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来接先生去凉州
七月初五,车队抵达江宁府华亭县境内。
江宁府虽属北地,但因靠近江南,气候比凉州舒服许多。
时值盛夏,道路两旁绿树成荫,稻田里禾苗青青,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安宁景象。
“二叔,让车队在城东十里那片树林里隐蔽休整。”谢青山吩咐道,“我带王虎和两个护卫进城,你们在此等候。”
许二壮担忧道:“承宗,你一个人进城太危险了。”
“放心,我只是去拜会恩师。”谢青山换上更普通的布衣,将佩剑藏在包袱里,“人少反而不会引人注意。”
华亭县城不大,城墙有些年头了,青砖上爬满了苔藓。
城门守卫松散,几个老兵靠在阴凉处打盹,对进出行人只是随意瞥两眼。
谢青山带着王虎三人顺利入城,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西的巷子。
这里比三年前更破败了。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偶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无光。
静远斋在巷子深处,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褪色,“静远”二字依稀可辨。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清冷的气息。
谢青山抬手轻叩门环。
许久,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打开门,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这少年眉眼间有几分宋先生的影子,应该是先生的儿子宋知礼。
“请问宋清远先生在家吗?”谢青山拱手道,“学生谢青山,特来拜见。”
“谢青山?”宋知礼瞪大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比他矮半头的少年,“你……你是那个凉州同知谢青山?”
“正是。”
宋知礼连忙开门:“快请进!父亲在家!”
院子比三年前更显萧条。原本种满花草的花圃,如今只剩几株枯黄的杂草。
石桌上的棋盘落满灰尘,屋檐下挂着的竹风铃也不见了。
正屋里,宋清远先生正在伏案写字。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谢青山时,手中的笔“啪嗒”掉在纸上。
“青……青山?”
三年不见,宋先生竟老了许多。原本乌黑的头发已花白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有些佝偻。但他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锐利。
谢青山快步上前,撩起衣摆跪下:“学生谢青山,拜见恩师!”
宋清远连忙扶起他,双手颤抖着:“快起来!快起来!让为师好好看看……”
他上下打量着谢青山,眼中泛起泪光:“高了,壮了,也……也沉稳了。好,好啊!”
谢青山鼻子发酸:“先生,您……您怎么……”
他想问“您怎么老成这样”,却问不出口。
宋清远苦笑着摆摆手:“老了,自然就老了。倒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凉州那边……”
“学生是秘密回来的。”谢青山压低声音,“这次回来,一是要迁坟,二是要接先生去凉州。”
“迁坟?接我?”宋清远一愣。
谢青山将京城局势、凉州现状、以及自己的打算一一说了。最后道:“先生,江宁已非治学之地,静远斋门可罗雀,您何必在此苦守?凉州虽僻,却有广阔天地。学生已在筹建‘明伦书院’,正缺先生这样的山长。”
宋清远沉默良久,摇头道:“青山,你的心意为师明白。但为师年过半百,故土难离。况且……若此时随你去凉州,世人会怎么说?会说宋清远穷途末路,去依附学生……”
“先生!”谢青山急道,“您何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当年您在静远斋教导我们,常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今京城那些人,只顾争权夺利,哪管百姓死活?凉州虽偏,却是实实在在为民做事的地方。那里更需要先生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而且……先生,您看看这院子,看看知礼。静远斋已经多久没有学生了?米缸里的米还够吃几天?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知礼想想。他才十五岁,难道要在这破败的院子里蹉跎一生?”
宋清远看向儿子。宋知礼低着头,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
“父亲,”宋知礼轻声道,“谢师兄说得对。咱们在这里……确实没有出路了。不如去凉州,也许……也许能帮谢师兄做点事。”
宋清远长叹一声,走到窗前,看着院中荒芜的花圃。
许久,他转过身,眼中已有了决断:“好,为师随你去凉州。但有一点,为师不是去依附你,是去凉州教书育人。书院山长之职,为师可以担任,但要凭真才实学,不是凭师生关系。”
谢青山大喜:“这是自然!学生已在凉州为先生备好静室,临窗可见祁连雪峰,推门可闻书声松涛。先生定会喜欢的!”
“何时动身?”宋清远问。
“学生要先办迁坟之事,大约需要三五日。”谢青山道,“先生可趁这几日收拾行李。五日后,学生派人来接您和知礼。”
宋清远点头:“好。为师这几日也收拾收拾,把该带的书都带上。”
谢青山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先生,这些您先拿着,置办些路上用的东西。五日后,我们城外十里亭见。”
宋清远没有推辞,接过银票,感慨道:“青山啊,你这孩子……终究还是这么重情义。”
告别宋先生,谢青山连夜出城,与车队会合。
第二天,车队来到许家村。
三年过去,许家村变化不大。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还在,只是更破旧了。
远处那片竹林还在,只是稀疏了许多。
车队在村外树林里隐蔽,谢青山只带许二壮和十个护卫进村。
刚进村口,就遇到了熟人,铁蛋的爹,许铁柱。
“二壮?承宗?”许铁柱正在井边打水,看到他们,水桶都掉地上了,“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
许二壮快步上前:“铁柱哥!是我们!我们回来了!”
动静惊动了村里人,很快,村民们从各个屋里涌出来。
“二壮回来了!”
“承宗!是承宗!”
“天呐,真是承宗!长这么大了!”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又哭又笑。
老族长许三爷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谢青山的手:“承宗啊,听说你当大官了?在凉州?好啊,好啊,咱们许家村出人物了!”
谢青山恭敬行礼:“三爷爷,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老族长抹着眼泪,“就是惦记你们。大仓呢?他娘呢?都好吗?”
“都好,都好。”谢青山连声道,“我爹我娘,我奶奶,还有承志,都好。这次回来,就是接爷爷回家的。”
提到爷爷,场面一下子安静了。
老族长叹了口气:“你爷爷……是个好人啊。当年村里谁家有事,他都帮忙。你们要迁坟,村里人都帮忙。”
谢青山道:“三爷爷,这事要快,最好今晚就办。我怕夜长梦多,有人捣乱。”
老族长点头:“明白。你们先去坟地,我让村里青壮都去帮忙。”
许家村的坟地在后山,离村子不远。许老头的坟在一片松林旁,坟头收拾得干净,看得出常有人打扫。
谢青山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爷爷,孙子来接您回家了。”
许二壮也跪下磕头,泣不成声:“爹,儿子不孝,这么久才来看您。现在要接您去凉州,咱们一家团聚……”
村民们拿着工具来了,在老族长的指挥下,开始动土。他们动作小心,尽量不损坏棺木。土一点点挖开,露出黑色的棺盖。
整个过程顺利得出奇。
不到两个时辰,棺木完整取出,护卫们小心地抬上特制的马车,用油布仔细包裹,固定牢固。
谢青山看着空了的墓穴,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转身对老族长道:“三爷爷,我爷爷的灵柩迁走后,这里还要麻烦村里照看。我留两百两银子,请您找人重修坟茔,就当是个衣冠冢。”
老族长连连摆手:“要什么银子!都是自家人……”
“一定要收。”谢青山坚持,“另外,村里这些年对我们许家的照顾,青山铭记在心。这次回来匆忙,没带什么礼物,这些干粮和银子,分给村里人,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让护卫搬来几袋干粮,又掏出银票。
老族长看着银票,手都抖了:“这……这太多了……”
“不多。”谢青山道,“三爷爷,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村里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去凉州找我。只要我谢青山在一天,许家村就是我的根。”
老族长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
处理完许家村的事,已是深夜。
谢青山没有休息,带着车队赶往十里外的谢家村。
那里是谢家祖坟所在,也是生父谢怀瑾长眠的地方。
谢家村比许家村大些,曾经是附近有名的富村。可如今看去,村子也破败了许多,好些大宅院都荒废了。
车队在村外隐蔽,谢青山只带王虎和二十名护卫进村。
谢家祖坟在村子北面,占地不小,看得出曾经的气派。
可如今,坟地里荒草丛生,墓碑东倒西歪,一片破败景象。
谢怀瑾的坟在祖坟靠东的位置,墓碑还算完整,坟头也还算干净。
谢青山走到坟前,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沉默良久。
他从怀中掏出母亲给的那块玉佩,放在墓碑前:“爹,儿子来接您了。娘让我告诉您,我们都好,让您放心。从今往后,您不再是一个人了,爷爷陪着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他站起身,正要让护卫动土,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火光。
一群人举着火把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谢怀仁。
三年过去,谢怀仁更胖了,脸上的横肉堆着,眼中依然是熟悉的贪婪与算计。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谢家族人,个个拿着棍棒锄头。
“谢青山!”谢怀仁厉声喝道,“你还有脸回来?”
谢青山平静地看着他:“我为何没脸回来?”
“你……你过继给许家,改姓许承宗,早已不是谢家人!”谢怀仁指着坟地,“现在竟敢来动谢家祖坟,迁你生父的灵柩,你这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谢青山笑了,“当年你逼我母亲交田产,将我们母子赶出家门时,可曾想过我是谢家人?可曾想过我生父尸骨未寒?”
谢怀仁脸色一变:“那……那是族里的决定!”
“族里?”谢青山环视他身后那些谢家族人,“哪些族里?是你,还是你身边这些……趋炎附势之辈?”
谢家族人大多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谢怀仁见势不妙,声音软了几分:“青山,过去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现在有出息了,是谢家的荣耀。可迁坟这事,实在不合规矩。不如这样,你生父的坟,我们谢家好生修缮,每年清明隆重祭拜。你呢,也常回来看看,咱们还是一家人……”
“一家人?”谢青山打断他,“谢怀仁,我时间有限,没空跟你废话。今夜这坟,我迁定了。你若识相,就让开;若想拦,别怪我不客气。”
谢怀仁恼羞成怒:“谢青山!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这谢家村还是我说了算!来人,给我拦着,谁敢动土,就打断谁的腿!”
谢家族人举着棍棒上前,与护卫对峙。
谢青山叹了口气,对王虎道:“都绑了,堵上嘴,别闹出太大动静。”
“是!”
王虎一挥手,二十名护卫如猛虎下山,瞬间制住了谢家族人。
这些护卫都是青锋营精锐,对付几个村民简直易如反掌。
谢怀仁被两个护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团,呜呜地说不出话。他瞪大眼睛看着谢青山,眼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欺凌的孤儿了。
谢青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冰冷:
“谢怀仁,当年你欺我孤儿寡母时,可曾想过有今天?我告诉你,我谢青山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今夜之事,你若敢说出去半个字,我让你从此在江宁府消失。”
他站起身,对护卫们道:“动土,起棺,动作快点。”
护卫们开始行动。谢怀瑾的棺木比许老头的还要破旧些,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不到一个时辰,棺木起出,小心抬上马车。
整个过程,谢家族人都被绑着堵着嘴,只能眼睁睁看着。
谢青山最后看了一眼谢家祖坟,对王虎道:“给他们松绑,我们走。”
护卫们给谢家族人松了绑,但没收了他们的棍棒。谢怀仁瘫坐在地上,看着车队消失在夜色中,浑身发抖,半天站不起来。
一个族人颤声问:“三爷,现在……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谢怀仁吐掉嘴里的布团,眼中闪过怨毒,“去县城报官!就说……就说有强盗盗墓!”
“可是……”族人犹豫,“谢青山他……”
“走!”谢怀仁吼道,“咱们走!”
车队连夜离开谢家村,与许二壮会合时,已是四更天。
“怎么样?”许二壮急切地问。
“都办妥了。”谢青山道,“但谢怀仁不会善罢甘休,天亮后肯定会报官。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江宁府。”
“可是宋先生那边……”
“现在就去接。”谢青山当机立断,“王虎,你带十个人,跟我去城西巷子接宋先生。二叔,你带车队往北走,我们在十里亭会合。”
“好!”
车队分头行动。
谢青山带人赶到静远斋时,天已微亮。宋清远和宋知礼早已收拾妥当,两个简单的包袱,几箱书籍。
“先生,事情有变,我们必须立刻走。”谢青山简短解释。
宋清远点头:“明白。知礼,上车。”
护卫们帮忙搬书箱,一行人匆匆离开静远斋。
刚出巷子,就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喧哗声,是衙门的差役来了。
“快走!”谢青山低喝。
众人加快脚步,从另一条小巷穿出,直奔城外。
十里亭,车队已在等候。宋家父子上车后,车队立刻启程,向北疾行。
马车里,宋清远看着渐渐远去的华亭县城,眼中有些怅然,但更多的是释然。
“父亲,”宋知礼轻声道,“咱们真的要去凉州了?”
“嗯,去凉州。”宋清远拍拍儿子的手,“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
车队一路北行,中午时分已离开江宁府地界。
谢青山这才松了口气,对宋清远道:“先生,委屈您了,走得这么匆忙。”
宋清远摇头:“无妨。倒是你,这次迁坟,怕是得罪了不少人吧?”
“不得罪也得罪了。”谢青山淡淡道,“从当年他们逼我母亲开始,这仇就已经结下了。如今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看向窗外,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农夫正在劳作。
“先生,您看这些百姓。他们只求一口饱饭,一个安身之所。可京城那些人,为了权力,什么都做得出来。太子死了,瑞王死了,接下来……不知还有多少人要遭殃。”
宋清远叹息:“是啊,这世道……所以你要在凉州开辟一方净土?”
“不敢说净土,”谢青山道,“但至少,让那里的百姓能安居乐业,让孩子们能读书识字,让老人能安度晚年。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宋清远看着这个只有十一岁,却已肩负重任的学生,眼中满是欣慰。
“青山,为师这一生教过不少学生,你是最特别的一个。不是因为你的天赋,而是因为你的心。这颗为民的心,比什么都珍贵。”
谢青山郑重道:“学生不敢忘先生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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