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选秀?
景和元年,正月廿八。
距离新皇登基才两个半月。
山阳府衙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谢青山正在批阅开春水利工程的预算。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寒意依旧刺骨。
门被轻轻推开,赵文远闪身进来,脸色凝重如铁。他反手关上门,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放在书案上。
“刚到的,八百里加急。”
谢青山放下笔,展开密信。信是李敬之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正月初十夜,新皇于寝宫突发急病,至晨时已龙驭宾天。太医称心悸猝死,然宫人私语,前夜福王曾入宫探病。现福王悲痛欲绝,暂以摄政王身份总理朝政。杨党官员连日上表,请福王早正大位,以安天下。预计二月内,新君将立。京中人心惶惶,清流人人自危。凉州务必早做打算。切记。”
谢青山看完,将信纸缓缓放在炭盆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一团灰烬。
他抬起头,看向赵文远:“比我想的还快。”
赵文远苦笑:“可不是?连两个月都没撑到。说是心悸猝死,哪来的心悸?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福王倒是演得一手好戏。”谢青山淡淡道,“‘悲痛欲绝’?他怕是梦里都要笑醒。”
“现在京城都在传,说福王要‘为侄守孝三月’,以示叔侄情深。”赵文远摇头,“虚伪至极。”
谢青山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守孝三月……那就是四月登基。”他计算着,“四月登基,五月稳定朝局,六月……”
他忽然顿住。
赵文远疑惑:“六月怎么了?”
“六月,就该收拾不听话的人了。”谢青山转身,眼中寒光一闪,“比如我,比如凉州。”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二月、三月、四月。
果然如谢青山所料,福王悲痛地为侄儿守了三个月的孝,期间勉为其难地以摄政王身份处理朝政。
杨党官员则再三劝进,上演了一出又一出劝登基的戏码。
四月初八,黄道吉日,福王终于在万民拥戴下登基,改元“永昌”,用的还是老皇帝的年号,以示正统传承。
登基大典的细节传到凉州时,已是四月中。
谢青山在议事厅召集众人,将京城来的邸报传阅。
“看看,”他指着邸报上的文字,“‘新君仁孝,为侄守孝三月,感天动地’、‘百官涕泣,请新君早正大位,以安社稷’、‘万民欢腾,喜迎明君’……写得真好,不去写话本可惜了。”
众人传阅,都是摇头。
杨振武粗声道:“这帮文人,脸皮比城墙还厚!”
林文柏叹道:“更可怕的是,他们真的相信这套说辞。或者说,他们逼着自己相信。”
“自欺欺人罢了。”周明轩冷笑,“不过新皇登基,接下来就该论功行赏,清理异己了。杨党那些家伙,怕是要把持朝政了。”
谢青山点头:“所以我们要等。等新君下一步动作。”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五月里,京城陆续传来消息:杨廷和加封太师,陈仲元升任吏部尚书,其他杨党官员各有封赏。清流官员则被明升暗降,李敬之调任国子监祭酒,听着清贵,实则远离权力中心。
但凉州这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没有旨意召谢青山进京,没有对凉州官员的调整,甚至连一句训诫都没有。
安静得反常。
“不对劲。”赵文远在五月底的一次会议上说,“太安静了。按说新君登基,对地方大员至少要下个安抚的旨意。凉州地处边陲,又是承宗你在主政,他们不该这么无视。”
谢青山沉思:“他们在等什么?”
这一等,又等到了六月。
六月初,京城传来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消息:新帝下旨选秀。
选秀的旨意是六月初五下的,要求各地官员推荐适龄良家女子,八月前送至京城。
消息传到凉州,议事厅里一片哗然。
“选秀?”吴子涵瞪大眼睛,“新皇登基才两个月,不想着整顿朝纲,不想着安抚百姓,先想着选秀?”
郑远皱眉:“而且时间这么紧,八月前就要送到京城。从凉州到京城,快马加鞭都要一个月,选人、准备、赶路……这不是折腾人吗?”
林文柏若有所思:“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青山看向他:“林师兄的意思是?”
“新皇通过选秀,一是充实后宫,二是拉拢地方官员。”林文柏分析,“谁家女儿入选,谁就是皇亲国戚。这是最快的结盟方式。”
赵员外捻须沉吟:“不仅如此。我听说这次选秀,杨党那些官员早就准备好了。陈仲元的女儿,杨廷和的侄女,还有其他几家世家的女子,都已经在候选名单里了。这哪是选秀,这是给后宫塞自己人。”
谢青山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新君登基后一直没动凉州?
因为他们在忙这件事,通过选秀,把世家女子塞进后宫,巩固杨党势力。
等后宫稳定了,朝堂彻底掌控了,再来收拾外面的不听话的人。
“好算计。”他轻声道,“先用联姻巩固内部,再用权力清理外部。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赵文远担忧道:“承宗,等选秀结束,后宫稳定,下一步就该……”
“就该对付我们了。”谢青山接过话头,“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凉州的位置。
他看到了江宁。
他的故乡。
生父谢怀瑾葬在那里,爷爷许老头也葬在那里。
如果天下真的要大乱,如果凉州真的要面临大战,那两座孤坟……
谢青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各位,”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
六月初十,清晨。
许家小院里,炊烟袅袅。胡氏在灶间熬粥,李芝芝在切咸菜,许大仓在院里劈柴,许承志蹲在鸡窝边捡鸡蛋。
一切如常,温馨宁静。
谢青山从自己房间出来时,穿得格外齐整。
不是官服,而是一身素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青玉冠。这是他在重要场合才会穿的礼服。
“承宗,今天要出门?”李芝芝看见他这身打扮,有些惊讶。
“嗯,有点事。”谢青山走到堂屋,在饭桌主位旁站定。
胡氏端着粥进来,见他站着不动,催促道:“快坐下吃饭,粥要凉了。”
谢青山却摇头:“奶奶,娘,爹,二叔,承志……你们先坐,等一等。”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坐下。
许承志眨巴着眼睛:“哥哥,你在等谁呀?”
谢青山没回答,只是看着桌上的碗筷。一家六口,六个碗,六双筷子。
他转身走进灶间,拿了一个干净的碗,一双筷子,回到堂屋,放在了饭桌的主位上。
那个位置,平时是空着的。
李芝芝愣住了:“承宗,你这是……”
胡氏却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按住李芝芝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
许大仓看着那个空碗,又看看谢青山,沉默着。
许二壮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低下头,眼眶发红。
许承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奶奶,那个碗是给谁用的呀?”
胡氏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给你爷爷的。”
堂屋里一片寂静。
谢青山走到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前,整了整衣袍,然后——
“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承宗!”李芝芝惊呼。
谢青山却已俯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直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
“不肖子孙许承宗,今日在此,禀告列位长辈。”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七年前,我随娘亲来到许家,那时我三岁,是个拖油瓶。是爷爷奶奶不嫌弃,收留我们母子。是爹和二叔,把打猎挣来的钱省下来,供我读书识字。”
“我记得,爷爷常把我抱在膝头,说‘咱们承宗将来一定有出息’。我记得,我四岁半中秀才时,爷爷笑得比我还开心,逢人就说‘我孙子是文曲星下凡’。”
“我记得,爹为了给我凑科举费用,进山打猎摔断了腿。我记得,二叔为了给我买书,把最心爱的猎弓都卖了。”
说到这里,谢青山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更记得,爷爷是怎么死的。腊月廿八,陈文龙那个畜生,为了影响我,派人害死了爷爷。那时我还弱小,还未中状元,却连给爷爷报仇都做不到。”
许大仓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胡氏已经泣不成声。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如今我十一岁了,掌一州之地,有兵有粮,有钱有势。可我知道,京城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不会放过凉州。”
“天下就要乱了。新皇登基,选秀巩固势力,下一步就是清理异己。凉州首当其冲。”
他看向那个空碗,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温柔:
“爷爷葬在江宁,孤零零一个人。我不能……不能再让那些畜生,利用爷爷的尸骨来威胁我们。一次就够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李芝芝终于明白儿子要做什么,失声道:“承宗,你……你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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