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翻案
京海市公安局二楼。
刘卫玲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没开灯。
她把文件夹搁在桌面上，伸手摸到台灯开关拧了一下，暖黄色的光圈在桌面上摊开，照亮了封皮上那几个手写的字“高启强案·除夕夜”。
她在椅子上坐下，翻开第一页之前先看了一眼窗外。
路灯底下那两兄妹已经走了，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一个裹着军大衣的门卫老头缩在传达室里，窗户上糊着一层哈气。
远处又响了一阵鞭炮，稀稀拉拉的，像是谁家后半夜想起来补了几挂。
她把目光收回来，翻开了卷宗。
报案记录第一页是唐小龙手写的，字迹潦草，好多处涂改痕迹，说是“高启强携带凶器闯入家中实施抢劫，殴打本人及家属”。刘卫玲拿红笔在“携带凶器”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杠，翻到第二页，安欣手写的接警记录上白纸黑字写着“现场未发现任何刀具棍棒等管制器具，仅有一台七千三百元国产品牌电视机，屏幕碎裂，散落于一楼楼道”。
她把两页纸并排放着看了三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继续往后翻。
伤情鉴定那一沓夹在中间。唐小龙的报告只有半页纸“左颧部软组织挫伤，建议观察”，医生签名的位置字迹飞得跟鬼画符似的。
唐小虎的更是简短，就一行：“右肩部轻微挫伤”。刘卫玲把这两份抽出来搁在左边，又把高启强那份鉴定报告翻出来搁在右边。
厚厚三页纸。
肋骨挫伤，左侧第七、第八肋间有明显压痛。
面部多处软组织挫伤，左眼睑皮下淤血。双手手背多处擦伤，伴有异物嵌入。
腰部可见条状挫伤带，考虑钝器击打所致。底下还有一行：“建议住院观察”。
她把台灯的角度往自己这边拧了拧，凑近了又看了一遍，然后靠回椅背上。
两个“轻微挫伤”的报了入室抢劫，一个被打断了肋骨的被关在看守所里过年。
这笔账但凡长眼睛的人都能算清楚。
窗外静下来了，鞭炮彻底没了声，偶尔有一阵风刮过，把值班室窗台上那盆干枯的文竹吹得晃了两下。
刘卫玲把卷宗合上，站起来拎着那沓纸出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响了三下，拐了个弯往审讯室方向去了。
安欣和李响还在值班室里。
大年初一凌晨两点半，搪瓷缸子里泡着的茶早就凉透了，安欣靠椅背上打盹，李响坐在对面翻一本过期的《人民公安》，翻到第三页就没往下翻，注意力全在窗外那盏灯上。
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头。
刘卫玲站在门口，警服肩章在走廊灯光底下泛着冷光。
她没往里走，就那么站在门槛边上，把卷宗往桌上一拍。
“唐小龙那案子你们谁接的手？”
安欣坐直了，揉了揉眼睛。“我做的笔录。”
“怎么定的性？”
“入室抢劫。”
“理由？”
安欣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响。“报案人指认高启强携带凶器入室。”
“凶器呢？”
“电视机？”安欣的声音到后面飘了一下，自己都没底气。
刘卫玲走进来，把卷宗翻开摊在桌上，三页鉴定报告一字排开，台灯的光正好打在那些诊断记录上。
“唐小龙左颧骨软组织挫伤，唐小虎右肩部轻微挫伤。”她指了指左边那两页，又指了指右边那叠。“高启强，肋骨挫伤、面部软组织挫伤、双手擦伤、腰部条状挫伤带。你跟我说这是入室抢劫？”
安欣没接话。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能听见走廊尽头的暖气管子咝咝响着，像什么东西在漏气。
李响先站起来，把茶杯搁在桌角，站到刘卫玲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卷宗上的内容，沉默了几秒：“刘局说得对。我们按您指示办。”
安欣猛地扭头看他，李响也正好转过来跟他四目相对，眼底那层意思很清楚别犟了。
安欣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个“但是”顶在齿关后面咽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份鉴定报告，又抬头看了一眼刘卫玲的肩章，那句话含在嘴里又咽了回去。
“电视机七千三，”刘卫玲把卷宗翻到现场照片那一页，摊开来，“买一台没拆封的电视去别人家里抢劫？”她看了安欣一眼，“安欣，你要是觉得这个定性没问题，你把理由再跟我说一遍。”
安欣坐在椅子上没动。
隔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高启强的伤情鉴定报告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把唐小龙兄弟的报告对比了一遍，手指在两张纸之间来回挪了两下。
“那电视……”
“电视损坏已经达到刑事立案标准。”刘卫玲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建议你们把卷宗从头到尾重新过一遍，按照‘故意毁坏财物罪’走。报案人虚构事实诬告陷害，一并立案。”
李响已经回到桌前坐下来翻开笔录本了，钢笔拧开笔帽的声音清晰可辨。
他抬头看了看安欣，安欣还站在那里没动，手指头夹着那两份鉴定报告。
“安欣，”李响先开了口，“按程序办。”
安欣把报告搁回桌上。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干：“收到，刘局，我们天亮就办。”
刘卫玲看了他两秒，没再多说什么。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脸，说了一句：“高启强先放了，大过年的，后续手续该补的补上。”她脚底下没停，脚步声沿走廊往远处去了，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扇门关住的声响截断了。
安欣站在原地，目光还落在门口那个方向。
李响走过去碰了碰他胳膊肘：“别愣着了，先把人放了，案子按刘局的指示新的定性重新走。”
“高启强打人那事呢？”
“自卫。”李响已经把外套披上了，钥匙串在手里晃着，“现场情况你我都清楚，他那伤摆在那儿。”
安欣沉默了一下，也弯腰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那走吧。”
一股冷风倒灌进去，高启强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手铐刚被摘了，腕子上两道红印子还新鲜着。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坐在那儿没动，抬头看了看开门的那个警察，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慢吞吞站起来。
“我……能走了？”
“走。”警察冲门口扬了扬下巴，“证件在门卫那儿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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