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本领
包打听一口气冲出溧水县城门,又沿着官道疾走了两三里,回头张望数次,确认并无人追来,这才敢放缓脚步。
“他娘的,真是流年不利……”
背上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蓝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沉甸甸的金银细软。
这东西,他时刻都准备着,根本不用收拾。
“又得去哪个穷乡僻壤猫一阵子了。唉,这东躲西藏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包打听不由得叹了口气,满脸的晦气与无奈。
自从当年离开隐皇堡,跟随陈立到了镜山,他本想过几天安稳日子。
可天剑派那个煞星剑癫长老的出现,彻底吓破了他的胆。
他告知陈立后,便脚底抹油,溜到了这溧水县隐居起来。
原本,靠着从隐皇堡带出来的那些金叶子,他完全可以置办些田产,当个富家翁,安安稳稳混吃等死。
可包打听是什么人?
在江湖中混迹惯了,真让他彻底闲下来,比杀了他还难受。
清闲了不到半年,他便觉得浑身不自在,骨头缝里都发痒。
于是,便又捡起了老本行,算命卜卦。
这一行,讲究的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揣摩心思、察言观色、故弄玄虚。
正是他包打听的看家本领。
不过,这次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在街角市集支个破摊,赚点糊口小钱了。
而是准备在溧水县立起一个“铁口直断薄半仙”的金字招牌。
至于运作的模式,还是隐皇堡那套被他玩得炉火纯青的把戏。
先用银钱开路,他很快便打通了溧水县街面上的混混。
银钱洒下去,这些人便成了他暗中的耳目和帮手。
就以方才那位求问子嗣的中年汉子为例。
那汉子早在十数日前,便慕名前来等候。
他投进“问卦箱”的纸条,事后,被包打听那两个学徒取出,另册记录,详细抄下。
待这汉子第二次前来,便会有混混暗中尾随,将其家庭住址、人口情况、邻里关系等都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些信息,会由混混传给学徒,再由学徒整理成简报送至包打听案头。
每日铺子外有哪些人等候,各自的诉求大致是什么,包打听早在开门前就已心中有数。
那所谓的抓阄箱,更是个精心设计的阴阳箱,内藏夹层。
每日真正用来抓阄的,只有寥寥三五张有效纸条,对应的正是包打听已掌握其背景信息、有把握算准的求卦者。
至于其他第一次来、背景不清的求卦者,他们的纸条根本进不了抓阄环节,以此杜绝意外和穿帮的可能。
当然,为了维持随机和灵验的表象,包打听也会偶尔安排些托儿,第一次来就被抽中,然后上演一出料事如神的戏码,进一步巩固口碑。
那一卦百文的收入,也不过是门槛费而已。
真正的利润,在于后续指点。
就像刚才,包打听将话题引向那汉子的祖坟,暗示风水不利。
无论他妻子此胎生男生女,只要这汉子对子嗣执念深重,事后很大概率会再来重金相请迁坟。
这其中的花费,可就不是区区百文,而是动辄数十两甚至上百两银子。
如此环环相扣,运作下来,几乎天衣无缝。
“薄半仙”的名头在溧水县及周边迅速打响,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
包打听的小日子过得是滋润无比,腰围都见长。
至于今日这伙凶神恶煞的人,则是半年前他一时不慎惹下的祸根,可谓飞来横祸。
那日,一对男女径直闯了进来,根本不理睬什么排队抓阄的规矩。
那妇人约莫四十许,衣着华贵。
同行的男子看起来年长些,气度沉凝,目光开阖间隐有精光。
以包打听的眼力,一眼便看出这两人最少都是灵境修为,那男子气息深藏不露,恐怕已至宗师之境。
包打听当时就想找借口推脱,可那妇人开口便语带威胁,要算的是那男子今生膝下会有几个子嗣。
包打听心中叫苦,他对此二人背景一无所知,混混们也不可能打探到这种层次人物的隐私。
但势成骑虎,他只得硬着头皮,凭借多年察言观色的经验,作出决断。
他装模作样地推算一番,然后开口道:“这位先生命格贵重,福泽深厚。观其面相八字,今生儿女缘分不浅,依老夫推算,膝下当有三子三女,乃大福之象。”
他故意往多了说,心想反正对方是宗师,寿命悠长,现在子嗣少,将来未必没有,总归有个转圜余地。
就算最终没那么多,他也可以推说对方是修行中人,已逆天改命,干扰了凡俗卦象云云。
那妇人听完,脸上果然阴郁散去了些,甚至露出一丝笑容,当场便赏了五十两银子,带着那男子满意离去。
包打听捏着银子,松了口气,甚至还有些自得。
宗师,不也挺好糊弄得嘛!
岂料,这才是麻烦的开始。
两个月前,那妇人竟再次派了手下来寻他。
这次的要求更加离谱,竟是要他算出那男子养在外面的女人和孩子究竟藏在何处。
包打听后来才知道,那妇人不知如何发现了丈夫收的两个徒儿,原来便是丈夫的子嗣。经此之后,她更觉得包打听真有些本事,非要逼他这神算把人给找出来。
但包打听哪里有这本事,只得凭借那对夫妇的些许口音特征,硬着头皮含糊道:“卦象渺茫,似是江州方向。”
他本以为能暂且搪塞过去,没想到这妇人竟如此执着,不依不饶,看那架势,分明是要把他拘去,不算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
“妈的,这个疯女人,老子是算命的,又不是衙门捕快,成天让老子帮你算你老公养女人的腌臜事。算个屁!这狗娘养的,晦气……”
包打听脚步匆忙,嘴里低声骂骂咧咧,不停诅咒。
他一边骂,一边加快脚步。
只想赶紧找个偏僻乡下,躲上三五个月,等这要命的风头过了再说。
然而,刚走出没多远,一道淡紫色的身影飘然而出,轻盈地落在他前方三丈处,正好挡住了去路。
同时,一个清冷中的女声淡淡响起:“薄先生,好大的火气。你方才……是在骂妾身?”
包打听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血液都凝固了。
来人正是那位令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妇人。
妇人约莫四十许,保养得宜,肤白细腻,眼角虽有细微纹路,却更添几分成熟风韵。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宫装长裙,云鬓高绾,插着一支碧玉簪,耳垂坠着明珠,通身气派华贵。
只是此刻,她眸光锐利如针,牢牢锁定在包打听身上,那股无形压迫感,让包打听呼吸都为之一窒。
“不敢,不敢!夫人您听岔了,我怎敢辱骂夫人?”
包打听脸上瞬间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美妇人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就好。薄先生,闲话就不叙了,跟我走吧。这次,希望先生务必要将那对母子的下落算个清楚明白。可不能再像上次那般含糊了事了。”
包打听脸色一垮。
这种事,他是万万不想掺和的。
一来他根本没那本事,上次纯属瞎蒙。
二来那女人的丈夫可是实打实的武道宗师。
自己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就算真帮这疯婆子找到了人,那宗师丈夫能饶过自己?
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眼下形势比人强,这美妇人明显是灵境强者,自己一个气境圆满,跑都跑不掉。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我一定尽力……夫人请先行。”
美妇人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溧水县城方向走去。
包打听哭丧着脸,垂头丧气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行了不到片刻,眼看前面官道拐弯处,正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商队缓缓行来,骡马嘶鸣,人声嘈杂,遮挡了部分视线。
包打听眼中狠色一闪,再也顾不得许多,朝着不远处的溧水河方向亡命狂奔。
只要跳入河中,凭他的水性,还有一线生机。
“薄先生,你觉得……你走脱得了吗?”
美妇人一声冷笑,仿佛早已预料到包打听会逃。
足尖轻轻一点,紫色宫装身影倏忽间便已消失在原地,速度快得惊人,直追包打听而去。
包打听虽然占了先机,但两人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美妇人那紫色的身影已然逼近包打听身后不足三丈。
感受到背后那凌厉的破空声,包打听手臂一扬,一颗鸽蛋大小、色泽灰黑的圆球被他奋力掷向追来的美妇人。
“砰!”
圆球在半空中骤然爆开。
一大蓬浓密呛鼻的灰白色烟雾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数丈范围,将两人的身影都吞没进去。
这是包打听压箱底的逃命玩意。
“徒劳的。”
却没曾想,烟雾中传来美妇人一声冷哼。
凌厉的掌风破空,气劲鼓荡开来,将烟雾刹那间震散吹飞。
包打听趁着烟雾掩护,向前窜出了十几步,距离溧水河岸已不足十丈。
而美妇人则已追至他身后不足两丈,面罩寒霜,显然动了真怒。
她凌空一掌遥遥拍向包打听背心。
包打听只觉后背如同被重锤击中,“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重重摔在河岸边的泥地上。
距离奔流的河水仅有咫尺之遥。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浑身剧痛,内气涣散,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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