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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蜻蛉之眼(上)


二圣承天命登临三载,四海风调雨顺,重农耕,少战事,天下民心日渐昭苏、归拢。

时值清秋,天色将暮,一行官员自巍峨的未央宫中有序而出,待行至阶下,三三两两低声说话,同在其中的姬缙跟随于半路老师庄元直身侧。

三年磨砺,姬缙周身气态好歹有了两分从容,余下八分则切割为二,四分是抹不去的谦逊君子气,余下四分是为正得发邪之感——此人设既是姬缙内心所往,亦是庄元直为其量身打造,堪称天造地设。

庄元直交待了几桩御史台事务,姬缙一一记下,施礼恭送庄元直离开,刚要直起身,左肩被人拍了拍,姬缙回身,即见鲁侯,赶忙又施礼:“老侯爷。”

在诸多大臣王侯眼中,原本不再过问朝堂事的鲁侯,先前已犹如即将垮塌的老屋,让人只好叹一句英雄迟暮,却不料这老屋忽遭大肆翻新,生生添了两根顶梁柱,竟又强行重现威武坚固气派。

鲁侯如今精神抖擞,头脑清明,积极肯干,近年来有关平息南越之乱、重筑北境防御的军机决策中皆有其身影;又屡屡将卢鼎越过撇开,亲自点拨山骨,提拔军中可用人才;一时叫人分不清这位老将军究竟是对天下国朝重燃了熊熊心火,还是纯粹想替那高坐御阶上的孙女做一做家务、扫一扫屋堂。

而得鲁侯严厉教导扶持的山骨亦渐得岳阳、颜田等凌家军旧部认可,又兼有二圣之默许,岳阳等人已做好待此子再经一番战事历练、立下厚重威望,即可将王师与铁骑逐渐交托其手的准备——而对此意见最大、最不服气的要数长乐公主刘虞。

小鱼自去岁起,眼见山骨长势稳定而迅猛,已急得眼红牙痒,彻底按捺不住与之争作少主陛下身前第一参天大狗的雄心,强行入京畿军营长见识尚觉不得其法不够迅猛,干脆又求来少主应允,今岁夏时跟随近年来平定数处内乱的赵王刘鸣一同离京历练去了——刘鸣此番领下皇后之令,负责清剿东北之地陈年匪患。

与少主和叔父及雀儿分别时,做下三年之约的小鱼流下滂沱眼泪,却浇不灭滔天壮志。

少微到底不能放心这尾年仅十一、与自己一般急于求成的鱼,派遣了游侠出身的人手暗中随护,也一并探访所经之地民生民情。

三日前少微得下属回信,遂与刘岐一同做下估算,可知这尾鱼如今大约已游至鲁地一带。

此刻与鲁侯一同出宫的姬缙看着眼前飞过的一只秋日蜻蜓,心绪不自觉随之轻盈飘远,只感七窍神清,来日实在可期。

不时有宫人路过行礼避让,内侍宫娥数目比之三年前已是锐减,二圣崇尚简朴,起居用度相对简单,加上并无妃嫔,故而理所当然地削减了内宦,同时作出节俭惜民之表率。

朝堂之上势力交杂,日常自然不会只有齐心相亲,二圣治国的背后亦少不了站队之人,于是日渐滋生出较量、离间、算计。

姬缙最初也曾为此悬心过一阵子。

幸而于外可见姜妹妹担负国运之说深入人心,数年功绩亦有目共睹,无人胆敢悖逆。而三公之中太尉之位始终空悬,禁宫由山骨与薛泱分别执掌内外。如今军中之首岳阳颜田视姜妹妹为恩主,与二人平分军权的卢鼎则是鲁侯亲信。

一心共侍二主的御史大夫庄元直又深谙端水之道,心中自有大局,视一切试图分裂帝后之人为祸国匪徒。身为皇后头等心腹的姬缙自身亦很能体会这位半路老师的苦心,以及从不藏私的扶持提拔。

于内,姬缙一日更比一日可以辨清,二圣之心始终不在朝堂权欲本身。

这双少年帝后一同历经过太多生死,早早见识到了权欲的利弊两面,皇帝更曾是此中弊端受害者,鲜血惨剧在他心间烙下决不可磨灭的教训阴影,这教训深刻到使他不可能重蹈覆辙,这阴影浓重到足以令他早早对皇权祛除了全部向往,比起这柄胜利之下附赠的利剑,他从始至终都更想要抓紧那个救他身心于水火的灵魂。

那灵魂的主人如同暂时掌管皇权的山灵,天子从不认为自己是在让渡皇权,也从不存在什么江山为聘,这一切本就是她点化赠予,她愿意收下留下,是苍生之幸。

同为苍生之一的天子目标明确,一心要借着这段侥幸同行之途与她绞缠得更深,建立千秋万代永不消亡的羁绊。

姬缙日渐窥明这一点,又目睹着二圣的相处之道,当下已毫不怀疑,面对那些暗地里的挑拨离间,这对眷侣势必要关起门来狠说挑拨者坏话,倘若皇后气得厉害,求生欲极强的皇帝为免被牵连、少不得要想方设法自证清白忠心,好叫她始终相信他和她才是一伙的。

世上没有人能借一样从始至终都不被他和她放在首要之位的东西来挑拨她们,比起被权力异化,二人更擅长凌驾驯服权力,去践行心之所向。

思及此,姬缙口中溢出一丝带笑的叹息,目送那只蜻蜓远去之际,顺势望向神祠方向——那算得上是一方当之无愧的“虎穴”,姜妹妹曾在那里大展拳脚,以离奇方式劈开一条天下清明之道,此道通往必将到来的盛世。

许多人都与姬缙一样期待并笃信着盛世的到来,那双天命帝后无比蓬勃,正值青春,给人以无限希望。

因此即便登临三载尚无子嗣,亦无人急于置喙,帝后勉强刚满双十年岁,四下皆称帝后必受天运而诞下子嗣,因此需静候而不可冒犯。

这玄之又玄的说法背后却是少微尚未做好与她人做阿母的重大准备,二人成婚时年不过十七,少微与刘岐有言在先,她还有许多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贸然突然生下孩儿,刘岐被少微的郑重传染,于是不敢怠慢,做足功课。

整个太医署中,唯蛛女是知情者,她有楚巫祖传的避子汤方,除了重伤钱袋之外几乎无其它害处,只是先前苦无用武之地,却不成想有朝一日竟有机会每月秘密熬制奉与皇帝陛下服用……蛛女每每思及,既觉赤胆忠心,又感大逆不道,此行径怎一个刺激矛盾了得。

注定受“天运”而生的孩儿不知何时被允许降世,百官只知神祠那方“虎穴”中此时正有猛虎盘踞——两日前皇后陛下亲临神祠祭祀,开启七日祈福闭关。

郁太祝为此提前准备良多,又精心布置闭关的后神殿,确保狸至如归。

闭关的神殿外,有绣衣卫值守巡逻,其中一名身穿绣衣服、十五六岁的少女十分显眼,她身形高瘦,面窄而白,神态极其平静,腰间佩刀,袍角被风拂起时,如同将要凌云的轻盈雀鸟。

比她年长许多的一名绣衣卫前来向她低声汇报巡逻情况,姿态颇为敬畏——这只死里逃生的雀鸟,因试药而过目不忘记忆超群,面对刑讯血腥更是全无畏惧心,冷静到非人地步,又通晓兵器刑具铸造,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刑狱执掌者、天选抄家人,此人自去岁入绣衣卫,屡屡建功,除了极得贺指挥使看重之余,更具有遇事直禀皇后陛下的权力。

雀儿听罢汇报,神情木然地微一颔首,脚下未移,替少主认真把守。

有雀儿在此,一概人等不得入内,唯有一只漏网蜻蜓,停驻在殿窗上方的十字透风中,一双复眼窥探着空空如也的神殿。

“咻——”地一声轻响,一枚飞叶被雀儿自空中捡拾飞射逼近,蜻蜓被惊动振翅远去,飞向余晖中,又藏去黑夜里。

秋日出逃的少微则藏匿于桃溪山庄。

归属姜负所有的桃溪山庄,如今已如冯珠四年前承诺的那般遍植桃树,虽说先一步取了名,却总算名符其实。

秋日无桃花可赏,但青黄景色斑斓,又保有野趣景观,实乃秋游圣地。

山庄各处可见许多少女少男出没,她们多是无家之人,在此跟随姜负与冯珠识字、习道学阵法。

姜负并未再收徒,亦不曾让她们称少微为大师姐,做师傅的嘴上说着要收百八十个闩门弟子,到头来却依然只有一只小鬼徒弟,偏爱得十分明显,少微对此未作评价,内心却颇欢喜受用,落在家奴眼中是尾巴翘得高高的一只家狸。

家狸行动迅速,时常突然抵达,屡屡将新手们布置的拦人阵法破坏掀翻,如入无人之境,落在家奴眼中便又是一只治学极其严厉的家狸,督促着一干新手,成为众弟子头顶神秘无踪而又挥之不去的学业阴影。

深夜屋顶上,少微曾头顶沾沾,与墨狸及家奴于月下同坐吃果子,一边看着那些弟子们在各院中练功走动。

衬着漫山遍野的桃树,少微眼中这些弟子们亦如缤纷桃李,她们将清心正性,亦将身负绝学,来日无论踏入朝堂还是散去四海,皆可布施侠义,镇守太平清气。

而此番少微借闭关为由带墨狸前来,一是照例巡查领地情况,二是看望阿母姜负与家奴,三是另有正事要向姜负询问。

少微始终存有一份堪称妄想的野心念想,姜负此前在泰山郡行宫中养伤时便曾让她静候机缘,她确实日日静候,只是抓耳挠腮的心性在此,这三载来只差追在姜负身后问了千八百遍:机缘什么时候才来,是否有个准话。

姜负不堪其扰,历来只让少微继续等候,然而此番凝望少微眉宇,却终于改了说辞,说是机缘大约也已不堪其扰,或要给出准话,但究竟是怎样的机缘尚不可明晓,若祂降临时,只管用心感应,以心回应,从心而为。

少微半知半解,直到此日午后,在山庄亭中凉席上躺卧打盹儿,嗅着一旁香炉中所燃“山海之魄”,渐感困倦之际,见一蜻蜓在视线上方盘旋。

她莫名思及从前在这亭中所梦到的前世乱象,那时似乎也有这样一只蜻蜓经过。

蜻蜓生有复眼,复眼是由许多个小眼孔组成,少微视力过人,此刻与悬停空中的蜻蛉复眼对视,望进那无数个细小眼孔中,渐觉天旋地转。

意识在那些眼孔中发散而又重新聚拢之际,少微恍惚中误入无数重叠幻境,幻境中景象交织,少微在此中茫然四顾,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思及姜负的那句“从心而为”,少微隐隐意识到什么,心音渐如擂鼓,眸光紧缩震动,执念几乎是瞬间被放大到极致,本能般朝着一个方向疾奔——

一重重重叠之境被她生生撞碎,纷纷化作利刃阻拦她去路,行于时光逆旅中,每行一步都似刀刃切骨裂魄,巨大的疼痛仿佛在提醒她绝不可擅入她本不该出现之处。

“嗡——!”

山中成群的蜻蜓骤然振翅之音如弦惊,纹路交织的剔透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如同无数碎裂之镜折射出的绚烂晶光。

同时被惊飞出山林的还有无数飞鸟。

延绵起伏的太行山中发生了一场猝不及防的血光变故,马匹嘶鸣,仆婢惨叫,穷凶极恶的匪贼正要赶尽杀绝。

扬起的赤色血线泼洒在长长草叶之上又如露珠滚落,一道道被逼至绝境的重伤人影伴着碎石也如露珠般滚落山崖。

“女公子,快逃啊!”

车夫中箭跌下车辕,拼力向那失控的马车发出绝望的哭喊。

此段山道陡峭狭窄,车厢已被撞毁,挡堵在车门处护主的侍女惊慌间被甩出,滚至茂密草丛中,疼得要昏死之际,眼睁睁看着马车冲向了陡峭的崖壁!

女公子还在车内,女公子还在车内!一旦滚下崖去,必将摔得骨肉粉碎!

马匹冲至悬崖边沿,千钧一发之际,大片的蜻蜓被惊飞乱舞,霎时间织作晶亮的上升漩涡,而不知名的那刺目漩涡尽头中心,一道影子自绚烂中乍现,其身形如电,双手抓住惊马的缰绳,硬生生拽转马匹方向,拼力将马匹自悬崖边强行拉回!

巨大的对抗冲击之下,挣扎的惊马将车厢甩转,山石飞崩,损毁的半边车厢歪斜腾空于陡峭悬崖上方,破损的黄竹车帘冲荡而起,现出车内一张惊骇的、年少的脸。

年少的冯珠双手紧紧抓着车框边沿,仓皇看向崖壁上方的身影,蜻蜓飞舞振乱,山的光影浮动,冯珠在此间看到一双晶亮的、倔强的、紧张的、却又莫名温驯的震撼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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