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海棠花神
砍树?
戏班子的人都不解,宠妃要砍树,这宫女怎的求到了司徒赫这里?
不该去禀告陛下吗?
可是,转念一想,也明白了,大约是陛下一直纵着石姬,她要砍树,砍人,谁敢不听?
什么树值得这样护着?闹出这般动静?
只有司徒赫知晓那棵树的珍贵。
黎戍也觉得这宫女有点眼熟,似乎从前见过。
哪怕从前司徒皇后与黎妃互相不对付,但黎戍与司徒赫、婧小白却时常玩在一处,在御花园里钻来钻去抓过蛐蛐儿,捞了池子里的锦鲤烤着吃……
不好吃。
……皆是少年游了。
“暗香。”司徒赫叫出了那宫女的名字。
自小伴着婧小白长大的宫女,暗香,晓月,在婧小白去后,依然守着锦华宫。
“是,是奴婢。”暗香红了眼,“奴婢和晓月一直守在锦华宫,从未离开半步,今日小花朝节,宫里许多贵人来海棠树下拜花神,没想到……”
暗香说的那棵海棠树,旁人未必知晓,司徒赫却清楚,再不必多言,他扯了扯缰绳。
周成警惕起来:“将军,不可……这宫里呆不得,何况那是禁宫之中……”
当年他们将军私闯禁宫被罚的教训,周成还记得清清楚楚。
怎的那般巧,昨日才处置了翟永平,今日石姬便要砍树,闹得风风雨雨。
若将军与后妃起了争执……
以新帝的喜怒无常,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谁知是不是贼人的陷阱!人人都清楚,那石姬乃是翟永平送入宫中,专为讨新帝欢心。
然而,司徒赫却还是调转了马头,只将一块随身令牌扔给了周成:“周成,你拿着我的令牌,护送他们回去。在我回来之前,务必守在戏楼子。我去看看就回。”
明知有危险,明知可能有陷阱,他还是要去。
什么活着、死了,什么算计、坑杀,司徒赫根本不在意,也没什么可怕的。
唯一可怕的事,早已发生过了。
他司徒赫没本事护住一个人,行尸走肉般活着,若是连那棵海棠树也护不住,真不如死了算了。
那是婧小白的树。
整个盛京城,最老最大的一棵海棠树。
那石姬胆敢猖狂,他便如同砍下翟永平的胳膊一样,斩杀了那妖妃又如何?他早想那样做了!
人被逼急了,哪有不疯的道理。他早该疯了。
暗香喜极而泣:“多谢赫将军!”
当年持令牌闯入禁宫,只因听说婧小白在盛京成了亲,草草下嫁了一个病秧子,他司徒赫万里奔袭,赶回盛京,要杀了墨问那个病秧子……
那时司徒赫轻狂,做事不知轻重。
如今他已不再年轻,却还是意气为先,一身寒霜,直奔锦华宫而去。
“唉,赫……”黎戍拉不住人,急得跺脚。
“赫将军……”黎狸也不敢叫喊,这深宫之中,他们只是庶人,再没法子拦得住司徒赫了。
……
要论整个大兴皇宫中,哪里的景致最好,谁也不会说是御花园,而是锦华宫。
最盛景当属春日。
锦华宫内的海棠园子,有一棵上百年的老海棠树,枝蔓铺开如盖,春天时,开满树的花,仿佛遍天下的花之灵气都聚在一棵树上,远远看去,恍若梦中光景。
有时风来,满树海棠花瓣扑簌簌而落,像下了一场海棠花雨。
风裹着花瓣,吹到宫里各处去,有时甚至能吹过宫墙,往来的宫人见了,都要赞叹一声,是那棵海棠树开花了,婧公主又长大了一些。
而论起整个锦华宫内什么地方最美?
却没有人会说是那棵百年老海棠,宫人们只会答:“是婧公主。”
这是景元帝的原话。
当年,司徒皇后诞下爱女,景元帝大喜过望,除了赐予封赏,更是亲自看护,逢人便赞叹女儿多乖多好看,普天下的女娃都不如他的女儿。
朝臣若是想不出讨景元帝欢心的法子,便可去夸赞婧公主,准能夸到景元帝心上。
景元二年,婧公主半岁的春天,景元帝抱着婧公主在海棠树下看花,托举着小小的粉团子,婧公主的小手去抓那些冰凉凉的花,塞进嘴里吃。
宫妃美人们正在拜花神,祈求美貌青春常驻,花神倒是没瞧见,拜了树下的景元帝同婧公主。
景元帝大笑:“海棠树虽美,朕的婧儿更美,当得起海棠花神之名,哎呀,朕的心头肉啊……”
宫人们都在笑,着实无法反驳。
婧公主的美貌,天上地下难再寻。
本以为“海棠花神”不过是说说闹闹,宫人们并不当真,景元帝却亲手在百年海棠树的旁边,种了几棵小海棠树苗,爱女之心殷切:“朕盼着小树和朕的婧儿一同长大,长高,长得漂漂亮亮,与我大兴国运一般繁茂昌隆。”
司徒赫当年还小,也随景元帝种了一棵海棠树,几岁的他忙得满头大汗,他很高兴是为婧小白种树,也学着景元帝,仰望着高高大大的老海棠树,祈愿道:“希望她和小树一样,长得高高壮壮!像百年老树一样高、一样壮!开漂漂亮亮的花!”
景元帝哈哈大笑:“赫儿,你啊……”
司徒赫从小蠢钝,不会说话。
哪有祝愿姑娘家长得又高又壮的?
婧小白和小树们一同生长,岁岁年年,如今已快二十年了。
小树们长大了,早已开花、结果,与百年海棠老树挨着,成了锦华宫里的一道风景。
而婧小白呢,她没长那么高,她也没活那么久,树还在,人却如同枝上花,随风而逝。
“今日,本宫非要砍了这棵树,树上的鸟儿溅了我一身的脏东西,恶心死了!”
吵闹声入耳,司徒赫的思绪被拉回。
他第一眼望见的,依然是如铺如盖的硕大海棠树,开满树的粉色花儿。
二月二,小花朝,海棠本不当令。
但锦华宫中的海棠年年开得最早。
皆因婧小白性子急,又骄纵。
她最喜海棠,每次才过了年,春风还没来,婧小白见梅花开、桃花开、杏花也开,个个比她的海棠花开得早,急坏了。
才几岁的小人儿,拉着他一起跪在海棠树下,央着她的海棠快快开!小花朝便开!
“赫,和我一起拜海棠花神!求求花神快点开花吧!”
彼时,他和她一起跪下,拜得虽虔诚,却觉不可能,想劝:“婧小白……时令未至,海棠不开,拜了也无用……”
婧小白奶声奶气,不信:“它那么漂亮,开了很漂亮的!它会开的!”
说着,又虔诚去拜,嘴里嘀嘀咕咕,说好听的话哄着花神。
宫人禀报给景元帝,景元帝当即撇下政务,悄悄来看他的小公主拜花神,忍不住哈哈大笑。
还命画师画下拜花神这一幕,挂在御书房内,逢人便夸赞他的小公主天真可爱,一时这一笑话传遍盛京城。
便有人献计献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第二年,当真催得海棠花提前一月有余盛开,宫中传为奇谈,说海棠花专为荣昌小公主而开。
婧小白信了是她的甜言蜜语打动了花神,于是,拜得越发虔诚了,还叫他拉人:“赫,你叫黎戍他们也来拜!人多比较灵!”
天知晓,他这个沙场点兵、杀敌无数的糙将军,入行伍前,竟年年跪地拜花神呢?
“沙沙——”
是江南最早的那缕春风吹过枝头的声音,有些冷。
司徒赫仰头望去,只见花,不见人。
婧小白,海棠年年提前开,不是花神显灵,是先帝的舐犊之情,你的父皇盼着你高兴,你早已知晓了啊,不是吗?
与先帝、姑姑见面了吗,遗憾与误会是否已解开?
你离开时的路,通往光明的路,我已虔诚求过菩萨千百次,不崎岖吧?是暖是寒?
又一阵风吹来,似乎所有的花瓣都在低语,商量着该飘向何处玩耍,该落在宫墙上,还是浮水中。
无人回答他。
可惜,颇煞风景,有人在树下吵闹不休——
“拿斧头来,给我劈!一日劈不断,便两日!本宫就在这里等!”石姬提着衣裙,愤怒地一脚踹上老树,老树纹丝不动。
“娘娘,斧头来了……”宫人们不敢得罪她,有小太监拿了斧头过来,准备动手。
“砍!等什么!”石姬哼道,“拜花神,拜花神,给它脸了!说好听些,叫花神,不过是一棵树罢了!竟敢伙同树上的鸟儿一同耍我!咦……臭死了!这一片的海棠树都给本宫砍了!本宫倒要看看,谁敢惹我不开心!”
石姬在树下发疯,叫嚣着,她本就出身粗鄙,新帝素来喜欢她的泼辣,诨名也是“泼妇”,石姬索性奉旨撒泼。
晓月战战兢兢地看着,忽地瞥见急急奔回的暗香,还有暗香旁边的那个高大英武的将军——
晓月顿时大喜过望,叫出了声:“司徒将军来了!”
这一声,似是找到了底气。
海棠树有救了!
“司徒将军!”正要动手砍树的小太监被吓住,忙跪下对司徒赫行礼,其余的宫人也都不知所措,跪了一地。
唯独石姬瞥了司徒赫一眼,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与自己贴身的宫女相思互相递了个眼色,颇为得意地眼波流转,轻嘲道:“他还真来了?原来司徒赫真如传闻中那般愚蠢,为了锦华宫的老树,竟敢擅闯宫闱啊。这可是死罪。”
宫女相思低声道:“娘娘,陛下已在来的路上了,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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