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青年科学家刘光奇
终于,四月底的一天下午,红头文件到了。
顾主任亲自送到实验室来的。
文件很薄,就两张纸,可那两张纸的分量,刘光奇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都感觉到了。
第一张是部委的任命:刘光奇同志行政级别由正科级晋升为副处级,列入国家干部序列,自一九六二年五月一日起执行。
第二张是工资调整表:基本津贴调整至一百三十五元,各项补贴、津贴合计一百七十三元,月工资总额三百零八元整。
不清楚各项补贴可以补贴到什么时候。
三百零八块。搁在六二年,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是三四十块上下,一个大学讲师六七十块,他一个人顶五六个。刘光奇把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嘴上没说什么,但旁边冯晓光眼尖,凑过来瞄了一眼,当场就愣了。
"光奇,你这是……副处?"
"嗯。"
"乖乖,"冯晓光搓着手,"这么年轻的副处级,咱们清华园里头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刘光奇心里清楚,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是那三家工厂数据往回传的日子赶巧了,正好赶上部委要向上汇报工作进展的窗口期。
无刷电机的效率,悠长的寿命和稳定的状态,震动的不只是轻工业部,这是把国内动力拔高到不属于它的位置,国外都还在使用有刷电机,国内已经到无刷电机了,还是在美苏技术封锁的国情下,可以说是振奋人心。
级别一升,后面的事就跟多米诺骨牌似的,哗啦啦地倒过来。
先是住房。学校来人了,带着刘光奇去看了专家楼三层的一套新房。
五十八平方,两居室,卧室朝南,客厅朝北,南北通透,打开窗子风呼呼地灌进来,满屋子都是银杏叶的味道。
热水器是新装的,水龙头一拧就有热水,这在六十年代的北京算得上是奢侈配置了。
家具从床到柜到桌到椅一应俱全,连台灯都配好了,旁边还多搁了一台收音机和一台崭新的电风扇。
"这是学校给副处级干部的标配。"带他看房的后勤处干部语气平常,可眼神里头那股子羡慕藏不住,他自己在这学校干了十五年,还住着筒子楼呢。
老潘的事也有了着落。
他原本是后勤临时派来帮忙的,这次一并解决了编制问题,转为清华正式在编的后勤服务人员。
老潘拿到那张编制表的时候,手抖了好几下,钢笔在纸上搁了两次才把名字签上去。他抬起头看刘光奇,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刘光奇摆了摆手。
他知道老潘家里困难,老婆长年吃药,三个孩子都在上学,编制转正意味着看病能报销、退休有保障,不光是饭碗稳了,是一家人都有了着落。
团队扩编的事也批下来了。
从原来的二十个人扩到四十人,给了自主招聘本科毕业生的指标。
这意味着不用再等人事处统一分配,看中了谁可以直接要。
林子川被正式任命为研发室副主任,成了刘光奇的副手。冯晓光和张志刚也办了手续,从借调转成了清华的正式编制。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就有人托关系递话想来刘光奇这儿。
四十人的编制,经费充足,项目前沿又有上级重视,搁在清华园里头也算是一块金字招牌了。
刘光奇让孙慧芳把询问的人名和专业都记下来慢慢筛,不着急,人选对了事半功倍,选错了就是给自己添堵。
轻工业部也传来了消息,换了无刷电机的一些家店在国外竞争力很不错,换了很多外汇,特别是电风扇让轻工业部吃了一波肥的,外汇暴涨。
也是五月里的一天,校医院把原先那个高干病房登记卡收回去了,换了一张正式的高干医疗证。
证件是红色的塑料皮,烫金小字,翻开是两排铅印的条款,报销范围覆盖全部药品,优先级别等同正教授。
这天下午刘光奇回到宿舍,坐到书桌前,翻出信纸和钢笔,给何雨水写信。
窗外的银杏叶子沙沙地响,下午的太阳把树影子投在信纸上,一晃一晃的。
"雨水:
上次寄的卷子做完了吗?我又找了些复习资料,随信寄去。有一本《高中数学习题集》不错,是我从数学系一个老教授那儿借来翻印的,里面的题有一定难度,但含金量很高,你慢慢啃,不懂的记下来写信问我。
另外:毕业时我去接你。"
他的笔頓了一顿,把"接你"两个字看了片刻,没改,继续往下写。
"好好准备,别背太重的包袱。考得上考不上都没有问题的。"
信写完了,他把信纸折成三折,装进牛皮纸信封,又把那本翻印的《数学习题集》连同新找的物理和化学卷子一块儿裹进油纸里,用绳子扎好。绳结打得很紧,勒出了一道深印子。
他把信放在桌上,走到窗口站了会儿。外头那两棵银杏树长得正好,树冠跟树冠挨在一起,分不清哪片叶子是哪棵树的。
信寄出去之后的第四天,中央新闻纪录片厂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摄制组,一共六个人。
导演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说话带着北京土腔,嗓门大得能震玻璃。
他进门头一句话就把实验室所有人都逗乐了:"乖乖,这就是无刷电机的窝啊?我还以为得是个大工厂呢,就这么一层楼?"
"够用了。"刘光奇说。
"成,那就这儿拍。"
他们在清华拍了四天。
头一天拍黑板,刘光奇站在黑板前推导公式,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走,从电磁感应定律推到转子运动方程,一行一行往下摞,写的都是不涉及机密的。
赵导演让人把灯光打得很亮,黑板上的粉笔灰在光柱里飘成一片金色的雾。
拍到一半赵导演喊了卡,说粉笔声收得不够脆,让音响师把话筒搁到黑板框上再拍一遍。
第二天拍车间。
刘光奇蹲在电机样机前头调试控制板,手里拿着万用表和螺丝刀,冯晓光在旁边递工具,陈国安在车床上加工转子。
赵导演对这个场景特别满意,让摄像师从三个角度拍了半个多钟头,最后选了一个低机位,从下往上仰拍刘光奇调试电机的侧脸,背景是车床上溅出来的一串火星子。
"这画面好,有力量感。"赵导演蹲在监视器前头,叼着烟卷连嘬了好几口。
第三天拍银杏树。
不是刻意摆拍的。
刘光奇跟林子川、冯晓光、张志刚四个人从实验室出来,沿着专家楼前的小路慢慢走,边走边讨论伺服电机后头的路怎么走。
赵导演在远处架了台摄影机,远远地拍了这组镜头,没用灯光,没喊停,就那么让他们走着聊着。
傍晚的光从西边斜打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银杏树的影子也拉得老长,人和树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第四天是补拍和采访。
赵导演让刘光奇坐在实验室的窗前,对着镜头说几句话。
刘光奇想了想,说:"我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我只是赶上了个好的时代,一个肯让年轻人干活、肯让技术说话的时代。"
赵导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这段不剪,原话留着。"
片子收工那天,赵导演跟刘光奇握了握手,说片名叫《青年科学家刘光奇》,旁白第一句他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这是一个属于技术革新者的年代。"
刘光奇送走了摄制组,在实验室门口站了会儿。
天已经暗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梧桐叶子上,像镀了一层薄铜。
他转身回了实验室,关上门。
他把记录本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伺服闭环成功,硅管替代完成,明天开始推进数控系统原型设计。"
钢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秒,留下个芝麻大的墨点。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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