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合纵连横
九月的草原,已经是一片枯黄。
谢青山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草海,虽然枯了,但依然能想象出盛夏时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零星的白色帐篷,那是游牧部落的毡房。
他们已经离开凉州五天,深入草原三百里。这五天里,遇到了三批鞑靼游骑,但都被他们用商队的身份搪塞过去,货物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草原上缺盐缺茶,对这些商队还算客气。
“承宗,前面就是乌洛部落的营地了。”许大仓骑马来到车窗边,低声道,“马员外给的商路图上说,这个部落是草原上仅次于鞑靼的大部落,有五千多帐,能出三千骑兵。而且,他们和鞑靼有世仇。”
谢青山点点头。
他记得资料上的记载:乌洛部落世代游牧于白龙河上游,以养马闻名。五十年前,鞑靼崛起,吞并了草原上许多部落,乌洛部落虽然保住了独立,但被迫年年向鞑靼纳贡,心中早有怨气。
“告诉所有人,收起武器,打起商旗。”谢青山吩咐,“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仗的。”
“是。”
商队继续前行。不久,前方出现了一队骑兵,大约五十人,穿着皮袄,戴着毡帽,背着长弓。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眼神锐利。
“停下!”那汉子用生硬的汉语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许二壮上前,用不太流利的草原语回答:“我们是南边来的商队,带着盐、茶、丝绸,想和乌洛部做买卖。”
那汉子打量了一下商队,又看了看货物:“商队?这个时候来草原?不怕被鞑靼抢了?”
“草原上的汉子重信义,我们信得过。”许二壮赔笑道,“而且,我们带的都是乌洛部需要的好东西。”
汉子犹豫了一下,挥挥手:“跟我来。不过,只能去三个人,见我们族长。其他人留在营地外。”
“好。”
谢青山、许大仓、许二壮三人跟着那汉子进入营地。
营地很大,有上千顶毡房,呈环形分布。中间最大的那顶毡房,就是族长的居所。
营地里的牧民看到汉人,都好奇地围过来。
孩子们光着脚在雪地里跑,妇女们正在挤奶、鞣皮,男人们则在修理马具。生活虽然艰苦,但秩序井然。
走进族长毡房,里面比外面暖和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中间有个火塘,火上架着一口铜锅,正煮着奶茶。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坐在主位,穿着羊皮袍子,头发花白,但眼神炯炯有神。
“族长,商队的人带来了。”带路的汉子恭敬道。
老者点点头,看向谢青山三人,目光在谢青山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显然没想到商队里会有这么小的孩子。
“坐。”老者指了指火塘边的位置,“喝碗奶茶,暖暖身子。”
三人坐下,有妇人端来奶茶。谢青山接过,喝了一口,又咸又腥,但他面不改色地喝完,赞道:“好茶。”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南边的孩子,能喝得惯我们的奶茶,不错。你们带什么货来了?”
许二壮连忙介绍:“上等的青盐五十袋,砖茶一百箱,江南丝绸二十匹,还有瓷器、药材。”
“价钱呢?”
“用马换。”谢青山开口,“一袋盐换一匹中等马,一箱茶换两匹,丝绸和瓷器另议。”
老者笑了:“小家伙,你是商队的头?”
“我是。”谢青山不卑不亢,“凉州同知谢青山,见过乌洛族长。”
毡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带路的汉子手按刀柄,几个侍卫也紧张起来。
老者却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凉州同知?我听说,凉州有个九岁的小县令,打败了鞑靼,莫非就是你?”
“正是在下。”
老者盯着谢青山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英雄出少年!我乌洛部最敬重英雄!来人,上酒!”
酒是马奶酒,烈得很。
谢青山不会喝酒,但这个时候不能退缩,他端起碗,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
老者又是一阵大笑,自己干了满满一碗,才道:“谢同知,你带着商队来我乌洛部,不只是做生意吧?”
谢青山放下酒碗,正色道:“族长明察。我来,一是做生意,二是交朋友,三是……共谋大事。”
“什么大事?”
“对付鞑靼。”
毡房里再次安静。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带路的汉子更是瞪大了眼睛。
老者缓缓道:“你可知道,这话要是传到鞑靼耳朵里,我乌洛部会有灭族之祸?”
“知道。”谢青山直视老者,“但族长甘心吗?甘心年年纳贡,甘心看着族人最好的马被抢走,甘心在鞑靼的刀锋下苟活?”
老者的脸色沉了下来。
谢青山继续道:“我听说,乌洛部五十年前是草原上的雄鹰,现在却成了鞑靼的猎犬。我听说,乌洛部的汉子能骑善射,现在却只能给鞑靼当先锋,打头阵,死的都是乌洛的人,得的都是鞑靼的赏。我听说……”
“够了!”老者拍案而起,但随即又坐下,长叹一声,“你说得对。可是,又能怎样呢?鞑靼有三万骑兵,我们只有三千。反抗,就是找死。”
“如果,不止乌洛部反抗呢?”谢青山道,“如果,凉州愿意与草原部落结盟,共同对抗鞑靼呢?”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结盟?怎么结?”
“凉州提供盐、茶、铁器、粮食,草原部落提供马匹、战士。”谢青山道,“我们签订盟约,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共同抵御鞑靼。鞑靼若攻凉州,草原部落袭其后方;鞑靼若攻草原部落,凉州断其粮道。”
老者沉默良久,才道:“这主意好是好,可你能做主吗?凉州不是你说的算吧?”
“凉州现在,我说的算。”谢青山语气坚定,“而且,我已经联络了其他几个部落,白狼部、黑水部、赤山部,他们都有意结盟。现在,就看乌洛部的态度了。”
这话半真半假。谢青山确实打算联络其他部落,但还没来得及。
不过,这种时候必须显得胸有成竹。
老者果然动容:“其他部落也……”
“草原苦鞑靼久矣。”谢青山趁热打铁,“只是缺一个领头人。乌洛部是草原大族,若肯牵头,必定一呼百应。”
老者站起身,在毡房里踱步。火塘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许久,他停下脚步:“此事关系重大,我不能一人决定。要召集各部头人商议。”
“需要多久?”
“三天。”
“好,我等三天。”谢青山道,“这三天,我们的商队就在营地外,与乌洛部正常贸易。三天后,族长给我答复。”
“一言为定。”
离开族长毡房,许大仓和许二壮都松了口气。
“承宗,你真敢说。”许大仓小声道,“万一族长翻脸……”
“他不会。”谢青山道,“乌洛部被鞑靼压迫多年,早就想反抗了,只是缺机会、缺盟友。我们送上门来,他们不会拒绝。”
“可其他部落……”
“这三天,咱们就去联络。”谢青山眼中闪过狡黠,“乌洛族长要召集各部头人,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其他部落也争取过来。”
接下来的三天,商队就在乌洛部落外扎营,与牧民们交易。
盐、茶、丝绸大受欢迎,换来了上百匹好马。谢青山让随从们教牧民们煮茶、用盐,拉近关系。
同时,他通过乌洛部的人,悄悄联络了其他几个部落的代表。
白狼部的头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狼头刺青。
他听说谢青山的来意,拍着胸脯道:“打鞑靼?早就想打了!只要你凉州肯出粮食、武器,我们白狼部出三百勇士!”
黑水部的头人是个精瘦的老者,更谨慎些:“结盟可以,但要有盟约,要互市,要保证我们的安全。”
赤山部的头人最年轻,只有三十岁,雄心勃勃:“不仅要打鞑靼,还要夺回被鞑靼占领的草场!如果我们出力多,战后要多分地盘!”
谢青山一一答应,但也提出条件:部落勇士要接受统一指挥,不能各自为战;战利品要按功劳分配,不能私吞;战后要签订正式盟约,互不侵犯。
三天后,乌洛族长果然召集了各部头人。
来了七个部落的代表,加上乌洛部,总共八个部落,能出五千骑兵。
大帐里,谢青山站在中间,面对八个部落头人,不卑不亢。
“各位头人,凉州与草原,本是邻居。邻居有难,理应相助。现在鞑靼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只有联手,才能生存。”
白狼头人第一个响应:“我白狼部同意结盟!”
“黑水部同意。”
“赤山部同意。”
其他几个小部落也纷纷表态。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乌洛族长。
老者缓缓站起,走到谢青山面前,单膝跪地,这是草原上最高的礼节。
“乌洛部愿与凉州结盟,共抗鞑靼。从今日起,凉州的事就是乌洛部的事,谢同知的话就是我的话。”
其他头人也跟着跪下。
谢青山连忙扶起乌洛族长:“各位请起。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兄弟,就是盟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众人齐声高呼。
盟约就这么定下了。谢青山当场写下盟书,用汉字和草原文各写一份,双方签字画押。
又杀白马为誓,歃血为盟。
当晚,乌洛部举行了盛大的宴会。烤全羊,马奶酒,歌舞不断。谢青山被灌了好几碗酒,头晕眼花,但心里高兴,凉州有救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突然有斥候急报:“族长!不好了!鞑靼的使者来了,已经到了营地外!”
欢乐的气氛瞬间凝固。
乌洛族长脸色一变:“多少人?”
“二十人,说是来收今年的贡品。”
“贡品……”乌洛族长咬牙,“今年的贡品已经送过了,他们又来要,分明是故意刁难!”
谢青山冷静道:“族长,让我来处理。”
“你?可你是汉人……”
“就说我是商队的人,正好在部落里交易。”谢青山道,“鞑靼使者不会起疑。”
乌洛族长想了想,点头:“好,小心些。”
鞑靼使者很快被带进大帐。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鞑靼将领,满脸横肉,趾高气扬。他看到帐中的汉人,愣了一下。
“乌洛族长,这些汉人是……”
“是南边来的商队,正与我们交易。”乌洛族长淡淡道,“不知使者大人前来,有何贵干?”
“奉大汗之命,来收今年的‘冬贡’。”鞑靼将领道,“马五百匹,羊三千头,皮子一千张。十日内送到王庭。”
帐中一片哗然。冬贡是额外的贡品,往年从来没有过。
“使者大人,今年的贡品已经交过了。”乌洛族长强压怒气,“这冬贡……”
“这是大汗的命令!”鞑靼将领打断他,“怎么,乌洛部想抗命?”
气氛紧张起来。几个部落头人手按刀柄,鞑靼使者也握紧了刀。
这时,谢青山突然笑了:“使者大人,何必动怒。乌洛部当然愿意纳贡,只是需要时间准备。不如这样,我先替乌洛部垫上一些。”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朝廷赏的,价值不菲。
“这块玉佩,在南边值一千两银子。足够抵一部分贡品了吧?”
鞑靼将领接过玉佩,看了看,眼中闪过贪婪:“嗯,倒是好东西。不过,还不够。”
“还有。”谢青山让许二壮拿来一匹丝绸,“这是江南的上等丝绸,一匹值五百两。”
又拿来一箱茶叶:“这是最好的砖茶,草原上稀罕物。”
鞑靼将领看着这些好东西,脸色缓和下来:“你倒是懂事。好,这些东西我收下了,抵三百匹马,两千头羊。剩下的,乌洛部十日内必须送到。”
“一定,一定。”谢青山赔笑。
鞑靼使者满意地走了。
他们一走,乌洛族长就怒道:“谢同知,你怎么……”
“族长息怒。”谢青山收起笑容,“那些东西,是饵。”
“饵?”
“对。”谢青山眼中闪过寒光,“我给了他们好东西,他们就会放松警惕。而且,他们带着这么多贵重物品回去,路上……不太平啊。”
众人一愣,随即明白了。
白狼头人大笑:“妙!我派人在半路‘劫’了他们,就说是一股马贼干的。既拿回东西,又让鞑靼找不到借口发作!”
“正是。”谢青山点头,“不过,要做得干净,不能留活口。”
“放心,草原上的‘马贼’,最擅长这个。”
事情就这么定了。白狼头人亲自带人去“劫道”,果然得手。
不仅拿回了玉佩、丝绸、茶叶,还缴获了鞑靼使者的二十匹好马。
谢青山把东西还给乌洛族长:“物归原主。”
乌洛族长感激不尽:“谢同知,你不仅帮我们解围,还帮我们出了一口气。这份情,乌洛部记下了。”
“既是盟友,就该互相帮助。”谢青山道,“不过,经此一事,鞑靼可能会对草原部落起疑心。我们要加快准备,不能等他们反应过来。”
“你说得对。”乌洛族长道,“我立刻召集各部落勇士,训练备战。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第一,收集鞑靼的情报,兵力部署,粮草位置,行军路线。”
“第二,骚扰鞑靼的后方,截断他们的粮道。”
“第三,等我信号。一旦凉州开战,你们就从背后袭击。”
“好!”
接下来的几天,谢青山忙着与各部落敲定细节。
盟约正式签订,双方交换了信物,谢青山给了乌洛族长一把精美的汉刀,乌洛族长给了谢青山一把镶宝石的草原匕首。
十月十五,谢青山准备返程。
临行前,乌洛族长拉着他的手:“谢同知,草原的汉子重承诺。既然结盟,我们就会信守诺言。你回去后,尽快准备好,我们随时可以出兵。”
“族长放心。”谢青山郑重道,“最多一个月,凉州就会准备好。到时候,我们一起,把鞑靼赶出草原!”
“好!”
商队启程南返。这次不仅带回了换来的马匹,还带回了八个部落的盟书,带回了草原部落的友谊,带回了对抗鞑靼的希望。
回程的路走得很快。十月底,他们回到了凉州地界。
远远看到山阳城墙时,谢青山心中激动。
这一个多月,他在草原上经历了太多,谈判、结盟、周旋、冒险。现在,终于回家了。
城头上,赵德顺远远看到商队,立刻开城门。
“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消息传遍全城。杨振武、周明轩、吴子涵、郑远都赶来迎接。胡氏、李芝芝、许承志更是早早等在城门口。
“承宗!”胡氏扑过来,抱住孙子,上下打量,“瘦了,黑了,但精神了。”
“奶奶,我没事。”谢青山笑道,“爹,二叔也好好的。”
许大仓和许二壮也下了马,与家人团聚。
回到县衙,谢青山顾不上休息,立刻召开会议。
“各位,我带来了好消息。”他拿出盟书,“草原八个部落,愿意与我们结盟,共同对抗鞑靼。他们能出五千骑兵,从背后袭击鞑靼。”
所有人都惊呆了。
“五千骑兵?!”杨振武又惊又喜,“小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用诚意,用利益,用共同的敌人。”谢青山简单说了经过,“现在,我们有了盟友,有了外援。接下来,就是怎么用好这五千骑兵。”
周明轩道:“鞑靼主力还在北边,但随时可能南下。我们要在他们南下之前,做好准备。”
“对。”谢青山走到地图前,“我的计划是:趁现在天气还不算太冷,主动出击。杨总兵带三千人,从正面佯攻,吸引鞑靼主力。草原骑兵从背后袭击,截断他们的退路。我们里应外合,打一场歼灭战。”
吴子涵担忧:“可鞑靼主力有三万人,我们加起来才八千,兵力悬殊。”
“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谢青山道,“鞑靼虽然人多,但骄横轻敌,内部不和。我们人少,但上下齐心,又有地利。这一仗,有七成胜算。”
杨振武拍案:“干了!老子早就想跟鞑靼决一死战了!”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也表态支持。
“好。”谢青山道,“那就这么定了。杨总兵,你负责练兵;周师兄、吴师兄,你们负责粮草;郑师兄,你负责联络草原部落。十天后,我们出兵!”
“是!”
命令下达,整个凉州又忙碌起来。
练兵,备粮,修器械,传消息。
每个人都清楚,这将是一场决定凉州命运的大战。
赢了,凉州从此安宁;输了,一切前功尽弃。
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他们有谢青山,有草原盟友,有万千百姓的支持。
十月二十五,一切准备就绪。
山阳城外,三千精兵列队完毕。杨振武披甲持刀,威风凛凛。
谢青山不会武功,但坚持要随军,他不冲锋陷阵,但在后方指挥。
出征前,谢青山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士兵。
“将士们!这一战,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加官进爵。是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儿,为了凉州的万千百姓!”
“鞑靼犯我疆土,屠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们就要让他们知道,凉州不是好欺负的,大周的百姓不是好欺负的!”
“此去,或许有人会死,有人会伤。但你们的牺牲,会换来凉州的安宁,会换来子孙后代的太平。你们的名字,会刻在凉州的史册上,会被百姓永远铭记!”
“告诉我,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三千人齐声怒吼。
“好!”谢青山拔剑,“出发!驱逐鞑靼,保卫家园!”
“驱逐鞑靼!保卫家园!”
大军开拔,向北而行。
谢青山回头,看了一眼山阳城。城墙上,胡氏、李芝芝、许承志在挥手;百姓们在祈祷。
他转回头,目视前方。
前方,是战场,是生死,是凉州的未来。
寒风凛冽,战旗猎猎。
大军如一条长龙,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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