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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余波


傍晚。

  江州衙门。

  一骑快马停在衙前。

  马上之人翻身而下,一袭青衫,面容寻常。

  他不通报姓名,只从怀中取出一张金贴,递与门吏。

  门吏接过一看,面色微变,转身快步入了衙门。

  不多时,此人便被引入后堂。

  州牧许元直打量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何事?”

  “州牧大人。”来人拱手,“在下受人所托,告知一事。半月前,天剑派掌门白凌霄、太上长老陆寒声,于镜山,死于陈立之手。”

  许元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来人继续道:“另有一事。此人修为是法境。”

  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许元直的面色变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笑了下,带着几分释然:“难怪溧阳的气运会如此混乱。”

  抬起头,吩咐左右:“即刻去请英国公、州丞、都督。就说有要事相商。”

  英国公迈步跨入后堂时,州丞与都督已在座中。

  灯火通明,气氛却沉得骇人。

  “许大人连夜相邀,所为何事?”

  许元直没有寒暄,将方才所得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后堂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英国公忽然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面容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初在溧阳见他,只觉此人不过化虚境界。老子还在想,一个小小的化虚宗师,有什么能力搅风搅雨,一群人折腾来折腾去,查个屁。若是法境天人,那在我等面前,伪装成化虚,倒是再简单不过了。”

  他顿了顿,又道:“江州这么多官员,失踪得不明不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此看来,倒也说得通了。”

  州丞眉头皱得极紧:“确实,这些年江州等地身死的强者,与这陈家脱不了干系。”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渐渐变冷:“但即便是法境又如何,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真是胆大包天!他真当朝廷是摆设不成?惹怒朝廷,施以雷霆手段,定能让其身死形灭!”

  “雷霆手段?”

  英国公冷冷看了他一眼。

  “真要是法境天人,朝廷拉拢都来不及。几个官员罢了,死了便死了。莫说只是最高不过三品官员,便是再大的官,只要他肯为朝廷所用,一样既往不咎。”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说到底,此事罪责,还在你们江州。在属地上出了这样一个人物,调查不清,处置不明。属地责任落实到哪里去了?如此强者隐居山水之间,你们还不停查他、激他、试探他,依我看,他没有冲到江州衙门将我等一并斩了,已是心怀仁慈。”

  “这失职失责之罪,诸位是逃不掉的。”

  州丞面色涨红:“国公此言差矣!如此强者,他若有心隐藏,我等岂能知晓?罪责怎能由我们来担……”

  “好了。”

  眼见局势有争吵的苗头,许元直急忙出言打断。

  他揉了揉眉心:“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对策。如今人在溧阳,接下来如何应对……这才是当务之急。”

  州丞不再说话。

  都督没有开口,只静静坐在一旁。

  英国公将茶碗往桌上一搁:“还能怎么办?若真是法境,你我再派人去试……惹怒了对方,指不定连小命都保不住。此事,只能禀明朝廷,请上意定夺。”

  许元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看向州丞:“介普。你即刻拟折,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朝廷。措辞务必谨慎……如实写来即可。”

  州丞应了一声,起身匆匆去了。

  “君实。”许元直又看向新任的江州都督:“你去寻江州各衙门主官,将此事告知。让他们心里有数……莫要再去招惹陈家。尤其是溧阳那边,传话过去。”

  都督抱拳,也起身离去。

  后堂中只剩许元直与英国公二人。

  灯火跳了一跳。

  许元直忽然压低声音:“国公。那计划……还实不实行?”

  英国公抬起眼:“计划乃圣上钦定。岂会因一个法境而变。”

  许元直盯着他,叹了口气:“别说他是法境……就算只是归一强者,想让他背锅,那也是绝不可能之事。若其出手,变数极大。”

  英国公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方才离开的州丞,竟去而复返。

  他的步伐比出去时快了许多,手中捏着一封文书,面色古怪。

  “部堂。”他跨入门槛:“京都急递……方才传到的。”

  “说。”

  “我州举子,溧阳陈守恒。”

  州丞顿了顿:“今科武举,高中状元。”

  后堂安静了下来。

  许元直与英国公对视一眼。

  两人的面色,几乎是同一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

  状元。

  陈家的长子,中了状元。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

  与榜眼、探花还需观政,再择地授官不同,状元,那是必进翰林院,且必能成为东宫属官的。

  而对于改稻为桑之策,东宫,历来反对。

  两人想到此处,对视一眼。

  他们的计划本就如履薄冰,如今又添了这样一道变数。

  一旦动了陈家,只怕立马就是铺天盖地的朝阁压力。

  甚至可能被推出顶缸。

  若不动陈家,圣上钦定之事又该如何推进?

  “许大人。”英国公的声音有些沙哑:“你那计划……恐怕需要重新改改了。”

  许元直没有回答,只是久久不语。

  ……

  贺牛武院。

  伙食堂。

  放课之后,晚膳时分,堂中人声鼎沸。

  靠窗的桌位上,学子们正交头接耳,声音虽压得低,表情却一个比一个精彩。

  “听说了没有?天剑掌门白凌霄,死了!”

  “何止掌门。听说,好几个太上长老也一并没了。”

  “天剑派横行江州数百年,这回怕是要变天了。树大招风啊。掌门和太上长老一死,多少仇家要盯上这块肥肉了。”

  “话也不能说死。天剑派还有三位太上长老,况且六百年底蕴,谁知道山中还有没有不出世的老怪物。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咬一口的。”

  “其他势力也未必不会出手,底蕴也架不住这样的死法啊。”

  “啧。这江州武林,要乱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扼腕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事不关己只当热闹看。

  伙食堂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兴奋与不安的奇异气氛。

  角落里,陈守业低着头,默默扒着碗中的饭。

  他知道这些人在议论什么。但却不知为何,那些人不时投来的怪异目光,他感觉到了异常。

  “守业!”

  一声招呼打断了陈守业的思绪。

  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端着食盘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笑容。

  “守业,你是个狠人啊!你藏得比谁都深!”

  少年名叫郑元朗,与陈守业是同学,平日关系不错。

  陈守业抬起头,愕然道:“藏什么?”

  郑元朗一愣:“还装?”

  “装什么?”

  “你父亲陈立!”郑元朗压低了声音,眼中却满是羡慕:“居然是法境的天人,还把天剑派掌门和太上长老给斩了!啧啧啧,法境的父亲啊,你在江州不得横着走,还在这装农家子弟。”

  陈守业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父亲斩了天剑掌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既震惊于父亲的实力,也感到奇怪:爹爹一向低调谨慎,此次怎么会闹得整个江州沸沸扬扬?

  就在他愣神之际。

  伙食堂的大门。

  一道人影猛然进来,喊道:“最新消息,今年武举……咱们贺牛武院二十三人高中!”

  满堂哗然。

  那人又深吸一口气,声音更高了:“状元溧阳陈守恒!探花宋子廉!全是我们院的!”

  伙食堂安静了那么一瞬。

  随即炸开了锅。

  “陈守恒?不就是……陈守业他大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里的陈守业。

  有人已经站起身,端着茶碗朝他走来,恭喜声贺喜声此起彼伏。

  ……

  听竹小居。

  赵安石推开竹门时,段孟静正在院中打坐。

  暮色四合,竹影婆娑。

  “孟静!”赵安石人未至声先到,身后还跟着两三人:“听说了没有?”

  段孟静睁开眼:“听说什么?”

  “还装!”赵安石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当年我就奇怪,你这老头子,一向怕事,对收徒更是不屑一顾,怎么突然会对两个乡野小子上心,又是送秘籍又是开小灶……如今看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陈家的来头?”

  段孟静骂道:“我怎会知,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赵安石却不依不饶:“还不承认!说起来,陈守恒那娃娃当初入门时,我可没少刁难他。如今他高中状元,要是记恨老夫,只怕我这把老骨头日后难过了。”

  “孟静兄,此事因你而起,这事儿你得替老夫开脱开脱……替我说向陈家说两句好话。”

  同来的张律言亦叹了口气:“孟静兄,在下与那陈家……当初有些小事办得不够周全。日后若陈家计较起来,还望孟静兄替在下美言几句。”

  他没有细说是什么事。

  但段孟静心里却是门清。

  见张律言说这话时,额角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由得暗自摇头。

  幸亏你那三千两黄金退得及时,若是没退……呵……

  众人正说笑间,一个青衣小童快步走入院中。

  “段先生,掌院有请。几位先生也一并去。”

  赵安石与张律言对视了一眼。

  掌院的小世界中。

  一方小院,几畦菜地。

  一个老农打扮的人正坐在院中揉茶,双手粗糙,满是泥巴。

  段孟静等人进来时,院中已坐了不少人,都是院中的司业和座师,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掌院提起烧开的炊壶,正要给众人倒茶水。

  一个司业急忙起身,接过壶:“怎敢劳掌院动手。”

  掌院也不客气,随他去了。

  自己坐下,环顾一圈:“天剑派的事,都听说了?说说,都有什么想法吧!”

  众人纷纷点头。

  一位司业率先开口:“窃以为,到底是武林中事。我贺牛武院,本就不该掺和这些。”

  又一人附和:“确实。武院与世无争,从不介入武林纷争。朝廷事朝廷管,江湖事江湖了。”

  众人议论片刻,态度大致相同……不在意,不关心,不掺和。

  掌院笑了笑:“这江州武林,只怕不太平喽。大家近段时间小心,也提醒众学子,莫要惹事上身。”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段孟静身上。

  “孟静,陈家还有一子在武院读书?”

  “是。次子陈守业。”

  掌院点点头,也不见如何动作,手中凭空多了一份檀木礼盒。

  他轻轻一送,礼盒便飞到了段孟静手中。

  “带他回去。替我送上贺牛武院的贺礼。也算是全了这一份缘分。”

  段孟静低头接过:“是。”

  旁边一位司业面露不解:“掌院,那陈立就算是法境,我贺牛武院又不求他什么……何必如此重视?”

  “他不会是法境……”

  掌院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但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众人愕然。

  茶香在小院中淡淡散开。

  ……

  会宁郡。

  一家临河的茶坊中,几名天剑弟子正在歇脚。

  他们一行六人,本是奉山门之命外出采买药材的。为首的弟子叫齐仲宣,灵境三关内府关修为,是天剑派的内门弟子。

  其余五人,两个灵境一关,三个尚在气境圆满。

  茶坊中本有些零散的客人。

  他们进来时,那些人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各自低下了头。

  但齐仲宣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目光……不对。

  那是看猎物的目光。

  “走。”

  齐仲宣低声吐出这个字时,茶碗才刚刚端上来。

  话音未落,角落中一道黑影暴起。

  “天剑派的杂碎……留下命来!”

  那是一柄弯刀。

  刀光如月牙,直劈齐仲宣后颈。

  齐仲宣侧身避开,长剑出鞘,剑刀相交,火星四溅,气浪翻飞。

  茶坊顿时大乱,桌椅碎裂,墙柱倒塌。

  对方共四人。

  为首之人一脸横肉,手中弯刀使得虎虎生风。

  为首之人修为与齐仲宣同境,都是灵境三关。

  但刀法刁钻,显然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其余三人也都是灵境的高手。

  齐仲宣咬牙挡住那弯刀汉子,回头喝道:“撤!”

  六人且战且退,从茶坊打到河边,又从河边退入竹林。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齐仲宣心中发寒,这些人,就是专门来截杀天剑弟子的。

  竹林中刀光剑影。

  一声惨叫,一个气境圆满的师弟被一刀劈中后背,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又一声惨叫,另一个师弟被三人围攻,剑断人亡。

  齐仲宣双眼赤红,拼命杀出一条血路。

  等他带着最后两人冲出竹林时,六人已去其二。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

  又追出三十余里。

  一个灵境一关通脉关的师弟在断后时,被那弯刀汉子一刀劈翻。

  齐仲宣身边,只剩下最后一人。而那最后一人,也是浑身浴血,左臂已被齐肩削断。

  所幸,天剑山已在眼前。

  追兵终于停下了脚步。

  那弯刀汉子站在山下,仰头望着山门,舔了舔刀刃上的血。

  “天剑派的崽子听好了……这只是利息。你们欠的债,迟早要你们拿命来还!”

  大笑声中,四人扬长而去。

  齐仲宣浑身颤抖,指甲掐进了掌心。

  ……

  天剑山中。

  一名须发皆白的长老端坐堂中。

  齐仲宣跪在地上,浑身仍在发抖,声音哽咽:“裴长老,乔师弟……乔师弟被一刀劈在胸口。我拦不住,拦不住……”

  话未说完,那裴长老猛然拍案而起。

  掌力所及,梨木桌案轰然碎裂。

  木屑纷飞中,他一脚踢翻了身侧的铜炉,炉灰泼洒一地。

  乔云帆是他的亲传弟子,是他从死人堆里抱回来的。

  养了二十年,手把手教了二十年。

  他一生未娶,可以说,这个徒弟就是他的儿子。

  而就在今日,一群江湖左道,堵在天剑山脚下,将他的徒儿一刀劈了。

  “我要下山去,将这群杂碎碎尸万段……”

  那裴长老怒发冲天,一把抓过墙上的重剑。

  剑重五百二十斤,在他手中却轻如枯枝。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每一步踏在地上,青砖都在震颤。

  但还没有走到山门口,一道人影便拦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身形清瘦、面容枯槁的中年道人。

  “裴师兄,留步。”

  “滚开!”

  那裴长老的声音沙哑,重剑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中年道人没有让开。

  “收到消息。有人要围攻天剑山。太上有令,各峰长老,一律不得离山。”

  那裴长老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转过头,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角肌肉不住抽搐,额头青筋暴起。

  “围攻……天剑山?”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不敢相信。

  他猛地将重剑往地上一拄,剑尖入地三尺,方圆丈许的青砖应声碎裂。

  “他们……怎、么、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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