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撕掉985录取通知书那天,妈在床上哭,弟在门外哭。

十年后,弟从国外镀金归来,年薪五十万,女友是白富美。

我还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手上全是针眼。

老房拆迁,623万。

妈拉着我的手:“全给你,晓琪,妈对不起你。”

我跪下了:“妈,给弟弟,他结婚要钱。”

妈扇了我一巴掌,哭着说:“妈不糊涂!”

弟弟女友指着我的鼻子:

“你一个打工妹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存银行发霉吗?”

弟弟全程沉默着,眼神躲闪。

妈从床底掏出个铁盒,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

“这是你高中三年的补习费,你姐付的。”

“这是你大学四年的生活费,你姐打的。”

“这是你出国第一年的学费,你姐借的。”

“郑晓阳,这十年,你姐供你读书,不是要你还钱。”

“是要你记住,你光鲜亮丽的人生,是你姐用那张撕碎的通知书换的。”

“现在,请你出去。”

妈站在我身前,像头护崽的母狼。

1.

那一年,十八岁。

我攥着北京服装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站在医院走廊里。

医生说我爸抢救无效。

我妈在病房里哭晕过去。

我弟郑晓阳,十五岁,蜷缩在长椅上,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亲戚们来了一波又一波,留下叹息和薄薄的红包。

我听见他们说:“晓琪那大学,怕是上不成了。”

......

三天后,我爸下葬。

妈躺在床上起不来,说是伤心过度。

后来才知道是慢性肾病加重了。

晓阳哭得站不稳,全程是我搀着。

小姨拉着我的手:“服装厂在招工,包吃住,一个月两千,你要是去,姨给你介绍。”

我回头看了眼站在屋门口的晓阳。

“姐……”他喊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走过去抱住他。

他趴在我肩上,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

那天晚上。

我坐在爸的遗像前,把录取通知书撕碎。

红色的碎片落在火盆里,很快蜷曲、变黑、化成灰。

妈在里屋哭,哭声极其压抑。

第二天,我去职业介绍所填了表。

工作人员问我会什么,我说会踩缝纫机。

“服装厂招工,包吃住,一个月两千,加班另算,去不去?”

“去。”

我就这样成了城东服装厂的工人。

那年我十八岁,工号247。

2.

十年。

这个词很轻,说出来只用一秒钟。

但对于我来说,却是煎熬。

头三年最难。

妈病了,慢性肾病转成肾衰竭。

每周要做两次透析,每次透析完,她都像死过一回。

晓阳上高中,学费、补习费、生活费,像无底洞。

我爸的赔偿金,像扔进河里的石子,响了一声就没了。

我白天在车间踩缝纫机,晚上去夜市大排档端盘子。

凌晨回家,给妈按摩浮肿的腿,检查晓阳的作业。

第四年,晓阳考上大学,上海的一所重点。

学费一年八千,住宿费一千二。

我算了一夜的账。

最后找工友借,找亲戚借,凑齐了第一年的学费。

送晓阳去火车站那天。

他抱着我不肯松手。

“姐,等我毕业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拍拍他的背:“好好读书,别想这些。”

火车开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眼睛酸酸的。

第七年,晓阳说要出国交流一年。

我在电话里问:“要多少钱?”

晓阳的声音很低:“学费加生活费,大概二十万,姐,要不算了。”

“去,钱的事,姐想办法。”

我又开始借钱。

工友、亲戚、邻居......

八个人,凑了五万。

还不够。

最后我在网上找了小额贷款,利息高得吓人。

签字时手在抖,但想着晓阳的前程,还是签了。

第十年,也就是今年,我二十八岁。

十年时间。

我从一个会脸红的少女,变成车间里手脚最麻利的“琪琪姐”。

手上全是茧子,指关节长期开裂,腰肌劳损,阴雨天疼得直不起身。

我没谈过恋爱。

不是不想,是没时间,也没钱。

厂里的大姐给我介绍过几个,见过一面就没下文了。

人家嫌我拖累重,一个病妈,一个还在读书的弟弟。

我不怨。

真的。

当我看到晓阳发来的照片。

他在学术会议上发言时,那副自信的样子。

我觉得值了。

有时候,深夜下班,骑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我会想起十八岁那个夏天。

想起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想起班主任说“晓琪,你是咱们学校的骄傲”。

如果当年去了北京。

现在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也不敢想。

3.

拆迁的消息,是今年春天传开的。

我们住的这片老城区,要改造了。

街道的人挨家挨户登记,测量面积,评估补偿。

我家这栋两层小楼,是爸当年单位分的,后来买下了产权。

六十平米,评估价出来那天。

街道主任亲自上门。

“秀兰婶,恭喜啊!评估价出来了,623万!”

我妈正在择菜,手一抖,青菜掉了一地。

“多、多少?”

主任笑得见牙不见眼:

“623万!您家这面积,地段又好,补偿款这个数!”

我扶着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623万。

我一个月4200,不吃不喝要干140年。

主任走了,屋里安静得可怕。

妈坐在小板凳上,盯着地上的青菜,很久没说话。

我轻声叫她:“妈?”

她眼睛红红的:“琪琪,这钱妈想好了。”

我茫然:“嗯?”

她说出的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全给你,一分都不留,全给你。”

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妈你胡说什么!这钱得留给你养老,还有晓阳?”

妈突然提高声音:

“晓阳自己能挣,他在上海,一个月好几万!你呢?你一个月四千,还要还债!”

我愣住了。

原来妈都知道。

知道我在外面欠了债。

我心虚小声:“那债…快还完了…”

妈猛的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还完了又怎样?你二十八了!没谈恋爱,没结婚,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十年,你为这个家,为你弟,付出了多少?妈心里清楚!”

她抓住我的手:“这钱,妈一定要给你!你要是不拿,妈就捐了!捐给希望小学,谁也别想要!”

我眼眶红红:“妈!”

妈哭了:“你别劝我!琪琪,妈对不起你,拖累了你十年,妈没本事,让你受这么多苦,现在好不容易有点钱,妈就想补偿你,你就让妈补偿你一次,行不行?”

我泪崩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傻子。

那天晚上。

我给晓阳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很吵,像是在酒吧。

“姐?这么晚什么事?”

他声音有点飘,应该是喝了酒。

“晓阳,拆迁款的事,评估价出来了。”

“哦那个啊,我听妈说了,六百多万是吧?姐,你放心,等我拿到钱,分你一百万,够你在县城买套房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晓阳,妈的意思是,全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

晓阳笑了:“姐,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妈今天当着街道主任的面说的。”

晓阳的声音拔高:“妈老糊涂了吧,全给你?凭什么?”

“妈说我苦了十年。”

晓阳激动起来:

“那我呢?我在外面就不苦吗?姐,你知道我在上海压力多大吗?房租一个月八千,吃饭应酬一个月四五千,琳琳家里要求高,婚房首付就要三百万,我年薪五十万听着多,扣了税剩多少?一年能攒下二十万就不错了!”

我握着手机,心泛起了酸。

“晓阳,妈的身体越来越差,医疗费?”

晓阳打断我:“医疗费我出,但拆迁款必须平分!这是爸留下的房子,我也有份!”

“妈不会同意的。”

晓阳几乎是吼出来:

“那你就劝妈啊!姐,你为我牺牲那么多,我记着呢!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一定补偿你!但现在这钱,我真的需要!我和琳琳能不能结婚,就看这套房了!”

我闭上眼睛反问:“晓阳,这钱,我真的不能要吗?”

晓阳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

“姐!算我求你了,行吗?你跟妈说说,平分,或者你多拿点,给我三百万就行,琳琳怀孕了,我得给她一个家啊!!!”

我猛地睁开眼:“什么?怀孕了?”

“嗯,两个月了,还没敢跟家里说,姐,我真的需要这笔钱,求你了。”

电话挂断了。

我愣了很久很久。

怀孕了。

晓阳要有孩子了。

我要当姑姑了。

可是为什么?

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4.

晓阳和赵琳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赵琳穿着精致的套装,拎着个一看就很贵的包。

“阿姨,姐姐,我们回来了。”

说完,她把手里的礼盒放在桌上。

“阿姨,给您带了点燕窝,对身体好。”

妈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没接话。

气氛很僵。

我倒了茶,四个人围着破旧的餐桌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赵琳打破了沉默:

“阿姨,听说房子要拆迁了?恭喜您啊,终于能改善生活了。”

妈“嗯”了一声。

赵琳小心翼翼的说:

“那个,关于拆迁,我和晓阳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平分比较好,毕竟是一家人,和气生财嘛。”

妈直视着赵琳:“琳琳,你是个好姑娘,但这是我们郑家的事,你还是别插手。”

赵琳脸色一变。

晓阳赶紧说:“妈,琳琳不是外人,她是我未婚妻,肚子里还怀着您的孙子呢!”

妈愣住了,看向我。

我低下头。

妈的声音发颤:“怀孕了?”

晓阳握住赵琳的手:

“是啊,两个月了,所以妈,这钱我真的急需,琳琳家里要求在上海买房,首付三百万。我自己的积蓄加上这钱,刚好够。”

妈问:“所以你是为了买房,才回来要钱的?”

晓阳噎住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的声音突然狠起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姐苦了十年,供你读书,供你留学!现在你要结婚买房,就要把本该属于她的钱也要走?郑晓阳,你良心呢?!”

晓阳的脸涨得通红:“我怎么没良心了?我说了,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会补偿姐的!”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你姐今年二十八了!最好的十年都给了这个家!她还有什么以后?!”

妈剧烈咳嗽起来。

我赶紧给妈拍背:“妈,别激动…”

妈抓住我的手,老泪纵横:“我怎么能不激动,琪琪,你今天当着他们的面说,这钱你要不要?”

屋里三双眼睛都盯着我。

晓阳的眼神里有恳求。

赵琳的眼神里有审视。

妈的眼神里有决绝。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晓阳看着我,眼圈红了:

“姐,从小到大,你最疼我。我考上大学,你比谁都高兴,我去英国,你在机场哭得像个孩子。姐,我知道你为我付出很多,我都记着,等我稳定了,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但现在,我真的需要这笔钱。”

他哭了。

我的弟弟。

那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的弟弟,哭了。

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跪下来,跪在妈面前:“妈,这钱给晓阳吧,他需要。”

妈猛地扇了我一耳光。

不重,但很响。

我愣住了,晓阳和赵琳也愣住了。

妈的声音发抖:“郑晓琪!你给我站起来!”

我跪着不动。

妈几乎是在吼:“站起来!”

我慢慢站起来,脸上火辣辣的。

“这十年,你为你弟跪了多少次?求学校缓交学费,求亲戚借钱,求工厂预支工资。”

妈哭得浑身发抖。

“现在,你还要为他跪?郑晓琪,你的膝盖就这么不值钱吗?!”

我也哭了:“妈,他是我弟啊…他要有孩子了…他需要钱…”

妈指着我的脸:

“他需要钱,你就不要钱吗?你看看你自己!二十八岁,看着像三十八!手上全是茧子,腰疼得晚上睡不着!你为你自己想一次行不行?就一次!”

我哭得说不出话。

晓阳也哭了:“妈,姐,你们别吵了,这钱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赵琳突然站起来,冷冷地说:

“阿姨,我尊敬您是长辈,但您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晓阳是您儿子,他要结婚生子,需要钱买房,这有错吗?姐姐是付出了很多,但付出是她自愿的,不是晓阳逼她的。现在拿这个来道德绑架,有意思吗?”

屋里死一般寂静。

妈看着赵琳,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讽刺。

妈喃喃自语:

“自愿的…是啊,她是自愿的…自愿放弃大学,自愿去打工,自愿供弟弟读书…都是自愿的…”

她抬起手,指向门外:“你们走吧。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们要告就去告,要闹就去闹。我就一句话,这钱,全给晓琪,谁也别想拿走。”

晓阳还想说什么,被赵琳拉住了。

赵琳冷着脸:“阿姨,您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希望您以后别后悔。”

他们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我和妈。

妈瘫在椅子里,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抖。

“琪琪,妈是不是太狠心了。”

我摇头,眼泪滴在她手背上。

她摸着我的脸:“妈只是不想你再受委屈了,那一巴掌疼不疼?”

我摇头:“不疼。”

妈的眼泪掉下来:

“骗人,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咱们琪琪有出息,你一定要供她上大学,可是妈没用,供不起。”

“妈你别说了。”

“让妈说完,这十年每天晚上都梦见你爸,他问我,琪琪呢?琪琪怎么没去上大学?妈没法回答,没脸回答。”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妈想补偿你,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可是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妈。”

我抱住妈,母女俩哭成一团。

5.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了。

妈坚持,我退让。

晓阳和赵琳不甘心,也无可奈何。

可我低估了人心的贪婪。

三天后,赵琳的父母来了。

那天是周末。

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妈在屋里择菜,准备午饭。

敲门声很重,不像是熟人。

我擦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的穿着笔挺的西装,女的拎着名牌包,化着精致的妆。

他们身后,是低着头不敢看我的晓阳和面无表情的赵琳。

女人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你是郑晓琪吧?我是赵琳的妈妈,这是她爸爸。”

我心里一沉,随即侧身让开:“请进。”

他们走进来,皱着眉头打量这个破旧房子。

赵母甚至用手帕捂了捂鼻子。

好像空气里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妈从屋里出来,见到这阵仗,愣了愣。

赵父声音洪亮:“亲家母,你好,我们今天来,是想谈谈孩子们的事。”

妈点点头:“进屋里坐吧。”

屋里很挤。

老旧的沙发坐不下这么多人。

我搬来几个小板凳。

赵父赵母坐在沙发上,晓阳和赵琳站在他们身后。

我和妈坐在小板凳上。

赵父先开口:“亲家母,听说你们家房子要拆迁,补偿款有六百多万?”

妈点点头:“是。”

赵父笑了:“那挺好的,晓阳和我们琳琳也谈了好几年了,现在琳琳又怀了孕,是该把婚事办一办了,我们家的意思是,在上海买套房,小两口住着也方便。”

妈没说话。

赵母接话往下说:

“我们呢,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买房的钱,我们家出一半,你们家出一半,三百万首付,你们出一百五十万,剩下的贷款让小两口自己还,至于彩礼嘛,意思意思就行,十八万八,讨个吉利。”

我听得心头发冷。

一百五十万,十八万八,加起来将近一百七十万。

而妈想全给我的那六百多万。

在他们口中,好像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赵父问:“亲家母觉得怎么样?”

妈沉默了很久后,缓缓开口:“这钱,我打算全给晓琪。”

空气凝固了。

赵母的笑容僵住:“全给晓琪?亲家母,你没开玩笑吧?”

妈平静回复:“没开玩笑,晓琪为这个家苦了十年,这钱是她应得的。”

赵母的声音尖利起来:

“她应得的?她一个姑娘家,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将来嫁人了,还不是带到婆家去?晓阳才是儿子,这钱本来就该给儿子!”

妈说:“在我这儿,儿女都一样,谁付出多,谁就该得。”

赵母冷笑一声:

“付出?她付出什么了?不就是做了几年家务吗?我们琳琳也是独生女,从小娇生惯养,现在怀着孕还要上班,那才叫付出!”

我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妈按住我的手。

妈看着赵母,眼神很冷:

“赵太太,你女儿是你女儿,我女儿是我女儿。我女儿这十年做了什么,我比谁都清楚。这钱,我说给晓琪,就给晓琪。”

赵母站起来数落:“你这是不讲道理!晓阳是你儿子,你儿子的婚事你不管了?你孙子的将来你不管了?”

妈也站起来,虽然瘦小,但背挺得笔直。

“我管,晓阳的婚事,他自己有能力办,至于孙子,如果因为没给钱就不认我这个奶奶,那这样的孙子,我不要也罢。”

晓阳急了:“妈!”

妈猛地看向他:“你闭嘴!郑晓阳,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你要结婚,自己挣。你要买房,自己买。你姐为你付出得够多了,从今往后,你不准再吸她一滴血!”

晓阳的脸煞白。

赵父脸色铁青:“亲家母,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孩子们的事,还是要商量的。”

妈斩钉截铁:“没什么好商量的,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们要是来喝杯茶,我欢迎。要是来要钱,门在那边,不送。”

赵母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们郑家真是好样的!女儿是宝,儿子是草!晓阳,你看看,这就是你妈!这就是你姐!她们眼里根本没有你!”

我实在忍不住了:“赵太太,请你说话注意分寸,这是我妈,轮不到你来指责。”

赵母转向我,眼神刻薄:

“哟,现在知道护着你妈了?郑晓琪,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看拆迁款多,想独吞吗?我告诉你,没门!这钱必须有晓阳一份,否则这婚就别结了!”

妈突然吼道:“不结就不结,我儿子就是打一辈子光棍,我也不准他娶一个只会盯着钱的女人!”

赵母尖叫起来:“你说谁只会盯着钱?!”

妈的声音比她还大:

“说你!说你们全家,从进门开始,你们句句不离钱!我女儿十年青春,十年血汗,在你们眼里就值几个钱?我告诉你们,这钱是我女儿用命换来的!你们谁也别想拿走!”

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

我赶紧扶住她:“妈,别激动,你身体受不了。”

妈推开我,指着门口:“你们给我出去!出去!”

赵父赵母脸色难看至极。

赵琳拉着她妈:“妈,别说了,我们走吧。”

赵母甩开女儿的手:“走?凭什么走,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了!我女儿怀了你们郑家的种,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场面彻底失控了。

晓阳想去拉赵琳,赵父挡在他面前。

赵母还在骂骂咧咧。

妈气得浑身发抖。

我扶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就在这时。

妈突然身子一软,往下倒。

“妈!”

我惊叫一声,赶紧抱住她。

妈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眼睛紧闭。

“妈!妈你怎么了!”

我慌了,拼命摇她。

晓阳冲过来:“快打120!”

赵父赵母也愣住了,不再吵闹。

救护车来的时候,妈已经昏迷了。

我跟车去了医院,晓阳也想上车,被我推开了。

“你别来,妈要是有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救护车门关上,隔绝了晓阳煞白的脸。

6.

妈抢救了三个小时。

我坐在手术室外,浑身冰凉。

晓阳赶来了,坐在走廊另一头,不敢靠近。

赵琳也来了,站在晓阳身边,低着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医生出来了。

“病人是情绪激动引起的急性心衰,已经抢救过来了,情况不稳定,需要住院观察。”

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医生,我妈她?”

医生严肃地说:

“以后不能再受刺激了,病人有严重的肾病,心脏也不好,再有一次,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我点头,眼泪哗哗地流。

妈被推进病房时,还没醒。

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妈,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琪琪。”

晓阳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姐。”他小声叫我。

我没理他。

他哭了:“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我转过头怒瞪着他:

“你不知道什么?你不知道妈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她受不了刺激?你不知道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我们姐弟俩的感情?”

晓阳泣不成声。

赵琳走进来,眼睛也红红的:“姐姐,对不起,我爸妈他们说话太难听了。”

我疲惫地摆摆手:“你们走吧,妈需要静养。”

“姐……”

我不耐烦重复:“走吧,等妈醒了,我会告诉她,这钱我一分不要,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爱怎么吵怎么吵,我只要妈好好的。”

晓阳和赵琳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昏迷的妈。

我握着妈的手,把脸贴在她手背上。

“妈,你醒醒,钱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好好活着。”

妈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琪…琪…”她声音微弱。

我惊喜地叫道:“妈!你醒了!”

妈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钱给你,必须给你。”

“妈,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妈固执地摇头:“不,你听妈说,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这钱是妈唯一能给你的。”

“我不要钱,我只要你。”

妈突然激动起来,呼吸急促:“你要!你必须拿着!你要是不拿,妈现在就拔了管子,妈不活了!”

“妈!你别这样!”

我吓得按住她的手。

护士闻声进来,给妈打了镇静剂。

妈慢慢平静下来,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那一夜,我守在床边,一刻不敢合眼。

天亮时,晓阳来了,提着粥。

“姐,你吃点东西。”

我没接。

晓阳跪在床边: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该逼妈,不该听琳琳爸妈的话,姐,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

我看着这个从小带大的弟弟,心里一片冰凉。

“晓阳,你还记得爸走的那天吗?”我轻声问。

晓阳点点头。

“那天,你抱着我哭,说姐,我害怕,我说别怕,姐在,十年了,晓阳,姐一直在,可你呢?你什么时候站在姐这边过?”

晓阳痛哭失声。

“你走吧,钱的事,等妈好了再说,但现在,我不想看见你。”

晓阳走了,一步三回头。

我继续守着妈,守着这个用生命在爱我的女人。

第三天,妈好多了,能坐起来喝点粥了。

她拉着我的手,认真地说:“琪琪,妈想好了,那六百二十三万,妈已经跟街道说好了,全部转到你名下,手续正在办,下周就能办好。”

“妈,我真的不能要。”

妈斩钉截铁:“你必须拿着,这钱不是补偿,是妈给你的底气。有了这笔钱,你想学设计就去学,想开店就去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妈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了,这是妈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我哭得说不出话。

妈继续说:“还有,妈立了遗嘱,妈要是走了,所有东西都归你,晓阳那边,妈会跟他说清楚,让他别惦记。”

“妈,你别这么说,你会长命百岁的。”

妈笑了,笑得温柔:“傻孩子,妈自己的身体,妈清楚,妈不求长命百岁,只求闭眼前,能看到你过上好日子。”

正说着,晓阳和赵琳又来了。

这次只有他们俩,赵父赵母没来。

晓阳手里提着水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他小声叫道:“妈。”

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晓阳走进来,跪在床边。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钱我一分都不要,全给姐,琳琳也跟她爸妈说清楚了,他们不会再来了。”

赵琳也走过来,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对不起,我爸妈说话太难听,我代他们向您道歉。我和晓阳商量好了,房子我们慢慢攒钱买,不着急。这钱,就该给姐姐。”

妈缓缓开口:“你们真的想明白了?”

晓阳用力点头:“想明白了,姐为我付出了十年,我要是还跟她争这笔钱,我就不是人。”

妈问:“琳琳呢?你真的愿意?”

赵琳点头:“愿意,阿姨,说实话,之前是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和晓阳的未来,没想过姐姐的付出。那天在医院,看到姐姐守着你,不吃不喝不睡,我就想明白了。钱什么时候都能挣,亲情没了,就真的没了。”

妈的眼睛红了:“好…好…你们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晓阳转向我:“姐,对不起,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改。”

我这个弟弟,终于长大了。

“钱,我们三个人分,妈说得对,一家人,不该为钱伤感情。”

妈打断我:“不,钱全给你。这是妈的决定,谁也不能改。”

“妈……”

妈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晓阳,琳琳,你们要是有意见,现在就说,要是没意见,以后就不要再提这件事。”

晓阳和赵琳对视一眼,齐声说:“没意见。”

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抱住她,也哭了。

这十年的苦,值了。

7.

拆迁款到账那天,是个晴天。

妈拿着存折,看了又看,然后郑重地交给我:“琪琪,收好了,这是你应得的。”

我没接:“妈,这钱太多了,我真的不能全要。”

妈把存折塞进我手里:“你必须拿着,你要是不拿,妈就真的生气了。”

我看着存折上那一长串数字,手在抖。

六百二十三万七千五百。

我一个月四千二,不吃不喝要干一百二十四年才能挣到。

而现在,它就在我手里。

“妈,这钱,我们三个人分吧,你留两百万养老,给晓阳三百万买房,剩下的给我……”

“不行,一分都不能分,全给你。”

“可是……”

妈眼神温柔但坚定:“没有可是,琪琪,这十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妈心里有本账。现在,该是你为自己活的时候了。”

她拿出一个铁盒子,就是我之前看到的那个。

“打开。”

我打开盒子,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纸:

【我的工资条,给晓阳的转账记录,欠条,还有那张撕碎又粘好的录取通知书】

妈抚摸着那些泛黄的纸。

“这些,是你十年的青春,妈留不住你的青春,但妈想用这笔钱,给你买一个未来。”

我哭得不能自已。

晓阳和赵琳也来了。

晓阳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姐,这个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公证书。

上面写着,晓阳自愿放弃拆迁款的所有权,全部归我。

晓阳说:“我已经公证过了,姐,这钱你拿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赵琳也说:“姐姐,之前是我们不对,这钱你该拿,也必须拿。”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晓阳,琳琳,你们结婚也需要钱?”

晓阳握住赵琳的手:“我们可以自己挣,琳琳说了,我们一起努力,三年内一定能在上海付首付。”

赵琳点头:“对,我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姐姐,你已经等了十年了,不能再等了。”

我看看妈,看看晓阳,看看赵琳,再看看手里的存折。

突然觉得,这钱拿在手里,不烫手了。

它不再是一笔巨款。

而是家人给我的爱,给我的补偿,给我的重新开始的勇气。

我擦干眼泪:“好,这钱,我收下了,但我不全要。”

我在纸上写下分配方案:

“两百万给妈,养老用,一百万给晓阳和琳琳,算是我给你们的结婚礼物。剩下的三百二十三万,我留着。”

妈第一个反对:“不行,给我那么多干什么?我一个老太婆,花不了多少钱。”

我按住她的手:“妈,你必须拿着,你要好好治病,好好养老。你健康长寿,才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晓阳说:“姐,我们也不能要。”

“必须收,你们要结婚,要生孩子,要买房,哪样不要钱?这一百万,是我的心意。你们要是不要,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姐姐。”

晓阳和赵琳对视一眼,终于点头:“那谢谢姐。”

妈还想说什么,我抢先说:“妈,你要是不收,我就把钱全捐了。捐给希望工程,谁也别要。”

妈瞪我一眼,最后无奈地笑了:“你这孩子。”

钱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接下来,我开始规划这笔钱的用途。

首先,还清了所有债务。

那些欠工友的,欠亲戚的,欠高利贷的,一笔笔还清。

还钱的时候,我特意多还了一些利息。

感谢他们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

然后,我带妈去最好的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换了更好的药。

医生说,妈的病情控制得很好,只要按时服药,定期复查,再活十几年没问题。

接着,我报了设计班。

不是夜校,是全日制的那种。

老师就是之前夜校的周老师。

他听说我的事,特意给我介绍了一个更好的课程。

周老师说:“你有天赋,不能浪费,好好学,将来一定能成。”

我开始系统的学习。

从素描到色彩,从面料到剪裁,从设计到打版。

我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知识。

晓阳和赵琳回上海了。

走之前。

晓阳给我一张卡:“姐,这是我的十万,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我没要:“妈给的钱够了。”

晓阳坚持:“那你留着,当私房钱,姐,以后别那么省了,想买什么就买,想吃什么就吃。你弟弟现在能挣钱了。”

我收下了。

不是因为需要钱,是因为需要这句话。

赵琳拉着我的手说:“姐姐,等我们房子装修好了,接你和阿姨来住。”

我真心实意地点头:“好。”

他们走了。

生活好像恢复了平静,但又不一样了。

妈每天催我去上课:“快去快去,别迟到!”

我骑着自行车,背着画板,穿过半个城市去学校。

同学们都比我小,叫我“琪琪姐”。

他们不知道我的故事,只知道我很用功,进步很快。

半年后。

周老师找到我:“有个比赛,青年设计师大赛,你试试?”

我犹豫:“我不行吧?”

“试试怕什么?我看你那些手稿,很有想法。”

我报了名。

用了一个月时间,设计了一套系列。

灵感来自妈。

那些弯曲变形的手。

那些疼痛的关节。

那些被生活压弯却依然挺立的脊梁。

我给系列取名《骨》。

没想到,入围了。

更没想到,拿了银奖。

颁奖典礼在上海。

我犹豫去不去时。

妈说:“去!干嘛不去!妈陪你去!”

我们坐高铁去了上海。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住酒店。

颁奖典礼在一家美术馆。

我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参加。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时。

我脑子一片空白。

走上台,聚光灯打在身上,很热。

我看见台下,妈坐着,晓阳和赵琳站在她身后,都在鼓掌。

接过奖杯时,我的手在抖。

主持人问:“郑小姐,您的设计灵感来自哪里?”

我看向台下的妈,她笑着流泪。

“来自我的母亲,也来自所有在生活重压下,依然努力站直的女性。”

掌声雷动。

下台后,好几个品牌方来找我,想买我的设计,想签我。

我选了其中一家,不是最大的。

老板是个女设计师,姓苏,四十多岁,很干练。

她说:“我看中的不是你的天赋,是你背后的故事。”

我成了她的助理设计师。

虽起步晚,但学得快。

妈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她总说:“看到你这样,妈死也瞑目了。”

“妈,别老说死。”

“好,不说。”

她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晓阳和赵琳结婚了。

在上海买的房子不大,很温馨。

婚礼上。

晓阳敬我酒:“姐,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喝了一口,酒很辣,心里很甜。

赵琳怀孕五个月时,来电话:“姐姐,你给孩子设计几件衣服吧?要最特别的!”

我答应了,设计了一套连体衣,绣着“姑姑的爱”。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等。

晓阳紧张得走来走去。

我拍拍他的肩:“别怕,琳琳坚强着呢。”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晓阳抱着孩子,眼泪汪汪:“姐,你看,她长得像你。”

我凑过去看,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

但我知道,她会长大,会读书,会有自己的人生。

她不会像她的姑姑一样,为家庭牺牲一切。

她会有选择的权利。

这就够了。

今年春节。

我们全家在上海过年。

我的工作室开起来了,不大。

妈帮我管账,虽然总是算错,但很开心。

年夜饭是我做的。

晓阳打下手,赵琳抱着孩子,妈坐在轮椅上指挥。

“晓琪,鱼要蒸久一点!”

“晓阳,那个菜不是那样切!”

热热闹闹的,像小时候。

吃饭时。

晓阳举杯:“姐,我敬你一杯。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也举杯:“也谢谢你,最终长大了。”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妈看着我们,笑得像个孩子:“真好……真好啊……”

我握住妈的手。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的琪琪。”

吃过饭,我回到房间,打开那个铁盒子。

工资条还在,欠条还在,录取通知书还在。

但现在看它们,不再觉得沉重,不再觉得委屈。

它们是我来时的路。

手机响了。

是苏老师发来的信息:“晓月,巴黎有个设计展,我想推荐你去,有兴趣吗?”

我回复:“有,但我要带我妈一起去。”

苏老师回了个笑脸:“好,孝顺女儿。”

我笑了,合上铁盒子。

十八岁那年撕碎的通知书,二十八岁这年,用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不晚。

只要开始,永远不晚。

晓阳抱着女儿过来:“姐...”

小女孩睁着大眼睛,咿咿呀呀地伸手。

我接过她,软软的一团,带着奶香。

“给她取名字了吗?”

“取了,叫郑念琪,念念不忘的念,晓琪的琪。”

我一怔。

晓阳眼圈红了:“姐,我会告诉她,她姑姑是个多好的人,我会教她,要像姑姑一样坚强,一样善良。”

我抱紧怀里的小生命,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一次,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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