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看不到的距离
周日早上六点五十，苏家明把车倒出院门。
后备箱里塞着他家那套烤具，铁架、炭、签子、一纸箱调料。
天已经亮了，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院墙上，短得跟没睡醒似的。
他先往城西开，去接李浩。
车到巷口，李浩早蹲在路边了，一手包子一手豆浆，吃得满嘴油光。
瞧见车影，他一蹦三尺高，包子差点脱手。
"家明！"他含含糊糊地喊，"你可算来了！我很早就起了，蹲这儿等你呢！"
"上车。"
李浩一骨碌钻进副驾，安全带还没系利索，嘴就停不下来："炭带够了没？想到今天可以外出野餐。昨儿激动得半宿没睡，满脑子鸡翅。"
"放心，管够。"
接了李浩，车子掉头往老居民区去。
巷口窄，苏家明照旧把车停在巷子外头。
七月先出来。
浅色连衣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拎个小布包，看见车，眼睛先弯了。
安生跟在后头，趿着双帆布鞋，头发随手一抓，哈欠连天，一脚踩在七月影子上。
"家明！"她隔着老远就喊。
"上车吧。"
俩人钻进后座。
车门一关，李浩回头就损："安生，你昨晚干啥去了？那俩黑眼圈，跟让人揍了似的。"
"去你的，我这是烟熏妆，潮着呢。"安生翻个白眼。
"潮个屁。"
七月笑着拉她："安生你昨晚几点睡的？"
"忘了，反正是挺晚。"安生含糊过去，转头就掐李浩的椅背，"你就不能把嘴闭上，消停会儿？"
车子往菜市场开，一车人吵吵嚷嚷。
早市的菜市场人还是很多的。
卖菜的大妈扯着嗓子吆喝，鱼摊前的水淌得满地都是，空气里鱼腥味、青菜味、生猪肉的油腻味搅在一块儿，熏得人鼻子发紧。
四个人找了个地方停车，一下车，李浩和安生跟脱了缰似的，一个奔肉摊，一个奔鱼摊。
"鸡翅！先来八个鸡翅！"李浩拍着肉摊喊。
"五花肉！要这种，肥瘦相间！"安生挤到旁边，指着块肉跟老板比划，"对，就这块，肥的少点！"
"你懂啥，烤五花得肥的，肥的出油，特别香。"李浩回头呛她。
"你才不懂，你都快胖成猪了，少吃那么油的！"安生不甘示弱。
"我敲，别人身攻击呀！"李浩反驳道。
"那都来一些吧。"安生撇嘴，又补一句，"再要四根火腿肠，一捆韭菜！"
"我去买一些豆皮。"李浩看到豆皮，急匆匆的去。
七月拎着篮子跟在后面，笑得对着苏家明摇头道："他们这么早还真有活力。"
"我就是看他不爽。"安生听到七月的话，放慢了脚步，挽住七月胳膊，"不杠两句，这一天都不得劲，总是挑衅。"
玉米、茄子，一样样往袋子里装。
最后是秋刀鱼。安生蹲在鱼摊前，看老板刮鳞，看得出了神："这鱼抹点盐，烤出来鲜掉眉毛。"
"你倒会吃。"苏家明手里也拿了很多食材。
"那当然。"
买齐了，安生抢着往后备箱塞，七月一样样清点："鸡翅、五花肉、玉米、茄子、火腿肠、韭菜、秋刀鱼.........齐了。"
车子重新上路，往县边的吊桥开。
出了城，路两边就全是田。
稻子还没熟透，绿油油铺到天边，风一吹，一浪一浪地滚。
车里电台响着，整个车里都很欢乐，安生是开心果，李浩是显眼包，安生总是忍不住怼李浩，总是会让苏家明忍不住笑起来，看到苏家明笑，安生怼的更加起劲了，七月偶尔插一句，全被俩人的嗓门盖过去。
吊桥到了。
那是座铁索桥，木板铺面，走上去吱呀作响。
桥下一条河，水不急，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阳光洒上去，碎成满河的金片。
河滩上已经来了不少野游的人，有在河边洗脚的，有铺块塑料布野餐的，还有几个小孩光着脚追着跑。
苏家明把车往河滩边一停。
这一停，动静就大了。
锃亮的奔驰往砂石地上一杵，跟周围那些自行车、摩托车、手扶拖拉机一衬，扎眼得厉害。
野游的人一个接一个看过来，牵孩子的停了脚，端水盆的忘了走，远处还有人指指点点，低声嘀咕："这是谁家的车？""学生娃开的？"
"嘻嘻，家明这个车太有面了！"李浩头一个下车，挺着肚子，下巴扬着，活脱脱一副坐豪车下乡视察的派头。
"你可省省吧。"安生踹他一脚，"丢不丢人。"
"家明的车，我骄傲！"
"骄傲个锤子。"
七月下车，先没管他俩，环顾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这地方真好看。"
"那可不，我挑的！"安生拍胸脯。
苏家明从后备箱往外搬烤具。
李浩抢着扛炭，安生抢着支铁架，七月把调料一瓶一瓶摆开。
生火最磨人。
李浩蹲地上撅着屁股，拿纸壳子对着炭猛扇，扇得满脸灰，炭还是黑的。
"你倒是吹啊！"安生急得跺脚。
"你行你上！"
"上就上！"安生一把夺过纸壳，弯腰狂扇。炭火"噗"地蹿起一簇，火苗蹿得老高，烫得她"哎哟"一声往后跳。
"着了着了！"七月拍手。
四个人一通忙活，火总算烧旺了。
串肉归俩姑娘。
七月串得慢，签子一根一根，鸡翅穿得板板正正；安生串得快，五花肉往签子上一捅一个，边串边偷吃火腿肠。
"你个小偷，偷肠贼，你还没烤就偷吃！"李浩抓个正着。
"我尝尝坏没坏。"安生理直气壮，又往嘴里塞一根。
"那尝出啥了？"
"没坏！"她嘴里鼓鼓囊囊。
苏家明掌火。鸡翅上架，刷油，撒料，动作利索。
头两串烤糊了。
黑黢黢，跟炭一个色，还冒焦烟。
李浩抢过去，一口咬下去，嘴唇一圈黑："没事，糊的香，不浪费，我来消化！"
"香个屁，我以前吃过，苦的。"安生笑着道。
俩人又为一串糊鸡翅互怼起来，七月在旁边不清楚是笑得还是被烟雾熏得眼泪直往外冒，忙拿手背去擦。
苏家明看不过去，把火压小，重来。
这回鸡翅烤得金黄，油珠子"滋滋"往外冒，撒上孜然辣椒，那香味顺着河风一飘，整片河滩都往这边看。
"熟了熟了！"李浩一把抓起，烫得两手倒腾，呼呼吹气。
玉米、茄子、五花肉，一样样烤好，一样样被抢光。
四个高中生吃得满嘴油光，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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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的事，果然在同学里传开了。
周一中午，苏家明吃完饭，前后左右就围上来一圈平时经常一起说过话的同学。
"家明，听说你买车了？""还是奔驰？""真的假的，多少钱啊？"
苏家明"嗯"了一声，翻开书，没多解释。
李浩在旁边替他吹，唾沫横飞，越说越起劲。
可这种热闹，没持续几天。
原因很简单：同学们很快回过神来，买辆车算个啥，苏家明最吓人的，压根不是一辆车。
他是靠写书写到全世界出名的人。《加勒比海盗》《暮光之城》，这些名字县城里的小孩都知道，版权费是拿美元算的。
他家那栋别墅、他爸妈一人一辆车，早就是旧闻了。
大家转念一想：人家本来就不是一般人，一辆车，值得大惊小怪吗？
好奇心，几天就熄了。
再说苏家明也真没半点"大人物"的架子。
照常上课，照常考试，成绩还稳稳压在年级第一；下课了照旧跟同学打打闹闹，去球场打球，打的满头汗。
话题很快被别的事盖过去了，月考成绩、校运会谁报了名。
买车这档子事，像颗石子落进水里，涟漪荡了几圈，就平了。
热闹散去之后，日子照旧。
他们四人组在班级还是很有话题的。
苏家明，重点班，年级第一，稳得雷打不动。
考试成绩出来，永远是头一个，老师念分数都念出了惯性。
七月，同班，年级前十，是老师嘴里天天夸、同学眼里都服气的乖乖女学霸。
她低头写题的样子，安静得跟幅画似的。
安生，在普通班，教学楼另一头。
成绩不上不下，按他们重点班学生看来，就是个"差生"。
可安生从不管这些。
课间十分钟，她照样从教学楼那头杀过来，扯着嗓子在重点班门口喊："七月！""家明！"
那嗓门，整个班都听得见，正打盹的都能给喊精神了。
外人眼里，这姑娘没心没肺，天塌下来都当被子盖。
只有她自己清楚，横在她和那俩人之间的，有道看不见的坎。
苏家明是学霸，七月是好学生。
她一个普通班的，成绩还挂在中下游，站他俩旁边，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
李浩就没这毛病。
李浩也是差生，可他从不在乎，该吃吃该喝喝，见了苏家明该打闹打闹，半分自卑都没有。
安生有时候是真羡慕他那股没皮没脸的劲儿。
她学不来。
她表面上笑得最大声，可每次笑完，心里那根弦，总要悄悄绷紧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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