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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主公,我来晚了


十一月二十四,寅时。

天还没亮,王虎带着九个人,悄悄摸出北门。

十个人,全都换上了朝廷士兵的衣裳,脸上抹了血污和泥土,佝偻着身子,活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溃兵。

“记住,”王虎压低声音,“混进去之后,先找地方躲起来。等天亮攻城开始,再趁乱往中军大帐摸。”

九人点头。

他们摸黑走了半个时辰,接近朝廷大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营门外的哨兵看见他们,立刻举起刀:“站住!什么人?”

王虎踉跄着跑过去,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我们是……我们是攻城的!城上那些凉州狗太狠了,兄弟们死了一大半,就我们几个跑回来……”

哨兵打量他们,见一个个浑身血污,神情狼狈,倒也没怀疑,挥挥手:“进去吧,别乱跑。”

王虎心中一喜,带着人混进了大营。

营地里到处都是帐篷,士兵们正在起床,炊烟袅袅升起。他们低着头,快步穿过营地,找了一处偏僻的角落躲起来。

王虎抬头看了看天色。

还有一个时辰,攻城就要开始了。

周雄,你等着。

辰时,号角响起。

朝廷大军再次出动。

这一次,周雄没有留手。五万精锐全部压上,云梯、撞车、投石机,全部推出来。

城墙上,谢青山看着这阵势,心中一沉。

“他们今天要拼命了。”杨振武嘶哑着嗓子。

谢青山点点头:“告诉兄弟们,顶住。”

攻城开始。

投石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轰然作响,震得人站不稳脚。

云梯搭上城墙,精锐士兵如蚂蚁般攀爬而上。箭矢如雨,遮天蔽日。

城墙上,凉州军拼死抵抗。

杨振武挥舞着大刀,砍翻一个又一个爬上来的敌人。他的刀早就卷了,换了一把又一把,最后干脆抢敌人的刀用。

许大仓站在城楼上,一箭一箭地射。他的箭术精准,每箭必中,没有一个敌人能从他箭下逃脱。

谢青山也上了城墙。他没有冲在最前面,而是四处奔走,指挥调度。哪里危急,他就出现在哪里。

“主公!南城墙又告急了!”一个士兵冲过来。

谢青山二话不说,带着一队人冲向南方。

南城墙上,敌人已经爬上来了十几个。守军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眼看就要失守。

谢青山冲上去,一剑刺倒一个敌人。身后的人跟着冲上来,与敌人展开白刃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谢青山的胳膊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他顾不上包扎,继续杀敌。

终于,最后一个敌人被砍倒。南城墙守住了。

谢青山靠在墙垛上,大口喘气。

“主公,您受伤了!”一个士兵惊呼。

谢青山看了一眼胳膊,摇摇头:“没事,皮外伤。”

他看向城外。

朝廷大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这场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边王虎带着人,趁乱摸向中军大帐。

营地里乱成一团,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士兵。

有往前线送箭矢的,有往后抬伤兵的,有跑来跑去传令的。没人注意他们这十个“溃兵”。

中军大帐在营地最中央,周围密密麻麻全是帐篷。大帐门口站着四个卫兵,手持长枪,目不斜视。

王虎心中一喜。

四个卫兵,好对付。

他打了个手势,九个人分散开,从不同方向靠近大帐。

靠近到二十步时,一个卫兵发现了他们,喝道:“站住!什么人?”

王虎没停,反而加快脚步:“我们是来报信的!前线紧急军情!”

卫兵正要再问,王虎已经冲到面前,一刀捅进他心口。

其他九人也同时动手,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另外三个卫兵。

“进去!”

十个人冲进大帐。

大帐里,周雄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们。

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身,看见十个浑身血污的士兵冲进来,脸色一变:“你们是什么人?”

王虎没有废话,直接扑上去。

周雄反应极快,一把抓起旁边的刀,架住王虎的攻击。两人战在一起,刀光闪烁。

另外九个人想上前帮忙,但大帐太小,挤不进去。

周雄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刀法狠辣,王虎竟然一时拿不下他。

“来人!有刺客!”周雄大喊。

帐外传来脚步声。

王虎急了,拼着挨一刀的风险,猛地撞进周雄怀里,一刀捅进他腹部。

周雄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撤!”王虎大喊。

十个人冲出大帐,迎面撞上一队赶来的卫兵。

“杀出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十个人,冲出大营时,只剩四个。

王虎浑身浴血,背上挨了两刀,腿上被刺了一枪,但他还在跑。

身后,追兵喊杀声震天。

前面,山阳城的城墙,越来越近。

周雄遇刺的消息,很快传遍朝廷大营。

大军群龙无首,乱成一团。有的要继续攻城,有的要后退防守,有的要抓刺客。

几个副将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攻城暂停。

城墙上,谢青山看到了这一幕。

“成了。”他轻声道。

杨振武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主公!周雄死了?”

“不一定死,但肯定伤了。”谢青山道,“你看那边,大营里乱成那样,肯定是出事了。”

杨振武咧嘴大笑:“太好了!这下看他们还怎么打!”

谢青山没有笑。

他看向西边。

草原的方向。

那里,尘土飞扬。

午时,草原骑兵终于出现了。

十万骑兵,从西边涌来,如潮水般席卷大地。马蹄声如雷鸣,喊杀声震天,战旗猎猎,正是凉州草原的旗帜。

阿鲁台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的身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有敌人的,但他眼中只有前方,山阳城。

“兄弟们!冲啊!主公在等我们!”

那么多骑兵,如洪流般冲向朝廷大军的侧翼。

朝廷军队正在混乱中,突然遭到如此猛烈的冲击,顿时溃不成军。

那些杂牌军扔下武器就跑,精锐也在拼命抵抗,但面对十万骑兵的冲击,根本挡不住。

城墙上,谢青山看到了这一幕。

他笑了。

“开城门!接应草原骑兵!”

城门大开,凉州军倾巢而出。

两面夹击,朝廷大军彻底崩溃。

这一战,从午时打到酉时。

朝廷二十五万大军,死伤过半,剩下的四散而逃。

辎重粮草全部丢弃,刀枪盔甲扔得到处都是。

周雄被亲兵抬着逃走,生死不明。陈仲元早在混乱刚开始时就跑了,带着几百亲信,头也不回地往东逃。

凉州军和草原骑兵追出五十里,直到天黑才收兵。

回城的路上,到处都是俘虏。一群群朝廷士兵垂头丧气地走着,被凉州军押解着往山阳城去。

谢青山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幕。

阿鲁台策马过来,浑身浴血,但脸上带着笑:“主公!我来晚了!”

谢青山摇头:“不晚,刚刚好。”

阿鲁台道:“那五万朝廷兵,真他娘的难缠。我们打了三天,才把他们打散。死了两万兄弟……”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谢青山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们辛苦了。”

乌洛铁木也过来了,浑身是伤,但精神抖擞:“主公,我们赢了!”

谢青山点点头:“赢了。”

他看着满地的俘虏,看着来来往往的士兵,看着远处的夕阳。

赢了。

可这代价……

入夜,山阳城灯火通明。

这一夜,没有庆功宴。将士们太累了,需要休息。

谢青山坐在府衙里,面前摆着一摞伤亡统计。

凉州军:战死两万三千,重伤一万,轻伤无数。

草原骑兵:战死两万,重伤八千。

加起来,死了四万三千人。

四万三千个家庭,四万三千个儿子、丈夫、父亲。

谢青山看着这些数字,久久不语。

林文柏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主公,初步统计出来了。朝廷大军死伤约十二万,俘虏三万,其余逃散。缴获粮草辎重无数,刀枪盔甲足够装备五万人。”

谢青山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文柏继续道:“另外,有件事需要主公定夺。”

“说。”

“俘虏的三万人,怎么处置?”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道:“先关着。审一审,把那些当官的、将领的挑出来。普通士兵……愿意留下的,编入军中。不愿意的,等打完仗放回去。”

林文柏点头:“明白。”

谢青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

他想起今天的血战,想起那些倒在城墙上的士兵,想起王虎浑身浴血冲回来的样子。

四万三千人。

用四万三千条命,换来了这场胜利。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凉州还在。

第二天,天亮。

山阳城开始清理战场。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有凉州军的,有朝廷军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鲜血渗进土里,把地面染成暗红色。

士兵们抬着担架,把一具具尸体抬走。有的还能辨认,有的已经面目全非。

辨认出来的,登记名字,准备通知家属。辨认不出来的,只能集体埋葬。

城外,朝廷大军留下的辎重粮草堆成了山。粮食、草料、帐篷、刀枪、盔甲、箭矢……应有尽有。

赵文远带着商会在清点,一边清点一边咋舌:“乖乖,朝廷这是把半个国库都搬来了吧?”

杨振武在一旁道:“搬来也没用,现在都是咱们的了。”

赵文远笑道:“对!都是咱们的了!”

谢青山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阿鲁台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主公,草原那边,我也得回去处理了。死了两万兄弟,各部落都等着我回去。”

谢青山点点头:“去吧。好好安葬他们,抚恤他们的家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阿鲁台道:“多谢主公。”

他顿了顿,又道:“主公,这一战之后,朝廷应该不敢再来了。但下一次,他们可能会来得更狠。”

谢青山道:“我知道。”

阿鲁台看着他,忽然问:“主公,你想过以后吗?”

谢青山转过头:“什么以后?”

阿鲁台道:“这一战,咱们打赢了。朝廷这次输了,下次可能要调三十万、四十万。但咱们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万一……万一朝廷真的打不过咱们,你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

谢青山沉默。

阿鲁台继续道:“草原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谁对我们好,我们就跟谁。主公对我们好,我们就跟主公。以后主公想做什么,草原一定支持。”

他拍了拍谢青山的肩膀,转身走了。

谢青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想做什么?

抚恤阵亡将士,犒赏有功之臣,整顿军队,补充装备,稳定民心……

一样都不能少。

至于以后……

傍晚,谢青山回到府衙。

刚进门,就看见一个人跪在院子里。

王虎。

他浑身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主公!末将无能,没能杀死周雄!”

谢青山走过去,扶起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王虎摇头:“十个人去,只回来四个。周雄也没死,被亲兵抬走了。末将……”

谢青山打断他:“周雄死了。”

王虎一愣。

谢青山道:“刚才收到消息,周雄在撤退的路上伤重不治,死了。陈仲元逃回京城,已经被永昌帝下狱问罪。”

王虎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老王他们……没白死。”

谢青山拍拍他的肩:“对,没白死。”

王虎抹了把眼泪,站起身:“主公,末将回去养伤。养好了,再来为主公效力!”

谢青山点点头:“去吧。”

王虎走了。

谢青山站在院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他想起那些倒在城墙上的士兵,想起王虎浑身浴血冲回来的样子,想起阿鲁台说的话。

这一战,赢了。

但还有更多的仗,等着他去打。

他转身,往屋里走去。

身后,晚霞渐渐褪去,夜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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