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贪腐
总账算出,细账自然也不能不究。
毕竟如此庞大的收支流水,岂能糊里糊涂?
值得花和花得值不值,完全是两码事。
陈立索性放下其他杂务,与妻妾儿媳一道,埋首账房,将元嘉二十九年的各项支出,细细梳理、核对。
他虽不亲自拨弄算盘,却也坐在一旁,翻看账本。
单笔支出最大的,毫无意外,依旧是药材。
如今陈立自身修炼,已无需依赖药膳辅助。
但家中其他人的需求,却随着修为提升和人数增加而翻倍增长。
妻儿等都在不同阶段需要各类丹药汤剂固本培元、辅助突破。
更不用说日益增多的供奉、客卿、门客,以及陈氏一族习武的子弟,这些人的修炼资源,同样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去年一年,总计药材采购,花费了八十二万余两。
炼制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耗去五十九万余两。
八珍蕴灵养神汤的药材,也耗去十八万余两。
玄武渡厄秘药、九转归元髓心丹、壮血散等相对常见或用量较少的丹药药材,合计也支出五万余两。
当然,这些采购来的药材并未完全耗尽,库房存量大约还能支撑一至四个月不等。
另一项特殊支出,是陈立为了获取财气,持续用银两贴水兑换铜钱。
去年此项支出约二十三万两,实际浮亏约二万两出头。
好在换来的铜钱本身也是货币,可用于日常零星开支,不算完全浪费。
向灵溪及周边五村桑农采购生丝,支付银两三十七万两。
除此之外,最大的常规支出项,无疑是工钱。
账不算不知道,细算之下,去年从陈家名目下领取过工钱的,竟然高达五十一万余人次。
因许多是临时短工,流动频繁,具体支付了多少工钱一时难以精确统计。
全年工钱总支出,达到了一百六十一万两。
“每月支付三万余人次?人均月钱三两多?”
陈立惊讶。
陈家有仆役、丫鬟、织工、各类工匠,乃至大量临时雇佣的短工、帮闲……人数众多是事实。
但无论是领取人数,还是人均月钱,都明显偏高。
家中仆役丫鬟,月例普遍在一两左右。
技艺精湛的工匠月钱可至三两,但那也是少数。
至于大量短工,收入更低,且不可能做满全年。
供奉、客卿、门客薪俸固然高,但这些人总数不过百,且部分人更倾向于领取药膳、丹药而非现银,影响微乎其微。
“不正常!”
陈立放下账册。
宋滢、周书薇等人也面露疑惑。
她们对常驻的仆役、工匠的薪俸大致有数,但面对每月数万人的庞杂支付名册,却难以理清。
其中大量是临时雇佣、名不见经传的短工,许多名字她们见都未见过,更遑论核实其工作内容与酬劳是否匹配。
翻阅那些记录短工酬劳的零散名册,问题更为明显。
有些字迹潦草模糊,难以辨认。
有些甚至只有金额,连领款人签名都空缺。
更有甚者,同一人名在不同日期、由不同介绍人领取酬劳,笔迹却雷同……
“贪腐啊……”
陈立在心中无声一叹。
水至清则无鱼,但水太浑则养蛀虫。
如此庞大的家业,若说底下人全无一点私心,丝毫不伸手,那才是怪事。
银钱流水惊人,管理又未能完全跟上,下面的人趁机虚报人头、冒领工钱,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人人恨贪,可若有机会,人人又难免心动。
关键在于,程度与危害。
“书薇。”陈立看向长媳:“明年开春后,你去溧阳物色四五位可靠的账房先生。人品端正,家世清白,最好与本地其他乡绅大族没有太深的瓜葛。”
“儿媳开春后便着手去办。”周书薇点头应下。
陈立一直不太愿意从外面聘请账房先生,宁愿让妾室柳芸带着识字的丫鬟辛苦打理。
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陈家的账目,藏着太多不能见光的秘密。
比如从隐皇堡密室搬回的四百五十万两,这些银钱来历若被外人知晓、泄露出去,极易引来滔天大祸。
若风声走漏,几乎等于直接告诉天剑派,江口之事就是陈家做的。
以前实力不足,必须谨小慎微。
如今,他已是归一强者,法境不出,足以坐镇江州。
家族产业也逐渐步入正轨,对意外之财的依赖正在降低。
是时候堵住漏洞了。
当然,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这几日,再将今年所有账目细细过一遍。特别是那些可疑的,单独挑出来,估算个大概数目。暂不必深究,但也得心里有数。”
陈立定下调子,一家人继续埋首账册,钩稽核对。
……
忙忙碌碌。
白三与彭安民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灵溪。
陈立得到丫鬟通报,来到书房。
白三与彭安民垂手而立,神色间带着明显的不安与忐忑。
“爷。”
松江之行未能竟功,反倒损兵折将,面对陈立,两人自然心中打鼓。
“坐吧。”
陈立示意二人坐下,直接问道:“松江之事,到底是什么情况?”
见陈立没有立刻斥责,白三心头稍松,苦着脸道:“爷,您交代的事……没能办成。小的不敢推脱,但……这事儿,真不能怪我们。实在是那镜山县令洛平渊的问题!”
陈立眉头微挑。
白三带着愤懑:“全怪那洛平渊中途撂了挑子。而且,他瞒了要紧的消息没告诉我们。要不然……”
陈立见他东拉西扯,抬手打断:“从头说,莫要急躁。一五一十,讲清楚。”
原来,陈立派众人前往松江后,白三、彭安民及风清璇依令并未直接插手。
具体行事,由洛平渊与李三笠商议定策。
蒋家原家主蒋宏毅掌权,对庶出一脉的子弟,刻意往纨绔方向培养,以绝后患。
嫡庶之争,自古如此。
因此,蒋家“朝”字辈的子弟,大多不成器,骄奢淫逸。
这也给了洛平渊早年可乘之机。
只不过,如今蒋家产业,主要由三位族老共同执掌,以蒋宏诚为首。
而他们的目标蒋朝阳,正是蒋宏诚的嫡子。
洛平渊与李三笠定下以赌破局之策。
他们并未亲自出面,而是由鼍龙帮中昔日经营过赌场的河堂堂主与溪堂堂主出手。
两位堂主本就是老江湖,精于赌场之事。
他们先设法弄到一件蒋朝阳极为在意的男宝,以此为饵,引其入彀。
蒋朝阳果然上钩。
在松江城内一家赌场,两位堂主陪着他,又有几位精心安排的窑姐在旁奉承助兴。
不过二十余日,蒋朝阳在赌桌上签下的欠条、押下的产业契据,累计起来,已足以将蒋家大半家产赔进去。
眼看肥羊即将宰杀,网已收紧。
但就在此时,镜山县衙派人快马送来消息。
溧阳郡守高长禾已动身前往溧水巡视河堤,要洛平渊这个镜山县令在溧水河段等候。
洛平渊身为朝廷命官,此次离县本就是告假七日,早已超期。
平日无人追究尚可,如今顶头上司亲至,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缺席。
只得向李三笠等人说明情况,折返溧阳。
洛平渊一走,李三笠顿感棘手。
他们对蒋家内部情况,根本不熟,贸然收网,恐生变数。
几人商议后,决定暂缓行动,继续与蒋朝阳周旋,同时等待洛平渊尽快返回。
这一等,便是十来天。
洛平渊音讯全无。
众人心中渐生不安与疑虑。
但箭在弦上,蒋朝阳这块肥肉已到嘴边,放弃实在不甘。
正当李三笠等人犹豫是否该冒险动手时,变故突生。
蒋宏诚竟亲自带着一批人手,径直闯入赌场,不由分说将蒋朝阳拿下带走。
河堂、溪堂两位堂主岂肯让到嘴的肥肉飞走?
当即亮出蒋朝阳签下的厚厚一叠欠条,要求蒋家赎人。
蒋宏诚面色铁青,仔细验看了部分票据。
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些债务,皆是蒋朝阳一人所为,画押担保的也是他。要还,自然是他一人偿还。与蒋家何干?”
言罢,竟当着赌场众多赌客、看客的面,直接将蒋朝阳丢到两位堂主面前。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的私产,尽可拿去抵债。至于蒋家公产,分文没有。”
如此狠辣果决,翻脸不认亲子,连赌场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就在两位堂主被蒋宏诚的狠辣果决惊得愣神之际,对方杀气陡升。
“此事就此揭过。但还有一事,不管你们是何来历,敢来我松江地界,设局坑害我蒋家子弟,这笔账,蒋某倒要与二位好好算算!”
说罢,他身后的四名随从,同时出手,直扑两位堂主。
这四名随从都是灵境三关内府关的高手。
事已至此,鼍龙帮其余潜伏在侧的人手自然不能坐视。
另外两位堂主现身,加入战团。
鼍龙帮早年盘踞江州水网,掌控诸多码头,在江湖上也算有名号。
交手不过片刻,围观人群中便有老江湖认出几位堂主的路数:“是鼍龙帮的人。”
“原来是鼍龙帮的丧家之犬!”
蒋宏诚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冷笑:“前几年不是偷偷溜出江州,逃了么?怎么,如今又敢滚回来了?还敢打我蒋家的主意?”
四位堂主本就因计划受挫憋着一肚子火,此刻被当众揭短辱骂,更是怒不可遏。
双方在赌场之内、松江街头,展开一场混战。
鼍龙帮四位堂主修为不弱,但所学功法驳杂,多是野路子出身,临阵对敌全靠一股悍勇狠劲。
而蒋宏诚带来的那四名内府关武者,招式严谨,配合默契,功法路数明显出自底蕴深厚势力。
不过盏茶功夫,四位堂主便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身上添了数道伤口。
眼看便要败亡,一直隐在暗处压阵的李三笠终于按捺不住出手了。
李三笠切入战团,不过数招,便将那四名内府关武者打得吐血倒飞,重伤不起。
蒋宏诚无多少惧色,冷笑道:“早知道还有鬼。请供奉出手!”
而后,一名手持镔铁长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出现,一言不发,挺枪便刺。
李三笠与之交手,不过数回合,便完全落入下风,险象环生。
他心知不可力敌,厉喝让四位堂主速退。
同时拼着硬受一记枪劲,借力暴退。
最终凭借狠劲,才侥幸逃脱追杀。
等白三、彭安民等人按照事先约定的联络方式,找到李三笠时,他已身受重伤,气息萎靡。
眼见事不可为,对手强横且背景不明,只得改头换面,仓皇返回。
“出手之人,是蒋宏信?”
陈立皱眉。
他派李三笠去时,已解除了其寂灭指的封印,李三笠已恢复化虚修为。
能将他压制并击伤,对方至少也是同境界中的佼佼者,甚至可能已经领悟武道真意。
“不是蒋宏信!”
白三急忙补充:“蒋宏信是藏剑派长老,用的应该是剑才对。那用枪的高手,面孔生得很,不是蒋家人。”
“后来,我等气不过,回到镜山寻那洛平渊对峙。”
说到此处,白三咬牙切齿:“开始时,他还推脱,说是县衙公务繁忙,实在走不脱身。后来,小人使了些银子,买通他夫人身边一个贪嘴的丫鬟,才探听到一点风声……”
“洛平渊有次与夫人私下言语,说蒋宏信此次归来,带回不少江湖上的硬手,据说是四海会的。”
“爷,他定然早就知道蒋宏信与四海会勾连之事,却故意隐瞒,险些让我们全军覆没!其心可诛啊!”
“四海会?”
陈立一愣,旋即恍然。
瞬间将许多线索串联起来。
难怪四海会要购买曹家在溧水那三万亩桑田。
光有桑田,没有配套的织造能力,产出再多蚕茧生丝,也只能为人作嫁。
而织造能力,核心在于熟练的织工和成熟的工艺,这绝非短时间内能够培养的。
即便陈家,从最早招募织工学习算起,到如今能稳定产出合格丝绸,也用了接近四年时间。
且品质与溧阳的织造坊仍有不小的差距,只是勉强能用。
但蒋家不同!
蒋家本身在松江就有织造坊。
如果四海会与蒋家联手,双方合作,便能迅速切入丝绸。
而松江本地并非改稻为桑的区域,即便不顾实际,强行改稻为桑,至少需要两三年时间。
直接从已改桑的溧阳地区获取现成桑田,无疑是最快捷的途径。
一切,都合理了!
很明显,四海会,或者说,其背后站着的上清剑宗,不知不觉间,已经下场了!
“爷……”
白三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四海会来头大,手段也狠。他们对鼍龙帮下了江湖追杀令。三笠帮主已经躲回鼍龙沟深处了。他伤得不轻,若是被四海会的人找到……”
陈立颔首。
李三笠、包打听等人如今都被四海会盯上,总不能一直躲藏。
此事终需有个了断。
况且,他心中还有另一个打算。
黑市,可以重新谋划了。
昔日隐皇堡黑市日进斗金,利润惊人,要说陈立不心动,那是假的。
只是当时实力不足,忌惮天剑派,不敢伸手。
如今以他的实力,倒无需太过担心。
而天剑派自顾不暇,低调收缩。
此时若能重启黑市,无论对家族财力,还是对自身势力,都大有裨益。
“你们先下去歇息吧。一切,等年后再说。”
陈立对白三、彭安民道。
“是,爷。”
白三松了口气,躬身准备退下。
这时,一直沉默的彭安民,脸上带着犹豫,低声道:“家主,还有一事……是关于靠山石壁那小世界的。”
“嗯?”
陈立目光一凝,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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