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方芷衡
方芷衡刷朋友圈时,又看到了何悯鸿发的朋友圈,她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没点赞,没评论,连眉头都没怎么皱。
“炫耀呢。”她心里头冒出这三个字,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在她看来,何悯鸿这波操作,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不是选错了吗?你们不是都反对吗?看看,我现在过得比你们谁都好。
本质上就一句话:你们当初看走眼了。
但方芷衡没打算说什么。以前她可能会,现在算了。她太清楚何悯鸿那个性子了——你越劝,她越觉得你在酸她,越觉得她选得对。你费半天口舌,回头她还得咬你一口,说你嫉妒她、见不得她好。
何必呢。
所以她就当没看见。
说可怜吧,确实是有点可怜。何悯鸿不坏,就是太容易把自己感动了。她觉得自己是救世主,觉得自己选的是真爱,觉得自己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应得的”。这种人,你说什么都没用,她得自己摔了才知道疼。
但方芷衡不打算等她摔了再扶。她连看都懒得看了。
各人各有各人的路。何悯鸿现在觉得自己幸福,那就幸福去吧。反正以后怎么样,是她自己的事。过得好,方芷衡替她高兴;过得不好,那也是她自找的。
就这么简单。
不打扰,不评论,不靠近。
互不干涉,各自安好。
她想岁月静好,却不想麻烦事找到她。
欢乐颂 2202 的灯只开了玄关一盏,暖光落在方芷衡指尖,她正把几支拆封的笔归进笔筒,动作轻缓,像在把乱糟糟的生活一点点捋顺。
手机突然在玄关柜震起来,铃声急促得反常。
方芷衡脚步顿了顿,拿起来一看,是老家保姆杨阿姨的号码。她心里先咯噔一下 —— 杨阿姨从不多事,没事绝不会这个点打电话。
“芷衡小姐……” 杨阿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你快回来吧,太太她…… 产后大出血,现在在抢救,医生说情况很不好……”
方芷衡手里的笔 “当啷” 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再猛地冲回心脏,撞得她耳尖嗡嗡作响。
母亲高龄拼二胎的事她知道,劝过无数次,可父亲想要儿子的念头压过一切,母亲拗不过,只能应了。
她以为足月生产就万事大吉,怎么会…… 大出血。
“哪个医院?我马上回去。” 她的声音稳得不像自己,只有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挂了电话,方芷衡只用十分钟收拾好行李。
没有眼泪,没有慌乱的嘶吼,只有一种沉到骨头里的冷,推着她往机场赶。
她订了最近一班红眼航班,机舱里昏暗,她靠在窗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样子。
她一遍一遍祈祷,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会没事,可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
等她跌撞着冲进医院走廊时,红色的 “手术中” 灯已经暗了。
走廊空旷,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腔发疼。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父亲。
他头发白了大半,背弯得像被压断的树枝,双手插在头发里,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那双一向强硬又固执的眼睛,此刻通红浑浊,布满血丝。看见方芷衡的那一刻,父亲积攒了许久的悲痛突然崩开,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方芷衡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
不用问,答案已经写在父亲的脸上。
母亲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她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
没有安慰,没有质问,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直到天快亮,只剩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后来杨阿姨红着眼跟她讲,母亲生下早产儿妹妹绵绵后,身子本就虚得厉害,半夜突然大出血,抢救了三个小时,终究没挺过来。
绵绵很小,皱巴巴的,躺在保温箱里,连哭都细弱得像小猫。
是母亲用命换来的孩子。
料理后事那几天,方芷衡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联系殡仪馆,安排流程,接待亲友,夜里还要去看保温箱里的绵绵。
她不敢停下来,一空下来,心口就疼得喘不上气。
可她渐渐发现,父亲整个人垮了。
不是因为丧妻之痛,更多的,是一种落空的颓废。
他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烟雾把他裹得看不清表情。
绵绵从医院接回家,他连抱都不肯抱一下,尿布不换,夜奶不喂,哭哑了嗓子,他也只当没听见,所有事全扔给杨阿姨。
那天夜里,绵绵哭了快一个小时,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盖过了孩子的哭声。
方芷衡冲出去把电视按掉,父亲抬头看她,眼神麻木又烦躁。
“她也是你的女儿。” 方芷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
父亲别过脸,闷声闷气道:“又是个丫头,有什么用。”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方芷衡心口。
她终于明白,母亲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在父亲眼里,不过是因为不是儿子,就一文不值。
杨阿姨趁父亲不在,拉着方芷衡小声叹气:“芷衡,你爸心里一直不痛快,觉得没盼到儿子。从太太怀孕他就盼着是男孩,现在这样…… 他是不会管绵绵的。”
方芷衡站在婴儿床边,看着绵绵闭着眼睛睡觉的小模样,睫毛细细软软,嘴唇粉嫩嫩的,和母亲有几分像。
心又疼又寒。
她心疼妹妹一出生就没了妈,更恨父亲的冷漠自私。
把绵绵留在这儿,跟着这样的父亲,将来只会被忽视、被嫌弃、被当作多余的存在。
可她能怎么办?
她在上海有工作,有自己的生活,节奏快到容不得半点停顿。
她根本不可能长期留在老家照顾一个婴儿。
真要把绵绵带去上海,独自抚养一个早产儿,要花多少精力、多少钱,她不敢想。
那不是一时心软,是一辈子的责任。
那段日子,她夜夜失眠,眼前一会儿是母亲的脸,一会儿是绵绵皱巴巴的样子,一会儿又是父亲冷漠的眼神。三块石头压在心上,沉得她快窒息。
她试过跟父亲谈,试过劝他担起责任,可每次都被他用沉默顶回来。
他心里只有没得到的儿子,没有失去的妻子,更没有这个可怜的小女儿。
方芷衡最终什么也改变不了。
离开那天,天阴沉沉的。她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绵绵,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杨阿姨,麻烦你多照看着她。” 她声音沙哑,“我会定期打钱过来。”
杨阿姨点点头,眼圈通红:“你放心,我在一天,就不会让孩子受委屈。”
方芷衡没再跟父亲告别。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高铁站人声鼎沸,她坐在候车室,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空了一大块。
母亲不在了。
家,也不像家了。
父亲的重男轻女、冷漠自私,把最后一点温情碾得粉碎。
而她尚在襁褓中的妹妹,被困在那个没有温度的家里,未来一片茫然。
高铁驶进上海时,已是深夜。窗外灯火璀璨,高楼林立,流光溢彩,可这些热闹都照不进方芷衡心里。
她回到 22 楼,打开门,一室安静。
没有哭声,没有争吵,没有母亲的叮嘱,也没有绵绵细弱的哼唧。
她靠在门上,缓缓滑坐下来。
清冷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趟回家,带走了她的母亲,留下了她放心不下的妹妹,和一颗被寒冰冻住的心。
原本就疏离冷淡的世界,又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霜。
她闭上眼,一滴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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