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嫁与东风
等戏楼子里收拾妥当了,黎戍与戏班子要入宫去,司徒赫却还是没走。
黎戍笑呵呵:“怎么,赫将军这是打算送我们一程?难不成,是怕陛下在宫里将我们都砍了?”
“黎老板……”司徒赫身边的周成听到这话,脸色不太好看,竟不知该说什么。
新帝的脾气喜怒无常,赵拓之死,周成他们至今还在耿耿于怀,想必他们将军更是如此,谁也无法揣测新帝的心思。
司徒赫淡淡答道:“倒不是怕你死了,是你那《还魂记》,大约写得着实不错,陛下特地借‘小花朝节’之名,在宫里设了宴。皇室家宴,想必几位王爷王妃,季太后……都会出席。陛下有旨,宣我也去听听。”
黎戍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啊,竟是皇室家宴,那小的我可得越发用心了。赫将军啊,你今日有耳福了,何人不知,黎老板我的嗓子,乃是盛京城一绝!”
“确是一绝,与碧波阁的小倌齐名。”司徒赫说着,迈出了戏楼的门槛。
黎戍追上去:“嗐,赫将军,你真懂我啊……”
扑面而来的东风里,夹着一丝春天的气息,是草木破土而出的生机,从泥土到枝头,皆与冬日的阴冷截然不同了。
可惜,天却是灰蒙蒙的,此时的江南,枝头还没全绿,阴雨天更像一幅氤氲的水墨画,独天上飞着的纸鸢是彩色的。
多少人仰头去看纸鸢,想是从护城河畔放飞的。
黎戍仰头看了看,感叹了一声:“这孩子放的纸鸢不行啊,待会儿定要掉下来。哪像咱们当年,那才叫放纸鸢呢。如今的孩子们都不懂,得去城楼上放,纸鸢才能飞得又高又远。那儿风大。”
司徒赫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纸鸢上,看它在东风里挣扎,不知要飞向何处。
一群人离了“小亭台”,上了马车、轿子,一路朝宫城而去。
长兴街繁华依旧,先经过碧波阁,二楼雅间有人喝酒,临窗而坐,是几个陌生的面孔。
再路过状元桥,卖烤红薯的人还在。
司徒赫知晓,江南的春日总会到来,状元桥旁那棵碧桃树,会开一树红色的花,风一吹,花瓣扑簌簌飘入护城河中。
数月后,夏天也会来,蝉在树梢上叫,再是秋天,冬天……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这样的一年四季,他呆在盛京城的一年四季,没有婧小白的一年四季,已悄悄过了好几个年头。
几乎无人再提起昔日的荣昌公主。
她不在,便没了什么新鲜的事可在意,今日与昨日没什么不同,今年与去年也没什么不同。不过光阴流逝罢了。
“黎狸,饿不饿?你想不想吃烤红薯?我去买。”马车内,梅生掀开帘子,问坐在外头的黎狸。
“不饿,不想吃。”黎狸回答,她坐在车夫旁边,头也不回。
“好吧,那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告诉我。那个老人家在状元桥烤了好多年的红薯了,可香可甜了,我从小就爱吃……”梅生还在说话,白净净的脸上,是讨好的憨笑。
马车内有师兄弟起哄:“哟,梅生,听你说的我都流口水了,你替我去买一个呗。还是单给我们小狐狸买啊?”
“去去去,少添乱……”梅生的脸红了,偷偷看黎狸,又退回了车厢内。
黎戍与司徒赫一人一匹马,并列而行,走在前头。
听着身后马车内的窃窃私语,黎戍凑近了司徒赫,悄悄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问道:“赫,你觉得梅生这小子怎么样?就是那个跟我唱戏的小徒弟。他年纪也不大,好像明年及冠,跟我家小狐狸差不多大吧。”
司徒赫素来不爱管旁人的闲事,不咸不淡地回答:“白日见他忙前忙后,戏也唱得不错,人也勤快,是个好徒弟。你有眼光。”
黎戍使了个眼色:“何止啊,你没瞧见,方才在戏楼子里,那翟小人要对我们家小狐狸动手,梅生第一个挡在前头!像梅生这等庶民,家里还有个几十岁的瞎眼老娘,谁能保他的命啊,竟敢冲上去护着小狐狸……梅生这小子,啧,值得托付。”
司徒赫见黎戍笑了,他也笑了一声:“长兄如父,你这个做大哥的,是瞧上了?”
他的言辞中,唯有坦荡。
黎戍又啧了一声,颇为唏嘘:“我等庶民,混迹三教九流之地,总是要招人嫌的。女子这一生,无所依傍,有个知冷知热的好郎君,比什么都强。我们家小狐狸生来享过富贵,也算是开过眼了,当年先皇赐她入武举考场玩过一遭,与男子同场竞技,想必再不会有女子有这等机缘福分了。”
司徒赫默默听着。
黎戍难得如此感慨,滔滔不绝:“若是有朝一日,女子能入文举,也可做官,到那时,她的嫁娶事宜,才能全由着她自己做主。可惜啊,生不逢时,这世道,表面太平,要选郎君,小狐狸就得听听她大哥的话,犟脾气没用。”
司徒赫并不提任何意见,凤目不知看向何处,他只想到婧小白,淡笑道:“女子可为阵前监军,可做得武举状元,为何不能做官?女子也可做大将军,只要她想,都可以。”
在司徒赫的心里,婧小白做什么都可以。
这世上的女子那样多,唯有婧小白,是他司徒赫一手拉扯大的,从襁褓中便抱着摇着——
他是看护婧小白的忠犬,又是奶娘的小跟班,有一回,他为婧小白打着扇子睡着了,景元帝下朝后走了进来,见状哈哈大笑,笑称他那姿态“又像爹又像娘又像兄长”,说将婧小白交给他,很放心。
那时,婧小白刚刚会说话,粉嘟嘟的小人儿抓他的脸,奶声奶气地叫他:“爹爹娘……”
才几岁大的司徒赫,吓得不知所措,瞪圆了眼睛,景元帝在一旁笑得越发大声,连惯常冷若冰霜的皇姑母也难得笑了。
无人纠正婧小白,她一直叫了许久,长到会记事,婧小白才渐渐忘了“爹爹娘”这个称呼。
司徒赫自然更不会再提。
“爹爹娘”,像爹像娘又像兄长,虽是先皇的玩笑,却也差不了多少。
他司徒赫从来也不是什么英雄,活了半生,也没什么出息。
如今,不知怎的,他竟想起这桩久远的旧事来,可惜,连陪他一同笑的人也没了——先皇驾崩,皇姑母也不在了。
少时的玩笑话、一些长辈们才记得的称呼和荒唐事,被爱着、被需要的桩桩件件,随着逝者的离开,全都一同消散了。
只有活下来的他,还记得。
却也记不真切。
他那时年纪太小了。
司徒赫凤目微敛,无声地扯开唇角,笑了。
“爹爹娘”,这等称呼,有违伦常,只有小孩子叫得出,谁听了不会觉得好笑呢。
“所以嘛,甭管女子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赫将军啊,你迟早能讨一杯我们家的喜酒喝!”黎戍的话从风中传来,将司徒赫的思绪拉了回来。
司徒赫早在御前、在先皇面前,承认过与黎戍之间不寻常的关系,如今,二人骑着马招摇过市,也没人敢有什么议论,尽管司徒家对此早有不满。
司徒赫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而风,温柔地将二人的对话送到了黎狸的耳边。
她痴望着前头骑在马上的红衣将军,微微苦笑——
大哥是故意的,知晓她在偷听。
大哥是为了断她的念想。
一次次,一回回,断她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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