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我记事起,就知道家里很穷。
所以怀疑自己得了重病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小心翼翼地问爸妈:“如果……我得了癌症怎么办?”
他们笑我胡思乱想,语气却格外坚定:“真要有那天,我们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不能拖累他们。
可当我吞下一整瓶安眠药后,却“看见”,他们在市中心的豪宅里有说有笑。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这些年来让我逼着自己拼命懂事的“苦日子”,不过是他们精心编排的一场好戏。
他们只是在装穷。
而我,是真的死了……
1.
课间休息时,我突然开始流鼻血,用掉大半包纸才勉强止住。
同桌小慧看着我苍白的脸,小声嘀咕:
“我邻居家哥哥以前也这样,后来查出来是白血病……家里钱都花光了,人还是没留住……”
我笑着骂她“乌鸦嘴”,心里却猛地一沉。
这段时间我总是没力气,体育课跑两步就喘,膝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磕青了一块,好久都没消。
我拼命劝自己别胡思乱想,免得平白让爸妈跟着操心,可心底的恐慌却在疯长。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我偷偷跑去社区医院抽了血。
医生看过化验单后,脸色凝重。
说不能排除恶性血液疾病,让我尽快去大医院做全面检查。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攥着那张轻飘飘的化验单,脚步虚浮,连自己是怎么挪回家的都不知道。
妈妈正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厨房忙碌,听见门口的动静,扬声道:
“快去洗手,今天炖了你爱喝的冬瓜汤。”
我慌忙把化验单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深处。
又过了一会儿,爸爸也回来了。
他一脸的疲惫,脱下那件袖口磨破了的旧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妈妈把菜端上饭桌。
一盘清炒白菜,一碗冬瓜肉末汤,中间摆着一小碟炒鸡蛋,算是难得的荤腥。
爸爸吃得又快又急,像是饿坏了。
妈妈一边吃,一边念叨今天猪肉又涨了两毛。
我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嘴里没什么滋味,医生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爸爸,妈妈……”
我小声叫他们,放下了筷子。
他们同时抬起头。
“如果……如果我得了很重的病,”我盯着桌上的菜,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比如癌症……怎么办?”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爸爸夹菜的手停在空中,妈妈手里的勺子“叮”一声碰到碗边。
“胡说什么!”妈妈先反应过来,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孩子家家的,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我是说如果……万一呢?”
我不依不饶地追问,眼眶有些发烫。
爸爸放下筷子,粗糙的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月月,别胡思乱想。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真要有那一天……”他顿了一下,“你放心,爸爸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妈妈连忙点头附和:“对,倾家荡产也给你治!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他们说完,就好像这个话题结束了。
爸爸继续埋头吃饭,妈妈给我夹了块鸡蛋:“多吃点,长身体。”
我听着他们的话,看着他们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桌上简单的饭菜。
“砸锅卖铁……”
“倾家荡产……”
我慢慢拿起筷子,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滴进米饭里。
我赶紧扒了一大口饭,和着眼泪一起咽下去。
2.
从我记事起,就知道家里很穷。
住的房子破旧不堪,墙皮掉得斑斑驳驳。
一到雨天,墙角就渗水,长出毛茸茸的霉点。
衣柜里没有一件新衣服,全是姐姐穿剩下的。
袖口磨得透亮,颜色洗得发白,妈妈却说还能穿,不能浪费。
她总是摸着我的头叹气:“我和你爸每天起早贪黑地摆摊,挣的每一分钱都不容易。所以你要比别人都懂事些,知道吗?”
爸爸也总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你要争气,好好读书,才能对得起我和你妈的付出。”
我攥着磨毛的衣角,用力点头。
日子就这么紧巴巴地过着。
我没有零花钱,同学买零食、买贴纸、买花花绿绿的笔,我就在旁边看着。
他们说起周末吃了披萨,去了游乐场,我插不上话,只好低下头,一声不吭。
肚子饿的时候,我就抱着杯子猛灌热水。
胃里变得沉甸甸、暖烘烘的,也就不那么空了。
身上哪里不舒服,我也从来不说,只自己忍着。
去年冬天咳嗽了整整一个月,夜里怕吵到爸妈,我就捂着嘴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第二天还是照常背起书包上学。
爸爸妈妈总夸我:“咱们月月最懂事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其实我也想和他们说点什么。
说我的喉咙痒得难受,说姐姐传下来的旧书包都磨坏了,背带快要断了。
说我也想在生日时吃到一块小小的奶油蛋糕。
但是我怕。
怕我一说要花钱,爸爸妈妈就更累了。
我怕看到他们为难的眼神,怕听见他们唉声叹气,怕自己的小小心愿,成为压垮他们的又一根稻草。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医生那张凝重的脸,还有爸妈说的“砸锅卖铁”“倾家荡产”的话,在脑海里一遍遍盘旋。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打定了主意。
如果为了给我治病,把这个家彻底拖垮,把他们逼到绝境,我宁愿……宁愿自己消失。
门外传来细碎的响动,是爸爸妈妈起床了。
过了一会儿,妈妈轻轻推门进来:
“月月,我和你爸出摊去了。饭在锅里温着,吃了再去上学。”
我躺在床上,低低“嗯”了一声,眼睛却紧紧闭着,不敢看她。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缓缓坐起身,从书包里掏出纸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下一封给爸爸妈妈的信。
写完后小心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我走到那个旧旧的柜子前,蹲下身,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乱糟糟的,我翻了好一会儿,才摸到那个发黄的小药瓶。
记得我小一点的时候,妈妈睡不着觉的时候吃过这个。
那时她特意把药瓶藏好,摸着我的头认真叮嘱:“月月,这个药小孩子绝对不能碰,吃了……就会永远离开爸爸妈妈。”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现在我长大了,知道“永远离开”,就是死了。
我死了,他们也就解脱了。
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回到床上坐好。
拧开瓶盖,把里面白色的药片全都倒在手心里。
看着那些小小的药片,爸爸妈妈的笑脸突然浮现在眼前。
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我突然有点害怕,又有点舍不得。
可那笑脸很快就淡了,变成他们日夜操劳的疲惫模样。
我闭上眼,告诉自己——
不能那么自私。
离开,就是我能给他们的,最后一份懂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药片全都塞进嘴里,就着凉水胡乱地咽了下去。
有点苦,但很快就没感觉了。
把空瓶子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盖好被子。
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好像突然消失了。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鸟开始叫了。
我闭上眼睛,觉得好累,好想好好睡一觉。
3.
过了好一会儿,我似乎又“醒”了过来,身体轻得像一根羽毛。
低头一看,另一个我还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平静得像睡着了。
我这是……已经死了吗?
可是接下来该去哪里呢?我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了姐姐。
上次见她还是过年,她在家只待了三天,就火急火燎地走了。
昨天我给她打电话,才刚开口说了没几句,她那边就传来一阵忙乱的声响。
没等我把话说完,电话就被匆匆挂了。
离开之前,我想再去看看她。
念头刚起,眼前一晃,我就站在了一间明亮的咖啡厅外。
透过落地窗,我看见姐姐正和几个朋友说笑。
她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头发打理地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块精致的蛋糕,笑容灿烂。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边那个崭新的名牌包上。
这个牌子我在商场见过的,还偷偷数过价格标签后面的零。
可是姐姐怎么会……
我凑近了些想再仔细看看,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吓了我一跳。
她走到安静的角落接电话,我也跟了过去。
“妈?”她声音轻快,“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清晰传来:“你妹妹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我总觉得她这两天有点不对劲……”
“哦,昨天打过电话。”姐姐的语气漫不经心,“说想买辅导书,问我借一百块钱。”
“买辅导书?”妈妈的声调陡然拔高,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不满,“要买什么书不能直接跟我们说?这孩子……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下意识垂下眼,心里有点涩涩的。
其实……是因为我凑不齐去医院检查的钱,才迫不得已跟姐姐撒了谎。
“放心吧,我没给她。”姐姐狡黠一笑,“我假装这边忙得不可开交,没说两句就挂了。让她找你们要去。”
“算你聪明!”妈妈的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还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记住了,千万不能私下给她钱。要是被我发现,以后家里的补贴你就别想了!不过话说回来,你都出来工作了,也该学着独立了……”
“哎呀妈——”姐姐拖长了调子撒娇,“我不给她就是了。我那点工资付完房租就没剩多少了,没家里补贴我还怎么买买买呀……”
“好了好了。”妈妈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总之,在你妹妹面前机灵点,千万别露馅儿。她那孩子心思细得很,要是被发现了,麻烦可就大了。”
“知道啦,谢谢妈!”
姐姐眉开眼笑地挂断电话,转身走回朋友中间,又笑着聊起周末的演唱会。
我的心里却乱糟糟,她们分明有事瞒着我。
念头一闪,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宽敞的客厅亮得晃眼,光洁的地板倒映着水晶吊灯的细碎流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风景尽收眼底。
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看见一个女人正惬意地躺在按摩椅里,手里摆弄着一部最新款折叠手机。
一个男人端着两杯鲜榨果汁走过来,身上穿着舒适的家居服。
我盯着他们的脸,脑子“嗡”的一声炸开——这不是我的爸爸妈妈吗?
这个时间,他们不是应该守着菜市场的摊子,忙得脚不沾地吗?
“璐璐就是从小要什么给什么,被咱俩惯坏了,心思从来不在正途上。现在好了,月月那丫头也学坏了……”妈妈皱着眉抱怨,“她竟然打电话跟她姐姐要钱,说要买什么辅导书。她都没敢跟我们提,准是撒谎,怕被我们戳穿!”
爸爸把果汁放下,安慰道:“月月已经够懂事的了,兴许是真有什么想买的东西,撒个小谎也无可厚非。在咱俩眼皮子底下,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那倒也是,”妈妈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就是为了演这出戏还得回那破房子住,真是浑身不舒服……”
“为了月月的未来,再坚持坚持吧。”爸爸上前给她揉着肩,语气放得柔和,“等她考上好大学,咱们再把真相告诉她,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妈妈重重叹了口气:“但愿吧……只要她能不辜负咱俩的一片苦心,我遭这些罪也值了……”
“辛苦老婆大人了!一会儿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几道爱吃的菜,好好犒劳犒劳你。”
爸爸殷勤地递上果汁,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
这些话一字一句钻进耳朵,偏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让我一时间无法消化。
过了好久,我才慢慢回过神来。
原来,他们是在装穷呀。
可我,是真的死了啊……
4.
我飘在华丽客厅的中央,怔怔地看着他们,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隐隐作痛。
原来那些起早贪黑的疲惫,那些为生计奔波操劳的辛酸,都是他们演出来的一场戏。
而我从小到大吃的所有苦头,都只是他们“为我好”的一场算计。
恍惚间,我又想起在爸爸床下翻出的名牌皮带,他慌忙抢过去藏好,说是地摊上淘的高仿货。
想起在妈妈梳妆镜后看到的高档面霜,她说是朋友送的试用装,不值什么钱。
想起跟姐姐视频时,身后一闪而过的大落地窗,我问她是不是换了大房子,她却笑着打岔,说那是同事家,她只是来串门。
原来那些让我隐隐觉得不对劲的瞬间,全都是这场骗局的蛛丝马迹。
在这个家里,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守着他们编造的穷日子,小心翼翼地活着。
那点难过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又慢慢退了下去。
罢了,白血病这样难缠的病,说不定就算花光家里的钱,也还是救不回来。
到时候,怕是真要逼得他们去过那样朝不保夕的穷苦日子了。
至少现在,他们不用真的起早贪黑地守在摊前,不用为了几毛钱和人讨价还价。
他们过得这样体面又舒服,一点也不辛苦。
我也就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这样一想,我的心里坦然了许多,开始好奇地在这个明亮的大房子里飘来飘去。
软软的地毯,大大的阳台,各式各样的高级家电,都是我只能在电视里看到的样子。
我飘进一个房间。
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漂亮衣服。
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姐姐的房间,因为这就是她视频里经常出现的地方。
紧接着,我又发现了另一个房间。
墙是淡淡的粉色,窗帘是白色带蕾丝边的,床上铺着印着小花的床单。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我,大概七八岁,穿着那件姐姐传下来的红格子外套,对着镜头笑得很害羞。
这个房间……是给我准备的。
我的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暖了一下。
我躺在那张满是碎花的床上,虽然感觉不到柔软,但我想象着,如果我能睡在这里,一定像躺在云朵上一样舒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粉色房间晒得暖洋洋的。
我就在这里躺着,看着,心里又难过起来。
我知道,这个为我准备的、完美的房间,我再也住不进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突然,房间里响起一阵手机铃声,是妈妈那部旧手机的声音。
我飘过去看。
屏幕上跳动着班主任王老师的名字。
妈妈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切换成那副熟悉的疲惫腔调:
“喂,王老师啊?哎哎,正在摊上忙呢,怎么了?”
电话那头,王老师焦急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周月妈妈,我都打了好几个电话了!您可算是接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妈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这破手机老是没电,刚开机。是学校有什么事儿吗?”
“周月今天一直没来学校,也没跟任何老师请假。请问她现在在家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妈妈握着手机的手明显一紧。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什么?周月今天没去上学?”
5.
妈妈挂断电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王老师说月月今天压根没去上学。”她的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火气,“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昨天还撒谎骗钱,今天居然敢直接逃课!”
爸爸闻言,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沉声道:“先别急着下结论,回去看看再说。”
“还看什么?肯定是窝在家里睡懒觉,要么就是偷偷跑出去玩了!”
妈妈气鼓鼓地说着,抓起门边的包就要往外冲。
“等等。”爸爸快步上前拦住她,眼神示意了一下她身上的衣服。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转身快步走回主卧,再出来时,身上已经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领口松垮变形的旧T恤。
爸爸也默不作声地套上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旧外套,背上那个缝缝补补过好几次的旧背包。
两人迅速“变装”完毕,匆匆走进了电梯。
我轻飘飘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回到了那栋破旧的居民楼里。
推开家门的瞬间,妈妈一眼就瞥见了我摆在玄关的那双鞋帮开裂的旧运动鞋。
她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鞋在,人肯定在家。”她跟爸爸说着,随即扬高了嗓门朝屋里喊,“周月?月月?”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回应。
“这孩子,在家怎么也不吭声?”妈妈嘀咕着,换上拖鞋,朝我的小房间走去。
房门虚掩着。
她推开一条缝,看到床上被子隆起的人形。
“月月?”她站在门口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学也不上,像什么样子!”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爸爸快步走过来,轻轻拉住了正要推门进去的妈妈,声音放得柔和些:
“算了,别喊了,可能是身体不舒服,让她再睡会儿吧。”
“不舒服?我看就是装病逃学!”妈妈嘴上不依不饶,声音却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这两天她是有点奇奇怪怪的……”
“好了好了。”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缓和气氛,“我去楼下买点菜,晚上给她做点好吃的。炖排骨怎么样?”
妈妈有些惊讶地看了爸爸一眼。
排骨对这个处处要“装穷”的家来说,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姐姐从外面回来时,才舍得买一些来解解馋。
“行吧。”她最终还是妥协了,目光又落在那团隆起的被子上,语气软了些许,“就你惯着她。”
6.
爸爸出门了。
妈妈在客厅里收拾了一下,把早上出门前没来得及洗的碗刷了,又把地拖了一遍。
但她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活儿停停顿顿,目光不时瞟向我的房门。
大约半个小时后,爸爸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肋排和一把青菜。
我在他们身边飘来飘去,看他们一个择菜,一个挥着锅铲,沉默地忙碌。
锅里炖着红烧排骨,咕嘟咕嘟地响,一看就是我惦记了许久的味道。
可惜,现在吃不上了。
饭菜很快做好了。
“月月,吃饭了!”妈妈走到我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爸爸给你做了排骨,快起来趁热吃。”
没有回应。
“都几点了?别睡了,再睡晚上就没觉了。”
还是没有回应。
“周月!听见没有?吃饭了!”
妈妈的音量拔高了些,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按捺不住的火气。
依旧是一片死寂。
这下,妈妈压抑了一下午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
她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几步就冲到床前。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锐,“逃课在家睡懒觉就算了,现在连妈妈喊你都不应了?我们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累死累活图什么?你就用这个态度回报我们?”
她越说越气,伸手就朝我的肩膀推去。
“你哑巴了吗?给我起来!”
侧躺着的我被她推得仰面躺了过来,依旧闭着眼,对她的怒骂毫无反应。
“你……”妈妈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再骂,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傍晚灰蒙蒙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刚才侧躺时阴影遮住了我的脸,现在仰面躺平,那张脸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妈妈似乎隐隐看到些什么,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好不容易摸到墙上的开关,用力按了下去。
“啪”地一声,昏暗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小屋,一切都无所遁形。
床上,我安静地躺着,脸上是死人特有的、毫无生气的灰白。
枕边,那个泛黄的小药瓶翻倒着,里面空空如也。
“啊——!”
妈妈尖叫出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爸!快来!快过来啊!!”
她转过身,朝着客厅的方向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怎么了!”
脚步声急促地响起,爸爸手里还拿着锅铲,几步冲到了门口。
妈妈指着床上的我,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爸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7.
“快!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啊!”
爸爸猛地回过神,声音都变了调。
他踉跄着冲到床边,抖着手伸到我鼻子下面。
妈妈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手机,手指抖得连屏幕都划不开。
她胡乱按了好几次,才终于拨通了电话。
“喂、喂!120吗?救……救救我女儿!她……她好像吃了一整瓶安眠药!”妈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话都说不清楚,“地址……老家属院,二号楼……”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努力安抚着她,教她该做些什么。
“心肺复苏……对,心肺复苏!”
爸爸听着妈妈的话,立刻跪在床上,双手叠在一起,用力按在我胸口。
“一、二、三、四……”他咬着牙,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一下又一下,使劲往下按。
我的身体随着他的手一上一下,可那张脸还是灰白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妈妈瘫坐在地上,看着爸爸拼命按压的身影,看着我一动不动的模样,终于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月月……月月你醒醒啊!你看看妈妈!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啊!”
时间变得很慢很慢,好像过去了一整个世纪,外面才终于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
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提着沉甸甸的急救箱,快步冲了上来。
他们动作麻利地检查我的瞳孔,摸我的颈动脉,又用听诊器贴在我胸口仔细听着。
过了一会儿,带头的医生直起身,冲着满脸是泪、眼睛里还带着一点点希望的爸爸妈妈,缓缓摇了摇头。
妈妈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扑过去抓住医生的衣服:“不可能!医生你再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她才这么小!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但人……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
“走了……”妈妈呆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空洞得吓人。
她腿一软坐在地上,被爸爸用力扶住。
“可是她昨天还好好的!她怎么会……怎么会……”,爸爸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床上的我,声音沙哑得厉害,“月月,你告诉爸爸,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你说话啊!你跟爸爸说啊!”
“对!学校!”妈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挣脱爸爸,跌跌撞撞扑向我的书包,“一定是有人欺负她了!一定是!”
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都倒在地上,书本、文具散得到处都是。
她疯了一样在里面翻找,好像想找到什么答案。
忽然,一个皱巴巴的纸球从课本夹层里滚了出来,骨碌碌地落在脚边。
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抓了起来。
她手指颤抖着把纸团一点点铺开,正是那张被我揉得变了形的化验报告单。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指标,她一个也看不懂。
可报告单最下面,医生手写的那几行字里,“血象异常”“建议骨髓穿刺进一步排查白血病”这几个字眼,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
“这……这是什么?”她茫然地抬起头,把单子递给同样呆住的爸爸,又转向还没走的医生,“医生,您看看,这……这是什么?”
医生接过单子,快速扫了一眼,脸色越发沉重。
他指着上面几项指标:“这几项……数值非常糟糕。你们女儿最近有没有异常出血、发烧、乏力、身上容易淤青?”
妈妈和爸爸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满是错愕和茫然,没有一点头绪。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从这份报告来看,她很可能患上了急性白血病。这个病有时候发展很快,早期症状也很容易被忽略……她最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身体不舒服,或者……其他什么比较特别的话?”
“说过……”爸爸的嘴唇抖着,眼神空空的,好像又看到了昨晚餐桌上,小心试探的我。
“她昨天问我们,如果她得了癌症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痛苦,死死攥着那份报告单,指节都泛了白。
“可是我告诉她了!我跟她说,‘爸爸砸锅卖铁也会给你治’!我告诉她了啊!她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想不开?!”
他看着医生,好像想从医生那里得到一个解释,为什么女儿听了他的话,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医生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墙皮剥落、家具陈旧的小屋。
他没有直接回答爸爸的问题,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
“对于有些孩子来说,也许……‘不成为负担’,比‘被救治’的承诺更重要,尤其是在她认为家里已经非常艰难的情况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急性白血病治疗费用确实很高,过程也很痛苦,有些家庭……会迫于无奈选择放弃。孩子可能……是太懂事了。”
这些话,像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在爸爸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们会通知相关人员来处理后续的事,请节哀。”
医生摇了摇头,低声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和同事们一起收拾好急救设备,静静地离开了。
8.
医护人员离开后,屋子里重新变回一片死寂。
妈妈坐在我的床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眼神空洞得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爸爸靠着墙,盯着地上那张化验单,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的视线才缓缓下移,落在了我枕头下露出的一小截信纸边角上。
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从枕下轻轻抽了出来。
爸爸也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猛地冲了过来。
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薄薄的纸。
【爸爸妈妈: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离开了。
对不起,用了这样的方式。
我可能得了白血病。
昨天去医院抽血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如果治这个病要花掉你们所有的钱,要卖掉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甚至要你们去借永远也还不完的债……那我宁愿不要治了。
家里的日子太苦了。
我不想让你们因为我,过得更苦。
所以,我走了。
你们别难过,也别怪我。
以后,你们赚的钱,都给自己花吧。
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
别再那么拼命了。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们以后能换一个大一点的、亮堂一点的房子住,不用再担心下雨漏水,冬天漏风。
对了,还有一件事。
去医院检查的钱,是跟我同桌小慧借的。
请你们一定帮我还给她,替我谢谢她。
她是个好人。
再见了,爸爸妈妈。
我爱你们。
你们不争气的女儿:月月】
爸爸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呜咽声,像哭又像笑,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抬起头看向妈妈,通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原来真的是这样……她真的是怕拖垮这个家……所以才……”
话说到一半,他再也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差点直直栽倒在地。
“大房子……”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可是脸上却在笑,只是笑得很难看,“我们有大房子啊月月……爸爸有大房子……”
他用拳头使劲捶自己的头,发出痛苦的声音。
“是我……是我们……”妈妈的声音哑哑的,“是我们让她觉得……活着都是拖累……”
她说着,突然扬起手,狠狠扇在了自己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她越打越狠,脸颊很快就红肿起来。
“我让你装穷!我让你骗她!让你天天跟她说家里没钱!”
她一边打一边骂自己,样子好可怕。
我飘在他们身边,急得团团转,伸出手想拉住他们,大声喊着:“爸爸妈妈别打了”。
可手指却一次次穿过他们的手臂,声音也消散在空气里。
“是我们……害了她……”
妈妈打累了,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信的末尾那句“我爱你们”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也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抱住头,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9.
那天之后,爸爸妈妈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妈妈的眼睛总是红肿着,爸爸的背也彻底佝偻了下去。
他们没有再回那个漂亮的大房子,而是固执地留在了这间破旧的小屋里。
好像这是一种赎罪,一种漫长的自我惩罚。
姐姐也匆匆赶了回来,见到我,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月月,对不起……我要是早点发现不对劲,要是早点回家看看你……”
我飘到她身边,看着她因为过度悲伤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疼得厉害。
我伸出手,轻轻抱住她,就像小时候一样。
脸颊贴在她的背上,感受着她的难过。
虽然她感受不到我的体温,可我还是一遍遍地在心里说:姐姐,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们为我选了一块最好的墓地,在一个向阳的小山坡上,周围种着苍劲的松柏,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鸟鸣。
墓碑上刻着我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们永远的宝贝,安睡吧。】
下葬那天,天气格外好,阳光金灿灿的。
来了很多人,有学校的老师、同学,小慧站在人群里,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
爸爸妈妈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最前面。
他们像两尊沉默的雕像,没有眼泪,只是直直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墓穴。
葬礼结束后,人都散了,爸爸妈妈和姐姐却去而复返,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纸袋。
他们小心翼翼地从纸袋里拿出一样样东西,摆在我的墓碑前——披萨、汉堡、炸鸡、奶油蛋糕……
妈妈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声音轻得像耳语:“月月,妈妈给你买了……你从前总想吃的……你快尝尝,还热乎呢……”
爸爸站在她身后,嘴唇微微颤动着。
他们就那样对着冰冷的石碑说话,也像是对着飘荡在空气里的我。
“是爸爸妈妈错了……”妈妈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耸动,“我们不该骗你……总以为让你吃点苦,你就能更懂事,以为是为你好……”
“可我们不知道……不知道你心里憋着那么大的压力,不知道你会生病,更不知道你会……你会这么傻啊……”
“爸爸有钱给你治病,月月,真的有钱……不用砸锅卖铁,不用借债……”爸爸的声音里满是痛楚,“爸爸怎么就那么蠢,为什么要跟你说那种话……”
“咱们家有大房子的,你的房间,妈妈特意装成了你最喜欢的粉色……被子都给你晒了好几回,暖烘烘的……就盼着等你考上大学,给你个惊喜,接你过去住……”妈妈的哭声断断续续,“你怎么……怎么就不肯等等妈妈呢……”
我飘在墓碑上方,看着妈妈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看着爸爸佝偻着脊背,双肩止不住地颤抖。
心里没有恨,只有说不清的酸楚。
我轻轻飘过去,凑近他们的耳边。
明知道他们听不见,还是用尽灵魂最后的一丝力气,一遍遍地说:
“妈妈,爸爸……我原谅你们了。”
说完,我感到那股支撑着我留在世间的、微弱的联系,正在快速消散。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渐渐淡成了一片朦胧的光影。
最后一眼,我看到妈妈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怔怔地望向我所漂浮的虚空。
然后,光彻底淹没了我。
我像一滴水,终于落进了无边无际的海洋。
没有贫穷,没有病痛,没有谎言。
只有永恒的、沉沉的安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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