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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侯亮平的惊讶


林城。市检察院新办公楼四层,走廊最里头那间挂着"检察长"牌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三摞卷宗,左手边的茶杯早就凉了,他也没顾上续热水。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往一份不起诉决定书上签字,笔尖刚落到"祁"字第一横,他搁下笔把听筒拿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接着写一边说:"喂。"

"老祁,忙着呢?"

那头的声音带着笑,熟得不能再熟。

祁同伟手里的笔停了,把听筒换到手里,往椅背上一靠:"刘书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刘兴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笑声里头压着一点得意,不过藏得挺好:"什么书记不书记的,那我是不是得喊你检察长?"

"你现在是市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我叫你兴国那不是不尊重组织吗?"祁同伟也笑,把笔帽扣上搁在桌面上。"你说吧,我听着。"

"没什么正经事。刚开完一个会,闲下来觉得好久没跟你聊了。你那边怎么样?林城这地方待得惯吗?"

"还行。基层检察院嘛,事儿多,人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好在班子还算齐心,干活的也有几个。"

"你现在是常务副检察长,实权在握。检察长到位之前是不是你在主持工作?"

祁同伟顿了一下。

这话他不怎么想接,可刘兴国问得自然,挑不出毛病,就是老同学之间拉家常的腔调:"差不多吧。日常业务我管,人事上的事还得跟上面请示。"

"那你现在是实打实的正处级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嘛。"

刘兴国在电话那头停了两三秒,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点:"老祁,看你的走势,下一步怕是要到省里吧。"

祁同伟握着话筒没接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耷拉下来几片,该浇水了。他说:"省里哪是那么好动的,我正处级才一年,资历还差着一截。"

"资历这东西不完全是年限堆出来的,也得看有没有人递梯子。"刘兴国的语气里多了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不紧不慢的。"你要是真有这个想法,哪天来北京咱们当面聊,我帮你约几个人认识认识,我二叔可是在你们省里工作呢。"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清楚得很,刘兴国这个电话不是单纯的老同学叙旧。

人家站的位置高了,看事情的眼界也宽了。

而且这些年他慢慢摸清楚一件事,他这位同窗背后那条线,远比他能想到的要深。

"行。等这段忙完,我去找你。"

"随时欢迎。"

两个人又扯了几句闲篇,聊了聊各自家里的情况。

刘兴国说他儿子今年上小学了,祁同伟说你孩子都上学了我都不清楚以后有没有孩子,刘兴国在那头哑然,说你急什么,你这人事业心太重,孩子的事早晚会来。祁同伟嘴上应着"是是是",心里头琢磨的是别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弹,手指在话筒上摩挲了一会儿才把听筒搁回去。

他拿起钢笔重新翻开卷宗,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才落下去,签完"祁同伟"三个字。

把卷宗合上搁到一边,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磕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树梢光秃秃的,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他一眼又飞走了。

他弹了弹烟灰,心想刘兴国这个人说话永远不把底牌翻完。

他递了那句话,"帮你约几个人",像往水里扔了颗石子,涟漪荡出去以后会碰到什么岸,他自己也说不准。

但他知道一件事,刘兴国既然开了这个口,就说明这事他办得到。

北京东城区,一栋老式居民楼三楼。

侯亮平家客厅不大,沙发上挤了四五个人,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还有几瓶开了盖的啤酒。电视开着,声音拧得低,屏幕上正播一档综艺节目,嘉宾在做游戏,没人认真看。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聊天,话题从单位最近的人事变动聊到去年涨的工资,又从工资扯到哪个同学最近混得风生水起。

说这话的是侯亮平大学时同宿舍的室友,在省里某部门下属事业单位上班,消息一向灵通,这次是来北京旅游,顺便看看老同学。

他剥着花生壳,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压低嗓门开了腔:"你们还记得咱们班那个刘卫玲吗?"

侯亮平正端着杯子喝水,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脑子里浮起来的是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女生低着头抄笔记,他印象里刘卫玲话不多,上课从不主动发言,偶尔下课跟几个女生一块儿去食堂,走在人群里一点都不显眼。他点了点头:"记得啊,留校当老师那个,对吧?"

"对。"室友把花生壳搁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凑近了一些,"人家现在可不是老师了。上个月刚调去京海市公安局当副局长了,副处级。"

"公安局?"侯亮平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水面晃了晃,溅了几滴到他手指上。

他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抬头看着室友,眉头拧着,"她不是当老师吗?跨界跨这么大?"

"所以才说厉害啊。"室友往沙发背上一靠,两条胳膊枕在脑后,语气里羡慕和酸味儿混在一块儿,"人家这路子走得明白,先在学校待着攒够资历和理论功底和级别,然后一步到位去了实权部门。你想想咱们同一届毕业的,现在最多就几个到正科的,像她这样直接管业务一线的没几个,何况是公安局副局长,有独立的人事权和行政权。"

旁边另一个同学插了进来:"副局长是副处实职,不是那种挂名不管事的虚衔。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她分管法制和信访等五个部门。"

侯亮平没再接话。

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泡沫沾在上嘴唇上,拿手背蹭了一下。

脑子里那个戴眼镜的安安静静的女生和口里那个"刘局"的称谓叠在一块儿,怎么都对不上号。

旁边又有人说话了:"其实我听说她爸是个省领导,反正级别不低。家里有这个条件才能在地方站住脚。不过话说回来,有关系不代表自己就能坐稳位子。公安系统水深得很,她一个女同志没干过基层直接空降,底下的人服不服气还两说呢。"

侯亮平把啤酒瓶搁在茶几上,拇指在瓶身上来回蹭了两下。

他没接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原来那个看起来最不可能混出名堂的,现在偏偏成了最让人意外的那个。

散场的时候他送室友走到楼道口,冬夜的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冻得人直缩脖子。

室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说了句"回头约个时间一块儿去趟京海看看她,看看我们这届最出位的人。",就一猫腰钻出楼门走了。

侯亮平站在楼道里等了一会儿,风把单元门吹得咣当响了一声,他伸手把门带上,转身往楼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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