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亲吻
那之后的几天,杨桃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就是……脑子里总有个东西在那儿卡着。像电脑开了太多程序,关不掉,也切不走,就在后台一直转,转得发烫。
上班的时候,她好几次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前台系统里密密麻麻的预订信息,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没看进去。小王跟她说话,她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嗯嗯啊啊地应付两句。
“桃姐,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啊?”小王问。
“还行。”
“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杨桃没接话,低头继续翻单子。
但她翻来翻去,翻的还是同一页。
她知道问题在哪儿。
那个画面——迈巴赫的车门打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车里出来,袖口反了一下光——那个画面像被人按了循环播放,隔几分钟就在她脑子里过一遍。她在前台站着的时候过,她给客人办入住的时候过,她吃饭的时候过,她洗澡的时候过,她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还在过。
最烦人的不是这个。
最烦人的是,她开始出现幻觉了。
第一天是周三下午。她在前台整理文件,余光瞥见大堂那边有个人影,穿深色大衣,侧脸像极了李威。她手里的文件直接掉地上了。捡起来再看,那个人转过来了——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肚子挺得老高。
不是他。
第二天更离谱。她去员工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个男的,后脑勺的弧度跟李威一模一样。她盯着看了十几秒,心跳快得不行。那人打完饭转过身来,脸完全不一样,小眼睛,厚嘴唇,还冲她笑了笑。
她端着盘子就走了,饭都没吃。
到了第四天,杨桃已经有点烦自己了。
她坐在前台后面,心里骂自己:杨桃你至于吗?不就是看了他一眼吗?你又不是没见过男人。你跟他都分手两年了,该哭的哭了,该还的债还了,他给你转了一百万,你还想怎样?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不是想他。是不甘心。是那个画面太刺眼了,刺得她眼睛疼,心里也疼。
那天是周六,酒店下午没什么大事。几个退房的办完了,入住的还没到点,大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背景音乐在放,钢琴曲,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听着让人想睡觉。
杨桃跟同事说了一声,去大堂旁边的休息区坐一会儿。
休息区在旋转门进来的右手边,几组沙发围着矮茶几,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她选了个角落的沙发,靠着扶手,腿蜷上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没睡着。就是闭着眼睛,脑子还在转。
转来转去,还是那个画面。
迈巴赫。深灰色西装。袖扣的反光。嘴角那个微笑。
她睁开眼睛,盯着窗外的街道。北京的十二月天灰蒙蒙的,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狗过马路,小狗走得太慢,老太太回头拽了一下绳子。
杨桃看了几秒,又把眼睛闭上了。
耳边是钢琴曲,空调的嗡嗡声,偶尔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大理石地板的声音。她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意识像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的。
然后她感觉旁边的沙发陷了一下。
有人坐下来了。
她没睁眼。酒店大堂嘛,人来人往的,有人坐旁边很正常。她往里缩了缩,给对方腾点地方。
但那个人没走。
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不动。杨桃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
她睁开一只眼,瞄了一下。
然后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人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剪裁很好,面料很好,领口微微竖着。她没看到脸,只看到大衣的下摆和一双黑色的皮鞋。
深灰色。
又是深灰色。
杨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始了吧?又是幻觉吧?她已经分不清了。这几天她看了太多类似的背影、侧脸、后脑勺,每一个都像,每一个都不是。她的脑子已经乱了,像一台收不到信号的电视机,满屏雪花,滋滋啦啦的。
那个人还是没动。
杨桃咬了咬嘴唇。她想走。她想站起来,离开这里,回前台,找小王说说话,做点什么事,把脑子占上,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但她没动。
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她就那么缩在沙发里,眼睛闭着,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就坐在那儿,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能听到那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是他。肯定不是他。他是个大老板,忙得要死,怎么可能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堂的休息区?他身边什么时候少过人了?上次来的时候前呼后拥的,几十号人跟着,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儿?不可能。
幻觉。肯定是幻觉。
杨桃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烦不烦啊……”
她没睁眼。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沙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烦人……”
旁边那个人没反应。
杨桃继续说,声音还是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脑子里的那个画面说话。她已经分不清了。这几天她憋得太难受了,苏青让她放过自己,焦阳让她别想了,—可没有人知道她脑子里每天都在放什么电影。
“你为什么还出现在我生活里……”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就不能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吗?你以前消失得不是挺干脆的吗?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人间蒸发……那你就蒸发到底啊,你回来干嘛……”
她的眼眶热了。
“现在好了,到处都是你……我走哪儿都能看见你,我看谁都像你……我都分不清你是不是真的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真的……有点想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杨桃自己都愣住了。
她想他了?
她想李威了?
不,不是想他。是想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想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是想半夜有人送粥、生病有人照顾、有人跟你说“别怕有我在”的那种安全感。
她不是想他。
她是想被人爱。
但这两者在她脑子里搅在一起,分不开了。
“好像跟以前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什么都没变过……”
旁边那个人动了。
杨桃感觉到沙发又陷了一下——那个人站起来了。然后脚步声,朝她这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她不敢睁眼。
她怕一睁眼,看到的又是一个陌生人,又是一个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又是一个朝她笑笑然后走掉的人。她受不了那个了。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是温热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杨桃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李威站在她面前。
不是幻觉。
是他。是那张脸。眉眼,鼻子,嘴唇的弧度,下巴的线条。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那天他是被簇拥着的,是高高在上的,是隔着一层玻璃让人看的那种。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是木质调的,有点像雪松,有点像旧书。
“你——”
她没说完。
他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扣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不像是征求意见,更像是“我就是要这么做”。
然后他吻了她。
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是那种直接的、带着温度的、不容拒绝的吻。嘴唇压下来的时候,杨桃的大脑直接空白了。她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纠结、所有的“凭什么”“为什么”“该不该”,在那一瞬间全被格式化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应他的。
也许是两秒钟之后,也许是五秒钟。她只记得自己的手抓住了他大衣的前襟,指节攥得发白。她踮起了脚尖,整个人被他带着往前倾,重心都快没了,全靠他那只手撑着。
她陷进去了。
不是她想陷进去,是身体比脑子快。她的身体还记得他。记得他的温度,记得他的气息,记得他接吻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那些东西没有被两年的债务和眼泪冲走,它们只是被埋起来了,埋得很深很深,但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了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点重。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不是爱,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杨桃的手还攥着他的大衣,整个人在发抖。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是我。”他说。
“桃子,是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他说。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背景音乐盖过去。但杨桃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
她等这三个字等了两年半。
无数个深夜,她对着手机屏幕,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那个永远打不通的号码,在心里喊了无数遍“你凭什么不跟我说对不起”。她想过,如果他有一天站在她面前说对不起,她一定会扇他一个耳光,然后转身就走,干脆利落,不回头。
可现在他真的说了。
她没扇他。
她站在原地,攥着他的大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鼻子里全是他身上的味道。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她想推开他。手抬起来了,但没力气。
“李威,”她的声音在抖,“你混蛋。”
他没反驳。
“你就是个混蛋。”
“我知道。”他说。
杨桃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压抑的、闷闷的哭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在抖。
他没说话,就抱着她。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小孩。
大堂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有人拖着行李箱从旁边走过,轮子碾过大理石地板,咕噜咕噜的。前台那边小王在接电话,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
杨桃哭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低着头没看他。
“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来找你。”
“找我干嘛?”
他没回答。
杨桃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红的。
“你哭什么?”她问。
“没什么。”
“你少来。”
李威——或者说赵明远——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杨桃,看着她的红眼圈,看着她被泪水冲花了一点的睫毛膏,看着她倔强的、不服气的、但又脆弱得一碰就碎的表情。
“我想看看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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