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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蓉


吉春市,光字片。

周家的院子里,郑娟正在收衣服。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她今年二十六,但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一些。从一九七六年到现在,两年多了,周母躺在床上,她天天过来伺候,端屎端尿,擦身喂饭。这事儿没人让她干,她自愿的。

院子里拉着两根铁丝,上面晾着床单和衣服。她把干的收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竹篮里。湿的还挂着,风一吹,鼓起来又落下去。

堂屋里,周母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郑娟每天给她翻身、按摩,肉皮子没烂一块。街坊邻居都说,这姑娘心好,比亲闺女还亲。

周秉昆从外头回来,推着辆破自行车,后座绑着一袋子米。他穿着件蓝工作服,袖子卷着,脸上有汗。看见郑娟在收衣服,他把车支好,走过去。

“我来吧。”

“快完了。”郑娟没抬头,“妈今天挺好的,我喂了小半碗粥,都咽下去了。”

周秉昆站在旁边,看着她收衣服。她手很快,叠得也整齐。他注意到她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线头。

“你那褂子该换了。”他说。

郑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还能穿。”

周秉昆没再说话,把米袋子扛进去。

堂屋里,周母躺着一动不动。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掖了掖。

外头,郑娟收完衣服,端着篮子进来。她把衣服放进柜子里,出来时手里拿着条湿毛巾,给周母擦脸。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

“今天秉义哥来信了吗?”她问。

“来了。”周秉昆从兜里掏出一封信,“说他在北大挺好的,让家里别惦记。”

“周蓉姐呢?”

“也来信了,说她课紧,过年争取回来。”

郑娟点点头,把毛巾放回盆里,端着往外走。

“郑娟。”周秉昆叫住她。

她站住,回头。

“你……你坐会儿,别老忙。”

郑娟愣了下,把盆放下,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凳子矮,她坐着,膝盖快顶到下巴。

周秉昆也坐下,隔着一张桌子。

“我哥来信还说,”他顿了顿,“周蓉姐的爱人,冯化成,现在在西城区图书馆当副馆长。平反了,挺好的。”

“嗯”。

郑娟没接话。

外头,天快黑了。隔壁传来炒菜的声音,刺啦一声,油烟味飘过来。郑娟站起来,端起盆。

“我该回去了,楠楠还在家等着。”

周秉昆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

她端着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记着给妈翻个身,要不该难受了。”

周秉昆点点头。

郑娟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那根铁丝上还晾着几件湿衣服,风一吹,轻轻晃。

北京,西城区。

冯化成下了班,没回宿舍,去了房管所。

房管所在一条胡同里,两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他推门进去,里面三个人,两个在聊天,一个在埋头写字。

写字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蓝布制服,戴着袖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儿?”

“我想问问分房的事。”

“哪个单位的?”

“区图书馆。”

女人翻了翻本子:“图书馆?你们单位去年不是刚分过吗?”

“我没赶上。”

“那等着吧,明年再说。”

冯化成站着没动。

女人又抬头:“还有事儿?”

“我爱人在北大读书,孩子在吉春,六岁了,要接来。我那儿十平米,住不下。”自己没有原主的清高,很自然的直接把自己的苦难和组织说了出来。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中山装的袖口上停了停。那袖口磨得发白,但干净。

“你是图书馆的……?”

“副馆长。”

女人愣了一下,脸色稍微好了点:“你等等,我问问。”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敲了敲门,探头进去说了几句。一会儿出来,冲他招手:“你进来吧。”

里屋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见冯化成进来,把报纸放下。

“坐。”

冯化成在他对面坐下。

“老张说你家里困难?”男人问。

“是。孩子六岁,在吉春,要接来。我那儿十平米,住不下。”

男人点点头:“你什么级别?”

“副科。”

“副科……”男人想了想,“你这情况,按理说排队,至少得等两年。但你爱人在北大读书,孩子在外地,确实困难。”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样吧,你回去写个申请,让单位盖个章,再让你爱人学校出个证明,一块儿拿来。我们研究研究。”

冯化成站起来:“谢谢。”

“别谢,研究研究再说。”

他出了房管所,天已经黑了。胡同里路灯昏黄,隔老远一盏,照着坑洼不平的路面。他走着,听见身后有自行车过来,往边上让了让。

回到宿舍,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他开了灯,在桌前坐下,拿出稿纸继续写。

写了没几行,又停下来。

他看着窗户。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头什么也看不清。

周末,冯化成去北大。

他坐公交车,三十二路,倒一路,再倒三十二路。车上人多,他站着,手扶着横杆。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抱着个布包袱,包袱里像是鸡蛋,她一路都护着,怕人挤着。

到北大东门,他下了车。门口有人查证件,他掏出工作证,门卫看了一眼,放行。

校园里人很多,三五成群,有的抱着书,有的拎着饭盆。梧桐树叶子开始落了,踩上去沙沙响。

他找到女生宿舍楼,在楼下站着。有个女生进楼,他叫住她:“麻烦叫一下周蓉,中文系七七级的。”

那女生看了他一眼,上楼去了。

等了十几分钟,周蓉从楼里出来。

她穿着件浅灰色的外套,领口露出里面碎花衬衫的领子,底下是那条蓝裤子,裤线还是笔直的。头发还是两条辫子,用黑皮筋扎着。脸上比上次见时瘦了点,眼睛下面有点青。

“来了?”她走过来,站住了,离他两步远。

“嗯。”

“吃饭了吗?”

“没。”

“那走吧,食堂去。”

她转身往前走,他跟上去。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并排走着,没说话。

路上有人看他们。周蓉在北大也算有点名气,贵州来的,为爱情跑去的,诗人的妻子。但她没在意那些目光,一直往前走。

食堂里人多,闹哄哄的。周蓉找了个角落的桌子,让他坐着,自己去打饭。他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去去的学生,有的端着饭盆找座位,有的边走边吃。

周蓉端了两个搪瓷盆回来,一盆米饭,一盆白菜炖粉条,上面盖着两片肉。她把一盆推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双筷子。

“吃吧。”

他接过来,低头吃饭。

周蓉也吃,吃得很慢,夹一筷子菜,扒两口饭,又夹一筷子。

吃了半截,她开口:“玥玥的事儿,你想好了?”

“嗯。”

“怎么接?”

“我去接。”

周蓉顿了顿:“那房子呢?”

“办了,让等。”

“等多久?”

“不知道。”

周蓉没再问,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又抬头:“她认生,你可能得适应适应。”

“知道。”

“我妈照顾她两年多,跟秉昆、郑娟他们也亲。乍一换地方,换人,她肯定哭。”

他点点头,没说话。

周蓉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两人从食堂出来。周蓉说:“要不要去湖边走走?”

他看看天,太阳偏西了,有点风。

“行。”

两人往未名湖走。湖边人少,有几个学生在看书,有一对坐在长椅上说话。他们沿着湖走,还是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在写什么?”周蓉问。

“小说。”

“什么小说?”

“讲一个右派,在牧场待了二十年,平反了也不回城。”

周蓉想了想:“为什么不回?”

“他说,马比人好懂。”

周蓉没说话,走了一段,又说:“你以前写诗的。”

“嗯。”

“怎么改小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诗说不清楚。”

周蓉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湖面。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游过去,划出一道水痕。

“你在贵州的时候,”周蓉说,“写过一首诗给我,《山里的日子》那首,还记得吗?”

“记得。”

“那时候你说,诗能说清楚一切。”

他没说话。

周蓉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接话,也就不说了。

走到湖对岸,风大了点,吹得树叶哗哗响。周蓉把外套拢了拢。

“你冷?”他问。

“没事儿。”

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愣了一下,接过来,披上。外套有他的体温,还有股淡淡的肥皂味。

“那你呢?”她问。

“走吧。”

他穿着件灰色的毛衣,走在风里。周蓉跟在后面,看着他背影。毛衣袖口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瘦,骨节分明。

她想起在贵州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瘦,但那时候会笑,会拉着她的手说,蓉儿,我给你念首诗。现在这个人,还是那张脸,但感觉不一样了。

走到宿舍楼下,天快黑了。周蓉把外套还给他。

“下周末还来吗?”她问。

“来。”

“那我等你。”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蓉站在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梧桐树后面。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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