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我爸拿手机在电视上投屏,却不小心把微信界面投了上去。
最新一条是今早叮嘱我:【复习累了就喝燕窝,别熬太晚。】
亲戚笑着起哄:“老林,三个孩子怎么就关心小的呀!”
下一屏,是他和姐姐哥哥的聊天。
我爸脸色煞白,慌乱地取消投屏。
姐姐却冷笑一声:”慌什么?怕你的小秘密被发现?”
哥哥从父亲手里夺过手机,直接投回电视上。
”从小你就偏心小妹,连投屏都只敢让她露脸!”
亲戚纷纷打着圆场:”当爸的哪会不疼自个儿的孩子!你们仨他都疼。”
只有我愣在原地。
投屏上,是他单方面给哥哥、姐姐的转账记录。
给他,给她。
五千,一万,三万。
没有问候,没有只字片语。
只有沉默的数字,一行行,冰冷地滚动。
1
哥哥一把拽起爸爸:“我们学习差,考不上大学,就活该被你嫌弃?”
姐姐捧着脸差点要哭出来。
爸爸的胸膛剧烈起伏:“你们两个白眼狼!滚出去!”
“凭什么不是你滚!”姐姐梗着脖子,“这一桌子菜都是我做的,要滚也是你滚。”
亲戚们七手八脚地围上来劝阻。
“都是一家人!”
“别生气上火了!”
推搡间,哥哥的手肘重重撞到我的腰侧。
我直愣愣地磕在椅子扶手上,一阵钝痛炸开。
眼睛却仍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那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
一笔又一笔,实在刺眼。
我想起自己每个月饭卡上仅有的200块钱。
我的声音轻得像问自己:“爸,原来你不缺钱啊。”
爸爸扑过来揉我的腰,声音发颤:“撞疼没?你哥也真是……”
姐姐故意扬高声调:“瞅瞅!我妹磕一下,爸就心疼成这样我手都撞青了,你问过吗?”
“偏偏心偏到骨子里!这饭别吃了!今天有她没我!”
哥哥更是气得满脸通红,似乎想要动手。
大姑皱眉瞪向爸爸:“你也是,怎么不看看大闺女和二儿子,光看小闺女!”
“你这个当爸的能不能靠点谱?”
爸爸像被抽干了力气,声音沙哑:“我一个人当爹又当妈,哪顾得过来那么多!我就知道胜男模拟考能冲700分!我盼着她有出息,有错吗!”
小叔的手指狠狠戳上我的太阳穴:“胜男!你张张嘴啊!就看着你爸跟你哥姐吵?你姐叫招妹,你哥叫来妹,他们为你受了多少委屈!”
亲戚都觉得,爸爸更爱我。
哥姐接收到声援,下巴扬得更高,眼神里掺着恨和得意。
我却只是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默默挣脱了爸爸的怀抱,用手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爸是偏心……可他偏心的,是你们!”
“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比比!”
爸爸抓着我的手安抚:“胜男,别闹了,别跟他们争……”
亲戚们窃窃私语,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背上。
“还嫌不够乱吗?”
“谁看不出来老林最疼你?”
“林胜男,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只冷笑了两声,转身回房取出一张纸,指尖捏得发白。
“清北冬令营,直通保送。谁拿到,谁就能翻身。”
大姑不悦地看我一眼:“非得往你哥姐心上捅刀子”
我平静地开口:“敢不敢比?如果爸真偏心我,这名额,我让。”
哥姐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兴奋,呼吸都急促了。
“说话算话?”
我面无表情地加码:“算。再加我的全额助学金,都给你们。”
亲戚们瞬间变脸,笑着围拢表示他们来作证。
大姑顺势拍了拍姐姐的背:“让胜男出点血也好,我帮着评理!”
我爸却急呼呼地站起来:“大过年的!你们要气死我!都给我停下!”
哥哥将他按回椅子:“爸,这回我说什么也不让你插手了!”
姐姐彻底哭了出来,泪眼汪汪的看着爸爸。
爸爸挣扎着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
我看向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爸,你是在怕什么吗?”
爸爸愣在了原地:“我这不是怕你意气用事!被坑了!”
我曾那么坚定地相信,爸爸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可当那些转账记录像冰锥一样刺进眼里。
所有过往的违和感都串联起来,织成一张冰冷的网。
真实往往是最痛苦的。
可我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的爱,都是假的。
我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
用尽力气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没事的,我知道你最爱的就是我。我不在乎……不在乎会失去什么。”
2
哥哥嗤笑一声:“胜男,你演什么戏呢?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委屈!”
姐姐抱起胳膊,嘴角挂着讥笑。
“小时候爸爸把我俩锁在家里,只带着你出去。我俩啃着硬馒头,你却有爸爸买的热包子!”
说着说着,姐姐的眼眶微红:“你不懂……我和你哥被同学指着骂‘没娘疼、爹不爱’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大姑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是啊,有回我过来,看见他俩吃的米饭都馊了,还往嘴里塞!招妹想生火给你哥热点汤,火星子溅起来,把刘海都烧焦了一截……”
“你眼里只有老幺。招妹和来妹饿得啃指甲,你反倒拿剩鸡腿给这姐俩,不像话。”
爸爸攥紧拳头:“还不是他俩太淘!胜男听话,省心!”
我胸腔像塞满湿棉花,沉甸甸喘不过气。
他拉我手腕往厨房拽:“咱俩煮饺子去,不跟他俩见识!”
真相如针刺,刺破我多年自我欺骗的泡沫。
爸爸或许……从未爱我。
我猛地甩开他,力气大得自己都惊了。
心底荒凉,声音却平静:“你真以为,跟爸爸上班是幸福?”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自己都吃惊。
哥哥提高了音量:“你还在说风凉话!你试试看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吃搜饭!”
我望天花板,抹去泪水:“你们也可试试……被逼坐陌生人旁边,当讨钱工具。吃馊饭,比当工具好太多!”
小时候,爸爸摩的拉活只带我。
他摸我头:“再赚五块,爸给你买冰棍。”
哥哥和姐姐一直哭喊,质问爸爸为什么不带着他俩。
爸爸却推脱说车上坐不下那么多人。
那年我第一次觉得被需要。
被爱着。
可我爸在工地砸伤了腿,完全是个残废。
没人敢坐他的车,他连自己都站不稳。
我看他拄着拐,赔着笑迎向路人拉客,又一次次被摆手挥开。
我跑过去,扶着他:“爸,回家吧。”
他抹掉额头的汗水:“没事,爸再等等。”
望着父亲的背影,我的心头一阵酸楚。
我要陪着他撑下去。
我相信他。
所以当他拿出改短的校服裙让我穿,我没有犹豫。
可一穿上,裙摆直接缩到大腿根,一动就往上溜。
父亲却点头称赞:“这样精神,像重点高中的。”
我信了。
我站在车站口喊“摩的——”,声音很脆。
开始有客人停了,眼睛在我身上溜。
有个大叔拍拍后座:“小妹妹,你爸那腿,能刹车吗?”
我点点头:“能!我爸以前是吊车司机,最厉害。”
“那行,你坐我身边,扶着点。”
我上了车,坐在他前面。
他开车时,手“不小心”蹭过我的腰。
我没吭声,想着爸说的“扶稳了就好”。
到地方,他多给了二十块:“给你爸买药。”
爸接了钱,第一次笑了,夸我真能干。
后来开始有熟客,专门等我的班。
他们给的钱多,爸爸数的时候,手都在抖。
有个雨天,客人把手伸进我裙底时,我僵住了。
爸爸在雨棚下看着,没过来。
那人多给了五十,说是“精神损失费”。
爸收了,回家的路上买了根糖葫芦给我:“今天多亏你。”
我没接糖葫芦,说:“爸,我不舒服。”
他红了眼眶:“爸这条废腿,拖累你了。要不明天开始你别来了,爸去要饭,也能把你们养大。”
我一口咬下糖葫芦,酸得眼泪直涌:“爸,我没说不去。就是......就是裙子太短了。”
他愣了愣,脱下他的外套围在我腰上:“是爸考虑不周。”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哭,跟姐姐说没有我,这个家早就散了。”
哥哥和姐姐都没说话。
次日,我主动换了那条短裙。
爸爸看我的眼神,像看恩人。
我学会了把不舒服咽下去。
因为咽下去,爸爸就不会哭,家就不会散。
3
亲戚们鸦雀无声。
我挤出一丝苦笑:“跟着爸爸,我只能啃干硬的馒头,灌下剩菜汤。有一次,他端回一份小鸡炖蘑菇,里面只有蘑菇。我没见过鸡腿,但吃得很香。”
“爸爸说我快上高中了,得补补身子。”
“你们嫌弃的鸡腿,我从没尝过。”
大姑尴尬地低下头:“怪……怪不得老林有钱给招妹来妹看牙、配眼镜。”
爸爸沉默着,像被戳中了痛处。
大伯忍不住呵斥:“林建国,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爸爸吞吞吐吐,羞的话都说不明白:“我……我是个残废,挣不到钱,要养三个孩子,我没办法……”
我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就这样盯着爸爸的脸,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哥哥还是不服,大声地叫嚷:“可你有爸爸陪!父爱不比钱重要吗?你连家务都没怎么做过!”
“我曾真心以为,这个家没了我就会垮。爸爸会去讨饭,哥哥姐姐会饿死。我是家里的支柱,是爸爸最得力的帮手,是他最疼的孩子。”
现在我才明白,这个家没有我,又能怎样?
哥哥姐姐远比我幸福。
我那自我感动的牺牲,究竟为了什么?
心里最后一点温热也散了,慢慢渗出一丝说不清的、淡淡的恨。
哥哥尖声叫道:“那一个月三百块的托管补习班呢!我想上爸都不给钱!”
姐姐的委屈涌上来,带着哭音:“明明我俩成绩更差,更需要补习!胜男不上补习班也考得不错!你在里面被供得像祖宗!”
“我打工挣的钱,都花在你补习班上了吧!你吃我的用我的,还倒打一耙!”
哥哥想起当时的事情,鼻头一阵酸楚。
“爸,你还敢说不偏心?我高考就差几分!要是能上补习班,我肯定能上本科,不至于读大专!”
爸爸不耐烦的皱起眉头:“就你俩那破成绩,上了补习班也是白扔钱!还是胜男争气!”
一提起补习班,我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补习班……补习班……”
爸爸想来扶我。
我却猛地甩开他:“爸……我的补习班,真的只花了三百块吗?”
那时晚上九点,电话准时响起。
我攥紧听筒,父亲的声音从那边里传来:“胜男,老师今天夸你了吗?”
“夸了,说我能冲清北。”
爸爸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每天只敢吃半个馒头,不敢多花家里的一分钱。
因为我曾跪下来求父亲:“让哥哥姐姐也去补习吧,求您了。”
他却拒绝得干脆利落,说家里的钱只够供我一个人。
我希望大家都过得更轻松一点,拼劲全力的节省开支。
哪怕身上大片大片的长满湿疹,牙疼到整个脸蛋都肿起来。
都不敢和爸爸伸手要钱。
可爸爸还是不肯给哥哥姐姐报补习班。
事件就这样慢慢过去。
当哥哥查到高考分数后,气得砸碎了酒瓶,玻璃溅了一地:“就差了一分!凭什么只有你能上好学校!”
姐姐倚在门边冷笑:“我连去考场的路费都没有,爸,我这辈子都会恨你。”
愧疚感日夜折磨着我的心。
我只能用疯狂地学习来填埋它,每天睡四个小时,写完的试卷堆成小山。
我把竞赛赢来的钱全都悄悄存下来。
父亲用他残废的腿支撑着走过来抱住我。
“孩子,难受就哭出来吧。”
我摇摇头,把眼泪憋回去:“我不难受,姐姐在工厂,比我累得多。”
我偷偷把省赛的三万块奖金转给了姐姐。
她几乎是瞬间接收,却只回复了一个冰冷的句号。
爸又发消息问:”胜男,别太辛苦了。”
那一刻,沉甸甸地愧疚终于将我彻底吞没。
父亲残疾的腿,不比我更疼吗?
姐姐在流水线上重复千遍万遍的动作,不比我更疼吗?
哥哥看到成绩单时那声绝望地嘶吼,不比我更疼吗?
我连疼的资格都没有。
4
大姑的唾沫几乎溅到我脸上,指尖更是戳着我的鼻梁。
“打比赛挣钱?你爸累死累活,怕是拿学费去胡诌了吧!”
我爸猛地将她推开,手臂因用力而颤抖。
他脖颈上青筋凸起,像一根根绷紧的弦。
大姑踉跄一步,嗓音尖得骇人:“你为这丫头,对亲姐动手?!”
小叔急忙插到两人中间,满脸无奈:“哥,一家人,何必呢?你也太护着胜男了。”
我爸胸口剧烈起伏,双眼瞪得通红:“闭嘴!来妹招妹才干那勾当,胜男绝不会!谁再骂胜男,我就跟谁拼命。”
我静静看着他,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那些话砸在我耳中,又轻飘飘地滑走,激不起一丝波澜。
我慢慢站起身,嘴角费力地牵动一下,挤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老师说,高三该稳心态,不能拼太过。”
“可我,是家里希望的容器,不能有瑕疵。”
我的眼泪早就干涸了,我几乎忘了自己原本也是会哭的人,不是一个物件。
“我挣的每一分,都给了这个家。”
小叔搓着手,目光躲闪:“这……招妹来妹你们确实没吃过胜男那样的苦。胜男不也常补贴你们吗?”
姐姐猛地冲过来,指甲几乎掐进我肩膀:“上学哪有上班累!而且上学的时候我们俩也因为穷过得很差!”
哥哥也点头起身,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冷得让他们一怔。
“穷?那我寄回家的钱去了哪里?你们手机里时不时收到的转账,又是从哪儿来的?”
爸爸捂着腿,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避开了我的视线。
“你姐你哥不是东西……那年,他们酒驾撞了人……”
姐姐一把掀翻了茶几,杯盘碎裂声炸开:“还扯!钱都花胜男身上了吧!出事时你也只护着她!”
哥哥声音发颤:“我们听你的逃了,结果人家找上门报仇……你把胜男塞进柜子,却把我们推在外面!”
姐姐和哥哥相拥而泣,这件事似乎给他们带来了彻骨的疼痛。
大姑一拍大腿,嗓音拔得更高:“钱不说,这可是生死关头!心偏到胳肢窝了!”
爸爸泪眼婆娑地望向我,嘴唇哆嗦:“胜男,爸心里……真的只装着你一个。”
亲戚们的附和声嗡嗡响起。
“看来,爹最疼的还是你。”
“愿赌服输!胜男,快把赌注交出来!”
我的心一直往下沉,沉到最深的泥沼里,连一丝挣扎的涟漪都懒得泛起。
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行,这具空壳早已麻木。
我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着:“爸,可那次……差点被捅死的,不是我吗?”
5
那年冬天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那辆破破烂烂的摩托车是爸爸改装的,刹车不灵,车灯不亮。
可哥哥姐姐还是偷偷开了出去。
他们说要去镇上吃顿好的,庆祝哥哥模拟考考了全班倒数第三。
甚至为了高兴,还喝了2瓶白酒。
结果却撞倒了赶集的王家老太太。
老太太躺在地上,说私了二十万,报警就让他们两个坐牢。
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座山,把我们本就破烂的家压得粉碎。
爸爸拿不出钱,他那条残腿连站直都费劲。
他拄着拐去求,去跪,额头磕在王家门槛上,血混着泥。
可王家铁了心,说要让那两个“小畜生”尝尝滋味。
那个傍晚,对方带着刀找上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稀饭。
米是陈年的,水煮开了有一股霉味。
爸爸冲进来,脸白得像纸,一把将我拽进里屋。
“快,躲进去。”
他把我塞进衣柜。
衣柜窄小,樟脑丸的味道呛得我直想咳嗽。
我死死捂住嘴,听见他的脚步声来回奔走。
他把哥哥姐姐藏在了床底下。
他说那里宽,能藏两个人。
而我,一个人躲进了这个窄小的、黑暗的、只有一条缝能看到光的衣柜。
“来妹,别怕。”
爸爸对着柜子开口说话
他紧张得喊错了名字。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中。
直到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踹开房门,吼着“林建国,你龟儿子躲哪儿”。
我才意识到爸爸喊的是哥哥的名字。
衣柜门被拉开的时候,我看清了爸爸惊恐的脸。
他扑过来想挡住我,却被一脚踹翻在地。
刀捅进我小腹的时候,我听见他说“来妹快跑”。
三刀。
一刀在肚子,两刀在胸口。
血浸透了我的棉袄,那种温热的感觉特别不真实。
像小时候喝过的红糖水,甜腻腻地渗进皮肤。
我听见姐姐的尖叫,哥哥的哭喊。
听见爸爸撕心裂肺的吼声。
可那吼声喊的,还是“来妹”。
邻居听见惨叫报的警。
我醒来已经是三天后,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
白墙白被单,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哥哥姐姐没事,连皮都没破。
爸爸抱着我哭,说对不起,说爸爸没保护好你。
亲戚们当时都说爸爸勇敢,一个人护住了三个孩子。
没人知道他喊错了名字。
更没人知道,那二十万后来是我用竞赛奖金和拉客的钱一点一点还上的。
大姑的嗓子像被掐住了,发出“咯咯”的气音。
小叔的烟掉在地上,火星子烫穿了地毯。
他们忽然想起那年冬天过后,我养了三个月的伤,脸色白得像纸。
而哥哥姐姐的零花钱,反而更多了。
“老林,你......”大姑的声音变了调。
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义愤填膺指责我的亲戚,现在全用看畜生的眼神看着爸爸。
“怪不得胜男这孩子总不爱说话。”
“造孽啊,合着拿闺女当挡箭牌。”
“来妹招妹,你们两个还有脸责怪胜男?”
哥哥姐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没想到,我以为的偏爱,是拿命换来的。
6
哥哥的声音明显虚了。
“那......那爸也是在保护你!”
他底气不足,尾音都在发颤。
姐姐跟着帮腔,可她的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只不过方式不对,喊错名字而已!”
我盯着爸爸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以为装满慈爱的眼睛。
那双在我受伤时流泪,在我得奖时微笑的眼睛。
“爸,你真的在保护我吗?”
爸爸嘴唇哆嗦,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越是沉默,亲戚们的议论声就越大。
大伯母尖着嗓子:哑巴了?说啊!老林,你良心被狗吃了?”
哥哥姐姐见势不妙,又开始翻旧账。
“小时候她发烧,爸背她走了十里路去医院!”
“她年年有新书包,我们的书包缝了又补!”
大姑见风向不对,想拉偏架,咳嗽两声刚要开口。
我转向她:“大姑,您就别说话了。”
“您给姐姐找的那个姓张的对象,彩礼谈好了吗?”
“三十万,对吧?”
大姑的脸瞬间煞白,像被抽干了血。
姐姐猛地扭头:“什么对象?”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平静地继续说:“张老板,四十五岁,死了两任老婆,说想找个年轻听话的。”
“大姑您跟爸商量好了,等过完年就嫁过去。”
“那笔钱,够给哥哥在县城付个首付了。”
“您这几天这么帮着姐姐说话,不就是怕她跑了,您的中介费泡汤吗?”
姐姐抱着头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
她冲到大姑面前,一巴掌扇过去:“你简直不是人!”
爸爸想拦,却被姐姐一脚踹在伤腿上。
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拐杖滑出去老远。
哥哥傻在原地,手里的杯子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姐姐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对我好,是为了卖我?”
大姑捂着脸辩解:“我这还不是为你好!张老板有钱!”
“你嫁过去吃香喝辣,不比打工强?”
姐姐彻底疯了。
她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向大姑,又转身揪住爸爸的头发。
“你们两个畜生!”
“我从小到大受的苦,原来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我他妈还在这争宠!我争你妈!”
亲戚们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拉开她。
可姐姐已经又抓又踹,把爸爸和大姑的脸挠出了好几道血印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闹剧。
心里没有一点报复的快感。
只有无尽的疲惫。
像跑了一场马拉松,终点却是悬崖。
7
小叔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一跳。
褐色的茶水溅出来,在老旧桌布上洇开一片深痕。
他额角青筋暴起:“够了!胜男,你非要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才甘心吗?不就是偏心了那么一点点,至于闹成这样?”
我站在原地,身体里支撑了我二十年的什么东西,好像彻底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不是啜泣,是无声的。
一颗接一颗,重重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留下小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湿痕。
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小事?”
“我长这么大,啃的是能硌掉牙的冷馒头,喝的是吃剩的菜叶子混在一起的汤。姐姐不要的校服,我改了又改,穿到袖口磨出毛边。”
我抬起眼,逐一看向他们。
“为了挣学费,我穿着不合身的超短裙在车站给人拉客,那些男人的手摸过来,我只能笑着躲……我拼了命竞赛得来的奖金,一分不少全拿回来,自己连片像样的卫生巾都舍不得买。后来肚子上挨了三刀,躺在医院里,你们谁来看过一眼?现在,你告诉我,这都是小事?”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受委屈的是我,现在倒成了我的错,是我在无理取闹?”
哥哥冲过来,一把拽开我,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你少说两句会死吗?非得把这个家彻底拆散,你才满意?”
我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用尽全身力气,也一掌拍在桌子上。
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口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我少说。”
“今天,我就跟爸断亲。”
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从今往后,他是死是活,再也与我无关。”
哥哥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断得好!家里正好少一张嘴吃饭,轻松多了!你早就该滚了!”
他的话语像刀子一样锋利。
我再也忍不住,自嘲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冲撞回荡,却比哭声更让人心酸。
像寒冬腊月里,一只断了线的破风筝,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笑够了,我慢慢从书包最里层的夹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是银行的流水单。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笔一笔,鲜红刺眼。
“爸,”我转向那个一直缩在角落的身影,“装了这么多年的穷,您累不累?”
“您这条腿,当年在工地上被钢筋压断,人家老板赔了您三百二十万。您告诉我,这笔钱,到底去哪了?”
爸爸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变得灰败,像一截骤然腐朽的木头。
他整个人瘫软在破旧的藤椅里,连那根倚仗多年的拐杖都拿不住,直接掉在地上。
哥哥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掐住爸爸的脖子。
“三百万?!你当初不是跟我说,只赔了三万块吗!”
他目眦欲裂。
“老子的大学就是因为你说没钱才没去读!我读大专的学费是贷款的!生活费是我没日没夜打工挣的!”
爸爸被掐得眼球外凸,满屋子的亲戚都惊呆了。
三百二十万。在这个小城里,足够买下三套宽敞的楼房,再装修得漂漂亮亮,还能剩下好大一笔,足以让三个孩子都体体面面地读完大学,过上舒坦日子。
可我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姐姐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二个钟头,年轻的手上磨满了血泡和厚茧。
哥哥为了每月八百块的贷款,课余时间挤得满满当当去打工。
而我们的爸爸,他天天拄着拐杖,哭诉腿疼得要命,连最便宜的药片都舍不得买。
结果,他怀里揣着三百二十万。
“钱……钱让你大姑拿去……拿去炒股了……”
爸爸从喉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脸已憋成猪肝色。
一旁的大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起来:“你放屁!你明明拿钱给那个狐狸精小三买房了!我都看见了!”
刹那间,整个屋子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彻底的死寂。
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8
我忍不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姑,您终于说真话了。”
我转向爸爸:“爸,您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叫王秀芳吧?”
“您的资产,都转移到她那边了,对不对?”
“您手里剩的,也就几万块零花钱。”
“所以您才拼命哭穷,拼命从我们身上榨钱。”
“您是不是觉得,我们三个拖油瓶,就该养您和那个女人的后半辈子?”
爸爸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变成绝望。
他忽然暴起,指着我们三个破口大骂。
“对!我就是把钱给秀芳了!你们三个拖油瓶,要不是我养着,早饿死了!”
“你们那个该死的妈,死得那么早,害我一辈子打光棍!我现在追求幸福,有错吗!你们天天跟我要钱,我容易吗!”
哥哥听红了眼,一拳砸在爸爸脸上。
鼻梁骨断裂的声音特别清脆。
爸爸的鼻血飙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
姐姐也扑上去,又抓又咬。
“我们是你亲生的!”
“你拿我们当畜生!”
“我们给你挣钱,你拿去养小三!”
小叔和大伯想拉架,被哥哥一肘子撞开。
“都别管!”
“今天我要打死这个老畜生!”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出人间惨剧。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倒数。
“十、九、八、七......”
新的一年到了。
外头烟花炸开,五彩斑斓的光映在窗户上。
我走过去,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断亲书。
“签了吧。”
“签完,我们恩断义绝。”
爸爸满脸是血,抬头看我。
“胜男,爸心里真的只有你......”
哥哥吼道。“签!”
他抓过笔,在爸爸名字下面签了自己的。
笔迹潦草,带着恨意。
“我林来妹,自愿跟林建国断绝父子关系!”
姐姐也签:“我林招妹,自愿断绝父女关系!”
她签完,把笔摔在地上,笔尖断成两截。
爸爸颤抖着手,最后一笔写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亲戚们鸦雀无声。
我对哥哥姐姐说。
“走吧。”
他们没动。
哥哥冷笑:“走?去哪?我们根本没打算走。这三百万,我们还得要回来呢。”
姐姐也笑了:“你以为我们真那么蠢?没了这老东西,谁给我们打钱?那个王秀芳,我们还得会会她呢。”
我愣住了。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他们只是在演戏。
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只有我一个人,在真心实意地恨,真心实意地爱,真心实意地委屈。
我背起书包,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爸爸的哭喊:“胜男!爸错了!”
我没回头。
走出小区,我摸了摸口袋。
里面只有二十块钱。
我打车去了学校。
值班室里,王主任正在煮饺子。
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胜男?”
“怎么大过年的跑学校来了?”
我憋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什么都没问,给我盛了一盘饺子。
“先吃,吃完慢慢说。”
我咬下第一个饺子。
韭菜猪肉馅。
真香。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9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住进了学校宿舍。
那间八人寝,只空着我一个铺位。
王主任亲自帮我搬的行李。
一个半旧的编织袋,装着我全部的家当。
他挡在我身前,像一座沉默的山。
把我爸带给我的全部影响都拦在了外面。
宿舍楼昏暗的走廊里,他搓了搓脸,递给我一张崭新的饭卡:“里面充了钱,食堂随便吃。你专心高考,其他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别管。”
我捏着那张卡,点了点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我成了教学楼里最早亮起的那盏灯,也是最晚熄灭的那个影子。
闹钟定在凌晨四点,用冰水泼脸驱散睡意。
困了,就掐自己大腿内侧最嫩的肉,疼痛比咖啡管用。
试卷堆成雪白的小山,我把自己埋进去。
埋进那些符号、公式、文言释义里。
只有在这里,我才感觉安全。
那些对外维持“和睦家庭”的谎言,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住口鼻。
最后全都成了我笔尖的燃料。
恨意烧得嘶嘶作响,驱动着僵直的手指。
我不能停,不敢停。
停下,就会被身后那片名为“家”的沼泽重新吞没。
高考前一夜,我失眠了。
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回那些片段。
最后定格在王主任那句“以后就好了”。
真的会好吗?
我不知道。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合眼。
走进考场,手心里全是冷汗。
笔尖划过答题卡,沙沙声像蚕食桑叶,也像在啃噬我过去十八年的人生。
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我坐在位置上,半天没动。
走出考点时,我有些恍惚,腿脚发软,差点被台阶绊倒。
等待成绩的日子同样煎熬。
直到那个闷热的下午,查分页面刷新出来——712分。全省第三。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没有尖叫,没有哭。
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要把肺里积压了多年的浊气全部吐净。
然后,不可抑制地开始发抖,从手指尖,到牙齿,再到全身。
我蜷缩起来,抱紧自己,在宿舍空无一人的角落里,无声地,剧烈地颤抖。
填报志愿,我只写了一所:清北大学。
北京。
地图上那个遥远的点,是我能想到的,离这里最远的地方。
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的那天,王主任把我叫到他的小办公室。
桌上摆了几罐啤酒,还有一小袋花生米。
他笨拙地拉开一罐,推到我面前,自己拿起另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你这孩子,太苦了。”他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酒呛的,还是别的。他又喝了一口,声音更哑,“以后就好了。”
我也学着喝了一口。
冰凉的,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点陌生的刺激。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
我们碰了碰罐子,叮当一声轻响,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
大学四年,我没要家里一分钱。
奖学金,勤工俭学,支撑着我的生活。
爸爸打来的电话,响一声我就挂断,然后拉黑。
陌生的号码发来短信,是哥哥姐姐的口吻,说爸病了,住院了,很想我,让我回去看看。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顿几秒,然后按下去。连同那个所谓的“家”,一起清空。
在清华园,我第一次试着,为自己呼吸。
我加入了辩论队,站在台上,逻辑清晰,言辞锋利,把对手驳得哑口无言。
台下掌声响起时,我有些眩晕。
原来话可以这样说,原来赢了的感觉是这样。
我参加了合唱团。
站在人群里,跟着旋律轻轻哼唱。
歌声汇聚成温暖的河流,我享受的闭上了眼睛。
我交了朋友,一起逛胡同,吃冰淇淋,在夏夜的路灯下大笑。
笑声清脆,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我看了很多电影,在黑暗的影院里,为别人的悲欢流泪或欢喜。
我甚至,谈了恋爱。
男朋友叫王岩,比我大三岁。
我们在图书馆遇见。
他递回我不小心掉落的日记本,眼神干净,带着歉意:“同学,你的本子。我……我不是故意看到……”
他大概瞥见了某一页的只言片语,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他追我,耐心得不像话。
送我热奶茶,帮我占座,在我兼职晚归时默默跟在后面不远处的路灯下。
他温柔得像四月的湖水,悄无声息地漫过来,包容我所有敏感的刺和下意识的躲闪。
第一次拥抱,我忍不住微微发抖。
他察觉了,只是更轻地环住我:“以后有我呢。”
我顿了顿,把脸埋得更深些,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嗯。”
“我保护你。”他又说,很轻,但很认真。
毕业像一道顺理成章的门槛。我们都没怎么犹豫,一起留在了北京。
我进了一家外企,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
他进了国家级的研究院,继续他热爱的物理。
生活像是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
又是一年除夕。
我们的小屋里暖意融融,刚吃过简单的晚饭。
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晚会,充当背景音。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今年,跟我回家过年吧。我爸催了好几次了,说特别想见见你。”
他老家在南方,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小城。
他说那里冬天也不冷,湿润润的,有很多花。
心底某处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是对“家”这个字眼本能的迟疑,还是对未知的些许不安?
我说不清。
但看着他,那点犹豫很快被压了下去。
这是他想要的,也是我该做的。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还算平稳。
他家住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居民区。
王岩一手提着年货,一手紧紧牵着我的手。
他抬手敲门。
“别紧张,我爸人特别好,就是话不多。”
“来了!”门内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门开了。
头发比记忆中白了许多,但那张脸,那个表情。
王……主任?
我僵在原地,瞳孔无法控制地放大。
10
“胜男?”
王老师也愣住了。
随即,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原来是你啊。好孩子,好孩子。”
我们相拥而泣。
王岩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爸,你们认识?”
王老师抹着眼泪:“那年冬天......”
王岩呆住了。
他看着我,眼眶瞬间红了。
“原来......原来是你。”
“那个雨夜,我爸回家念叨了半个月,说那女孩多可怜。”
那一年的除夕,我终于不是一个人。
王老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他不断地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和王岩很快就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邀请了几个大学同学和王老师的亲戚。
我没通知爸爸和哥哥姐姐。
婚后半年,我接到了哥哥的电话。
“爸快不行了。”
“肝癌晚期。”
“他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沉默了很久。
“不见。”
哥哥在电话里哭:“胜男,我求你了。”
“他真的知道错了。”
“他天天念叨你,说对不起你。”
我去了医院。
爸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胜男......”
“爸对不起你......”
“爸后悔了......”
我看着他。
这个我曾经以为是我全部的男人。
这个给了我生命,又差点要了我命的男人。
“你活该。”
我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和一声微弱的“对不起”。
我没回头。
一个月后,哥哥发来消息。
爸爸走了。
我回复了一个句号。
就像当年姐姐收了我的三万块奖金时那样。
冷漠,疏离。
我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上的锁链,断了。
我不用再为谁活着。
不用再愧疚,不用再牺牲。
我可以为自己买漂亮的裙子。
可以去喜欢的地方旅行。
可以大声笑,大声哭。
可以脆弱,可以自私。
可以只做林胜男。
我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而这一次,将会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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