板上捡起她的手机。她手机的密码很简单,通信录里的电话号码也少得可怜。
她在江城没什么朋友,初中和高中的学校生活都过得不好,还在联系的同学也就两三个,陆川甚至不用多想,找到姜瑶的电话就拨了过去。
“苏夏,你回去了吗?”
“她已经睡了。”
姜瑶愣住,把手机拿到面前看备注:没错啊,是苏夏的电话,怎么是男人的声音?
“你是哪位?苏夏的手机为什么在你那里?”
“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我是她男朋友。苏夏下午去见你了对吗?”
姜瑶没见过陆川,但隔着电话都有种压迫感,她连忙从床上坐起来:“是的,我和她一起吃了顿饭。”
“她的情绪不对,你们认识很多年,应该知道她一般不会单独在外面喝酒,更不会喝醉,所以我想知道你们见面之后发生过什么。”
姜瑶说:“苏夏遇到她妈妈了,被打了一巴掌,心情肯定不好。”
陆川的眸色暗了下去:“谢谢,我知道了。”
看来等不到在陆家做客的那位长辈离开了,杨露知道苏夏回了江城,忍不了几天就会告诉陆镇安。
陆川并不在乎陆镇安同不同意,唯一让他底气不足的人是苏夏。
她太容易放弃了。
陆川抽完一根烟,回到房间给苏夏擦药。她睡得不舒服,总是翻身,陆川耐着性子把药膏抹匀,这一夜几乎没睡。
慕瓷起得早,做早饭的钟点工阿姨还没来。
陆川下楼,慕瓷注意到他脖子上的痕迹,又想到昨晚苏夏一进屋就往他身上扑的画面,有些不好意思。
“陆导,对不起啊,我给你添麻烦了吧?”
“别想太多,不是因为你。”陆川拿着外套直接走到门口,“我有点儿事要出门。她还在睡觉,中午才会起床,你不用觉得不自在。”
慕瓷也不多问:“哦……好。”
她孕期反应大,喝水都想吐,勉强吃了点儿早饭,就回房间休息了,也不知道陆川十点半又回来了一趟。
苏夏睡醒的时候以为才七八点,但其实已经是中午了。
今天是阴天,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最近几天大概都是这种天气。
旁边放着一杯水,苏夏头疼得很难受,艰难地爬起来后又倒回床上,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把手伸过去摸杯子,结果把杯子碰倒了,水洒得到处都是。
苏夏烦闷地长叹一声,掀开被子下床去收拾。水流到抽屉里了,她担心里面有重要的东西,也没想太多,就拉开翻了翻。
抽屉里全是药。
助眠药。
他的睡眠不好吗?
苏夏用纸巾把水擦干,想起陆川有点儿强迫症,连浴室里的毛巾都要把每一个边角对齐叠放,她又把药盒都摆整齐,无意间看到里面有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丝绒外壳,很精致。
苏夏看了一会儿,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关上抽屉,起身去浴室洗澡。
家里很安静,苏夏边擦头发边下楼,餐桌上有饭和菜,都还是热的。
杯子底下压了张字条:晚饭前回来。
他应该走了没多久。
苏夏倒了杯水喝,没过几分钟,慕瓷也下楼了。
“吃饭吧。你喝牛奶吗?”
“谢谢,我喝水就可以了。”慕瓷走进餐厅,惊讶地看着这一桌菜,“这都是你做的?”
钟点工阿姨来会按门铃,她一直醒着,没有听到门铃声。
苏夏摇了摇头:“我做的菜只有我自己咽得下去。”
慕瓷很意外,没想到陆导还是个居家好男人:“不等陆导吗?”
“他不在,咱俩吃。”
“陆导又出门了?”
“可能有事吧。”苏夏没什么胃口,只是坐在餐厅里陪慕瓷。
苏夏身边不止一个人跟她说过,她长了张艺人脸,和新晋小演员慕瓷有五分相像,尤其是眼睛。
“我见过你。”
苏夏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慕瓷也不觉得意外:“嗯,我演过陆导的电影。”
“不是在电影里,我几年前和你有过一面之缘。”苏夏把水递给她,“那时候你还穿着初中校服。”
慕瓷读初中和高中的那几年被家里的巨额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每天都过得很累,对苏夏口中的一面之缘毫无印象。
“在潼关路那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有天晚上,一个喝醉的色狼乱摸你,你抢过他的酒瓶直接砸到他的脑袋上,”苏夏现在都记得很清楚,“砸完就走,酷得不不得了。”
慕瓷努力回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苏夏继续说:“当时我就在你后面,不到半个小时就被沈如归身边的人带进小黑屋威逼利诱。”
提起沈如归,慕瓷也没了胃口。
苏夏看出她的眼神很茫然:“这事你不知道吗?真没想到啊,沈如归竟然是一个在背后默默付出不求回应的闷葫芦,我以为按照他的作风,一般都是硬抢,管你喜欢谁呢。”
慕瓷确实不知道,只模糊地记得那个酒鬼被她砸破了脑袋,事后也没去找她的麻烦,后来好像还因为什么事进了监狱,她以为是别的受害者报案了。
原来是沈如归。
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为她做了很多。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不讲理……”
苏夏还在感叹:“啊,这么一想,沈老板就更帅了。我当时还想跟他认识一下呢,不过他把我扔到水里了,白白便宜了陆川那个老浑蛋。”
慕瓷是面对客厅方向的,她给苏夏使眼色,苏夏扭头,原本晚上才回来的“老浑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正站在客厅里,眸光平静地盯着她。
“我吃饱了。”和昨晚一样,慕瓷把自己当成透明人,安安静静地上了楼。
慕瓷一走,餐桌边就只剩下苏夏。
她碗里的饭没怎么动,现在气氛很尴尬,她反而有了食欲:“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怎么知道你嫌我老?”陆川冷笑。
他走进餐厅,苏夏见势不对就要起身,却被他按着肩膀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我不回来怎么知道你到现在还对沈如归记忆深刻?”
苏夏仰头看天花板。
“这么念念不忘,我送你去陪他,”男人一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从苏夏的肩膀摸到后颈,他俯身靠近她的唇,要亲不亲的,“好不好?”
明明是威胁,他却表现出一副温柔宠溺的模样,苏夏露在空气里的皮肤起了一层小疙瘩,她没好气地推开他。
“你有病啊?”她骂人时的表情明显不是生气,更多的是娇俏,“我就是逗逗慕瓷,她都快抑郁了,饭吃不下,也不说话。沈如归没那么坏,别到时候把自己作死了,老婆、儿子都是别人的,那多心酸。”
“你总共才见过他几次,他女人甩他关你什么事?”陆川捧起她的脸狠狠地吻了一下,“你心疼他,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苏夏一巴掌拍开即将摸进她睡衣的那只手:“滚开,别影响我的食欲。”
“你有没有良心?”陆川的手改了方向,往她的腰上搂,直接把人抱到餐桌上坐着。
他十点多回来的时候赶时间,就只做了四道菜,餐桌很大,另外一边全空着。
“昨天晚上谁给你卸妆、洗脸、洗澡的?谁半夜起床给你倒水?谁给你当抱枕枕了一夜?你醉成那个鬼样子,进屋就脱衣服,往谁的身上扑?”
他每问一句就朝着苏夏逼近一寸,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苏夏懒得搭理他,双手撑着桌面往后躲,却被他抓住手腕拉高搂住他的脖子,她差点儿就平躺在餐桌上了。
“还有,这些菜是谁给你做的?”
苏夏扭着头避开他的吻:“有毛病。”
“再说一遍。”
“贱不贱?骂你的话还要听两遍。”
“你以为骂完就没事了?”陆川冷冷地嗤笑道,“做梦呢。”
他吻到她的锁骨,叼着她的睡衣扣子扯开两颗。
苏夏瞪他:“你想干吗?”
陆川这才想起家里还有第三个人,抱起苏夏,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昨天晚上没收拾你,你不知好歹,非要往我嘴里送,我还跟你客气什么?”
“明明是你自己想,却反过来找我的碴儿,你要不要脸?”
“我就是想,怎么了?”
苏夏意识到陆川不是在吓唬她,是真的要做,她也不是矫情,只是身体不太舒服。
“我还没吃完!”
“做完会更饿,吃得更多。”
“……”
陆川走进卧室,反脚踢上房门。
苏夏被扔到床上,陆川用的力气有些大,颠得她头疼。外面的天色比她刚起床时更暗了,窗帘刚拉到一半,她身上那件柔软舒服的睡衣就被陆川单手脱掉了。
苏夏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陆川很性感,只要他想,就能轻易调动苏夏麻木的神经。
“嫌我老,喜欢小的?
“小的哪有我好?”
呼吸乱了,苏夏红着脸骂他:“不要脸。”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卧室里的暖意让人沉溺。
“你好烦……你今天真的烦死人了,还有完没完?”苏夏闭着眼,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别逼我把你踹下床。”
陆川也不生气,收拢手臂把她揽到怀里:“去洗澡,还是先睡?”
“我求求你了,别理我,我躺一会儿自己去洗。”苏夏有气无力地推他,暖气开得足,她出了一身汗,“好热,你离我远点儿。”
她也不是第一次做完就翻脸不认人,且越来越娴熟。
“你把别的男人挂在嘴上夸,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陆川开灯,点了根烟,看她像只小动物一样趴在被窝里,就忍不住逗她,“给谁甩脸色呢,你没爽到?”
苏夏拿起枕头砸到他的脸上:“滚。”
陆川把床单、被罩扔进洗衣机,下楼重新给苏夏做饭。
她进浴室洗澡,发现地板上的水流里混着几条血丝。
难怪她的肚子这么痛。
陆川倒了杯水上楼,打开房门就看到苏夏背对着他,只围着一条浴巾蹲在床边翻行李箱,头发还在滴水,也没穿鞋。
“光着脚乱跑是什么臭毛病?等你年纪大了浑身痛的时候,养老院的工作人员都嫌弃你。”陆川走过去,把杯子放到桌上,“找什么?”
苏夏没理他。
她明明记得自己带了卫生巾,行李箱不大,也没装多少东西,但她翻来翻去都没找到。
陆川在旁边把她翻乱的衣服拿起来重新叠好:“以为你多厉害,这就连说话的劲儿都没了,还想上位?”
苏夏头都懒得抬:“嗯,陆导最厉害,把我的月经都弄来了。”
陆川僵了一瞬,脸上万年不变的表情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今天确实不太正常,平时即使不想也不会拒绝,今天却只在最后想快点儿结束的时候才说了两句软话,前几次都很不配合,他以为她是故意的。
“抱歉。”他俯身把苏夏抱起来放到床上,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去买。”
接她回来之前,他把东西都备齐了,唯独忘了这个。
超市里有一整个货架用来摆放女性生理期健康用品,阴雨天气来逛超市的人不多,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售货员从陆川站在货架前就开始给他讲解各个款式的优点,陆川面不改色地从最贵的那款中拿了两包去结账,看似熟练,但耳根悄悄透出可疑的红色。
一直到晚上,苏夏都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雨势不大,慕瓷的经纪人在晚饭前来了一趟,是个脸圆圆的姑娘,叫方方。苏夏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穿了一件浅色的V领毛衣,头发高高绾起。方方没想到陆川家里还有别的女人,加上苏夏的侧脸像慕瓷,方方看见她脖子上的吻痕时,当场吓得脸都白了。
“陆导!陆导你怎么能趁人之危?!你你你你……兄弟妻不可欺!你这个时候挖墙脚也太过分了吧,就算你喜欢小瓷……陆导!陆导!您别关门啊!是我误会了对不对?哈哈哈蚊子!那一定是被蚊子咬的!陆导我错了,您放我进去吧……”
门突然被打开,方方还没来得及挤进去,她刚换下的鞋就被陆川丢了出来,下一秒门又关上了。
陆川的脸色不太好看,苏夏笑得肚子疼。
慕瓷接到方方的电话连忙下楼,方方好不容易进了屋,看清苏夏的正脸后才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
方方尴尬地道歉:“对不起啊,我来之前喝了点儿酒,刚才全是胡说八道。”
苏夏止住笑:“没关系,我不介意。”
她上楼休息,陆川也没兴趣管别人的事,只要慕瓷在他这里是安全的就可以了。
苏夏从洗手间里出来,闻到卧室里有一股很浓的生姜味,她从陆川面前经过,被他拉到怀里坐着。
“用红糖熬的姜汤,趁热喝。”陆川把毯子盖在她的腿上,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轻揉,“我下周回陆家。”
“哦,回去呗,”苏夏并不在意,“我可以帮你照顾慕瓷。”
陆川眉头皱起:“帮我?”
“好吧,是帮沈老板,”苏夏笑了笑,“这样等他处理完自己的事还得亲自来感谢我……你这么看着我干吗?”
陆川的眸光平静却深沉,不仅仅只是因为她故意惹他不痛快这样简单。
苏夏站起身:“我要睡了。”
她还没迈开一步,就被他重新拉到怀里。
陆川收拢双臂,下颌靠在她的肩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六年前你不告而别,是不是觉得在陆家和你之间,我一定会舍弃你?”
苏夏脸色平静,低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自以为洒脱,可悲的是,那些早该遗忘的人和事她却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难道不是?”
“是,”陆川没有否认,“六年前你确实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孰轻孰重我心里很清楚。”
“那你想聊什么?讽刺我吗?我告诉你陆川,无论你选择我还是选择陆家都……”
她话没说完,耳边就响起一声沙哑低沉的叹息:“可谁知道你这么坏呢?”
是无奈,也是挣扎之后的妥协,化成千丝万缕的柔情将她困住,让她有种窒息的错觉。
苏夏脸色发白,捂着小腹蜷缩成一团。
陆川知道她听懂了,把她抱到床上:“睡吧。”
苏夏翻身背对着他,没有给任何回应。
沈如归的事很麻烦,陆川虽然嘴上不留情面,但私下没少帮他想办法。
连续好几天,苏夏早晨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今天早上,她也只模模糊糊地记得他出门之前说晚上有事要告诉她。这几天她身体不舒服,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陆家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陆川在忙什么,她也不问。
她又把床单弄脏了,屁股下面一片血迹,肚子很疼。以前生理期时也没这么夸张,她想着可能是天气阴冷,着了凉的原因。
她把床单换下来用水泡着,先去洗澡,洗漱完把床单上那团脏血搓干净,再将床单丢进洗衣机,发现自己气色很差,又简单地化了个妆。
慕瓷已经搬回去住了,今天过来拿东西。
她看苏夏穿好衣服,像是要出去,于是说道:“你要出门吗?陆导的助理买好早饭了,我在楼下遇到他,就顺便帮他拿上楼了。”
“先放着吧,我不太想吃。”苏夏什么都吃不下,“不用关门,我跟你一起走。”
慕瓷知道陆川准备今天晚上跟苏夏求婚,担心被苏夏看出来,就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一起下楼,慕瓷有司机,于是问苏夏:“你去哪里?”
“想去买个蛋糕。”
“谁过生日吗?”
“我啊。”
慕瓷心想:陆导真会选日子。
“我什么都没准备,只能跟你说声‘生日快乐’了,改天再补上礼物。”
连续下了几天雨,气温很低,苏夏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就有些难以忍受小腹的坠痛感:“谢谢。方便让我蹭个车吗?”
“这有什么问题?”慕瓷听她说话的声音很虚弱,问道,“不舒服?”
苏夏叹气:“生理期。”
慕瓷了然:“这个只能忍着了。我以前痛得厉害的时候会吃一颗止痛片,怀了孕之后就没继续在包里备药。”
“我的生理期很乱,自己也忘了。”
“买完蛋糕早点儿回家吧,上次陆导打不通你的电话很着急。”
苏夏点点头。这个生日还能不能过都不一定。
慕瓷把苏夏送到一家蛋糕店,看她进去了才走。
苏夏没有预订,要在店里等一段时间,并不知道此时的陆家正因为她和陆川的事起了争执。
陆镇安喝了口茶,勉强控制住怒气。他怎么都没想到,陆川口中的“结婚对象”是苏夏。
“陆川,我不管你是一时鬼迷心窍还是从一开始就有了不该有的想法,你都必须跟苏夏断干净!虽然你和简西的事情过去之后,老爷子就说了以后不再干涉你的婚姻,只要别给他带回来一个男人,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不同意,你跟谁好都可以,唯独不能跟苏夏。”
陆川回陆家之前就预料到陆镇安会是什么态度,反正他总要知道,早一天还是晚一天也没什么区别。
“她那个时候还小,就算做了让你和爷爷生气的事也情有可原,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耿耿于怀,有必要吗?”
“她小?你知道她小还能……”陆镇安及时收住话头,不太自然地错开视线,气得砸了杯子,“陆川!你不要被她骗了!”
茶水溅得到处都是,陆川始终平静,并不想闹得太难看。
“她既不要我的钱,也不要我的爱,能骗我什么?”
陆镇安疾言厉色:“总之我不允许你再跟她联系!你如果还认我这个父亲,就不要再提起这件事,想让我同意,除非我死。”
“我诚心争取过了,”陆川屈膝跪在地上,“爸,感谢您的养育之恩,我近期会把户口迁出去,以后没有重要的事就不回来了。”
陆镇安满脸错愕,反应过来后踉跄着后退,重重地跌坐在软椅上,难以置信地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手都在颤抖。
“你……陆川你什么意思?你要为了一个女人离开陆家不认我这个父亲了?你是不是疯了?!啊?陆川,你说你是不是疯了?!”
陆川脊背挺得笔直:“没疯,我考虑得很清楚。”
陆镇安捂着心脏怒吼:“没疯能说出这种话?!”
陆川深知苏夏对他的那点儿感情太脆弱,经不起陆镇安的手段,陆镇安甚至不用做什么,说几句让她难堪的话,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甩掉他一走了之。
“我坚持,你也坚持,就只能这样,如果还有更好的办法,我也不愿意把事情弄得太复杂。”
“好啊,真好,想不到我陆镇安还生了一个情种!”
陆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陆家。
老管家劝慰道:“您消消气,少爷只是一时冲动,想通了肯定会回来的,您是他的亲生父亲,他肯定不是真的想跟您断绝关系……”
“闭嘴!”陆镇安现在没心情听这些。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脾性他最清楚不过,陆川能把话说出来,就绝对会一条路走到黑。
就好比陆川毕业时拒绝进公司,坚持要走电影这条路,他不同意,陆川就再也没花过家里一分钱,即使向别人借,找外人投资,也没有回家求过他。
陆镇安死死地盯着陆川跪过的地方,眼神狠戾:“老陈,给医院打电话!”
阿诚已经那样了,他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夏再毁了陆川。
十分钟后,陆川接到护士的电话。三天前,陆诚因为高烧不退住进了医院。
“陆先生,您的哥哥出了点儿意外,我们联系不到您的父亲,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陆川眉头皱起:“发生什么事了?”
“他摔了一跤,情绪很激动,一直闹着要回家。”
“我马上过去。”陆川转动方向盘,赶去医院。
此时陆镇安已经出门,他让司机把车开进某个小区,接到一个女人。
陆镇安的助理查到苏夏的位置后,司机快速往那边开,在一家蛋糕店门外拦住了她。
苏夏等她手里的这个蛋糕等了很久。因为是现做的,样式并不算好看,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蛋糕。早上她看到厨房里有很多新鲜的食材,陆川晚上应该是打算下厨的,她想着如果能和他一起简单地过个生日好像也不错。
司机撑着一把很大的黑色雨伞:“苏夏小姐,好久不见。”
苏夏礼貌地点头:“陈叔。”
“您还记得我。”司机笑笑,“董事长想和您谈谈。”
“好啊。”苏夏提着蛋糕上了车。
天色朦胧,车窗外道路两旁的街景匀速后退,司机突然急刹车,苏夏的身体因为惯性前倾。
有个孩子突然从路口跑过,司机才会急刹车。
车继续往前开,苏夏低头看着脚边,好几分钟后才弯腰把因为急刹车翻扣在车座底下的蛋糕捡起来。
外**完好,但里面的蛋糕肯定是毁了。
“苏夏小姐,不好意思,蛋糕摔坏了吧?”
“没事,反正也没有胃口了。”
司机把车开到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馆门口。大厅里每一个雅座之间都用屏风隔开,包间更是充满古典韵味。苏夏跟着司机走到一间包间的门口,司机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打开门请她进去。
桌上点着熏香,茶味香浓。
陆镇安坐在主位,目光凌厉地看着苏夏走进包间。
他苍老了很多。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而且懂茶,泡茶的动作娴熟优雅。
“坐吧。”陆镇安沉着嗓音开口。
苏夏拉开椅子在他的对面坐下,脸上还带着笑意:“陆伯伯身边的人越来越年轻了,杨女士也真是不容易。”
陆镇安忍着怒气介绍他身边的女人:“这是简西,陆川的妻子……前妻。他们俩因为一点儿小矛盾离婚了,但是迟早会复婚。苏夏,我直接说了,我希望你离开陆川,他不年轻了,跟你耗不起。”
苏夏脸上的笑意凝固了,滚烫的茶水洒了几滴,在红木桌面上留下一圈一圈水痕。
“他……结婚了?”
陆镇安深知苏夏的胆量,他越是反对她和陆川在一起,她就越不会离开陆川,所以他才会直接把陆川结过婚的事告诉她。
“没错,两年前结的,这件事你可以找陆川和他身边的朋友确认,只是没有办婚礼而已。他在娱乐圈混,公开了对小简不好,小简不介意,家里人就随他们去了。”陆镇安在苏夏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拍了拍简西的后背,暗示她配合,表面依旧不动声色,“夏夏,过去的事是伯伯对不起你,这几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很想弥补你,但又不敢去打扰你的生活。陆川不知情,他是无辜的,你放过他吧,就算是我求你。”
他放低姿态,看似很诚恳,并且将一张银行卡推到苏夏的面前。
简西静静地打量着苏夏。她刚才一开口就把陆镇安气得面红耳赤,却在听到陆川结过婚之后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任由陆镇安说教。
“小简怀孕了,已经六个多月了,你可以恨我、报复我,但不能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这么残忍。”
简西脱掉厚重的外套,六个月的孕肚很明显。见苏夏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有些于心不忍,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被陆镇安的一个眼神拦住。
“夏夏,我知道你其实是个善良的孩子,是我对不起你。你还年轻,人生还很长,别过得这么辛苦。你对陆川没有感情,越和他纠缠就会越糟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不痛快,你也更难熬。夏夏,把过去的事忘了吧,找个地方好好生活……我话到此,你再想想。小简,我们走。”
简西扶着陆镇安走出包间,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苏夏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陆镇安找到她的时候就明确说了要她帮忙的原因:陆川这样的身份,总会有一些别有用心的女人缠上他。陆家对简家有恩,到现在为止她的父母都还是依靠陆家而活,她当然不敢拒绝。
车停在路边,简西上车前又往茶馆里看了一眼,苏夏还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想起来了。
陆川的钱包里有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就是苏夏。有一次她无意间看到了,开玩笑般问起,陆川还为此对她发过脾气。
简西突然有些后悔。
等她送走陆镇安再次回到那家茶馆,包间里的茶水还热着,但苏夏已经不在了,那张银行卡还在桌上。
她想替陆川解释,解释她和陆川的那段婚姻其实不是陆镇安说的那样。她另有所爱,无奈父母死活不同意,两年前陆川答应与她结婚纯粹是为了应付陆家老爷子,那时候老爷子病重,一定要陆川点头答应与她结婚才肯接受治疗。
双方在婚前就达成协议,婚姻存续期间各住各的,互不干涉,不到半年他们就离了婚。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和她爱人的,和陆川没有任何关系,陆川甚至根本不知道她怀孕了。
简西看着苏夏坐过的位置叹气,左右思量,还是决定打电话给陆川。
陆川还在医院,陆诚闹得很厉害,咬伤了两个护士。
简西打了四通电话他才接到。
“哪位?”
“陆先生,是我,简西。我先跟您说声抱歉,刚才陆伯伯带我见了一个人。”
陆川走到安静的地方:“别告诉我是苏夏。”
简西深吸一口气:“是的。”
电话那端的陆川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冷静:“说了什么?”
“陆伯伯说了我和你的那段婚姻,还说……我现在怀着你的孩子。他给了苏小姐一笔钱,让她离开你,苏小姐没有收他的钱。”
“她呢?”
“苏小姐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什么,只是在得知你结过婚之后脸色很差。对不起,我刚开始没有认出她,等我想起来她是谁之后,她已经走了……对不起。”
五分钟后,停在医院停车场的陆川的车迅速驶出医院大门。
苏夏订好机票,只回去拿了行李和证件,在机场拆出电话卡扔进垃圾桶时,心态比六年前更决绝。
登机时间还早,苏夏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休息。这次生理期格外难受,她早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再加上淋了点儿雨,小腹处那股坠痛感比第一天还强烈。
身边一个年轻人看她满头冷汗,关心地问了句:“小姐,你还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需不需要帮你打求助电话?”
苏夏摇头:“谢谢,我没事,喝点儿热水就好。”
那人也没再问什么,只是多看了她几眼,机场大厅里的暖气很足,他都觉得热,她的身体却在发抖。
苏夏去洗手间换了片干净的卫生巾,出来时之前的位置有人坐了,她就坐到另一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靠着椅子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差点儿睡着时,苏夏感觉到一滴又一滴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坐着没动,慢慢睁开眼睛后,最先进入视线的是地板上那些水渍以及男人的黑色皮鞋。
陆川浑身湿透,短发凌乱,他在赶往机场的路上发生了交通事故,额头上还有血迹,棱角分明的五官冰冷如初,双眸阴沉幽暗,寒气逼人。
混沌的目光渐渐恢复清明,苏夏起身要离开,被陆川攥着手腕推回到椅子上。
周围的人频频往这边看,默认是男女之间的情感纠纷。
“别这样,”苏夏甩开男人的手,“没意思。”
“那你告诉我什么有意思。”他的衣服还在滴水。
“都没意思。”苏夏别开脸,不想再说一句话。
来的路上陆川反复告诉自己,是他的问题,他早该把简西的事情跟她解释清楚,不应该让她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可她这样冷淡,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让他没办法再冷静。
“苏夏,我自问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六年前你甩过我一次,我没长记性,六年后重蹈覆辙,明明想着弄死你却反而越陷越深,想跟你好,想让你知道我和你见面不仅仅是为了那档子事,想和你慢慢来,我们可以结婚,可以有未来。知道你把感情看得淡,随时可以割舍,没关系,我慢慢教你,你年纪小,我应该多点儿耐心迁就你,可你呢?你对我有没有一丝信任?”
他起初还沉着气,一字一顿,越往后越克制不住心里的怒气,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朝苏夏吼出来的,脖子涨红,青筋暴起,将一贯的清冷矜贵彻底撕裂,甚至不在乎会不会被围观的人拍下来发到网上。
“你来机场干什么?手机呢?电话明明通了为什么不接?为什么关机?为什么扔了电话卡?对我没有半点儿信任,觉得我和你在一起的这一年里还跟其他女人不清不楚,没关系,可以直接问,问我是不是结过婚,问我是不是有过别的女人,问我是不是不爱你,为什么不问?!哪怕当面甩我一个巴掌,质问我跟那个女人什么关系,为什么不问?!为什么还是和六年前一样说走就走?!你到底是天生冷血薄情学不会爱,还是根本就没有心?!”
他嘶吼,他愤怒,他失望,而苏夏始终平静。
“既然你追来了,那就说清楚,免得你以后管不住自己又去找我。
“首先,我来机场当然是为了离开江城。关机是不想接你的电话,扔了电话卡是不想跟你再有任何联系。
“其次,我不当面问你,是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乎。你真应该听陆镇安的话,离我远一点儿。
“最后,爱是本能,我为什么学不会?学校的樱花开了我觉得很漂亮,老东街有一家餐厅的可乐鸡翅特别好吃,猫这种小动物又高冷又蠢萌我也挺喜欢,过年的时候有人放烟花很美,别的女孩觉得美好的东西我也会觉得美好,我会爱人,会爱这个世界,将来遇到合适的人也会好好跟他谈恋爱,陆川,我只是不会爱你而已。
“所以,你结过婚这件事对我来说唯一值得在乎的是我到底是不是当了小三,而不是你跟谁结婚,什么时候结的婚,因为什么结婚。
“你和你那个傻子哥哥一样让我觉得恶心。”
陆川瞬间僵硬:“什么?”
苏夏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很低:“陆川,我不爱你,也不会爱你。”
“行,苏夏,再找你我就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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