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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启


段孟静轻轻摇头,笑了笑:“即便你明年参加会试殿试,考上进士,之后又如何?”

  他抿了口茶,缓缓道:“三甲同进士出身,观政后,多半外放为一县县令,或录为七品武将。此后,便是三年一考核。考核优异,可升从六品。再三年优异,方至六品。

  如此一步步往上,欲至三品,需多少年?至升列台阁,又需多少年?况且,天下七品何其多也,你如何能保证,次次考核皆优?次次皆能晋升?”

  陈守恒怔住,他以往只想着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对于之后的仕途升迁,却未曾深思至此。

  他苦笑道:“台阁之位,学生不敢奢望。还请先生指点。”

  “关键,便在这进士的名次之上。”

  段孟静捻须道:“三甲同进士,步履维艰。若能位列二甲,赐进士出身,则大不相同。观政一年后,可入庶吉院,为庶吉士。

  在庶吉院内修行学问,每年一考,且有三成的优异名额。只要考核得优,便可晋升一品。

  待修至宗师之境,外放至少也是一郡郡丞或郡尉,优异者,直升郡守亦非不可能。”

  “而若能跻身一甲,得进士及第,为天子门生,便可直入翰林院。”

  段孟静语气加重:“翰林院乃天子学院,更是帝子、帝女修行学问之所,清贵无比。其中考核、晋升,远非外官可比。三年翰林,三十年县令,其间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当然。”

  他语气一转:“一甲进士,每科仅有三人,凤毛麟角,不必强求。但若能稳入二甲,得入庶吉院,起点便已高出太多。”

  陈守恒仔细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其中还有这般门道。

  难怪这武院之中,有许多人中了武举,也依旧在里面修行,不愿参加科举。

  沉吟片刻,问道:“那段师以为,弟子何时参加会试较为妥当?”

  段孟静道:“至少待你登上内府关,并在此关打磨沉淀一段时日后再去。若能一举突破至神堂关,则有望冲击一甲。

  你年纪尚轻,不必急于入仕。早入仕晚入仕,有时并非衡量才情的唯一标准。早入者未必是天才,晚成者亦未必资质平庸。厚积薄发,未尝不是好事。”

  陈守恒默默点头。

  他服用父亲送来的定魂丹后,对自身神堂穴已有模糊感应。

  待登上内府关后,冲击神堂关也并不算难,确实可以等上一等。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起身,深揖一礼:“学生受教,多谢先生指点。”

  段孟静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忽然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守恒,在你看来,何为修行?”

  陈守恒一愣,脱口便想答“习武强身,明心见性便是修行”,但话到嘴边,又将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仔细思索,方才谨慎答道:“学生以为……人生在世,皆是修行。”

  段孟静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点头道:“善。记住此言。这天下修行,谁不是一步一步往上爬,有谁又容易?

  谁还不是十步一个脚印,五步一个跟头的走过来的。莫要好高骛远,也不要妄自菲薄。这世间没有天才,但人人都是天才。”

  他顿了顿,叮嘱道:“切记,修行之路,不在快慢,而在坚实。不在高低,而在不息。”

  陈守恒心中震动,将这番话牢牢刻在心里,再次躬身:“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段孟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从案桌抽屉取出一本书籍。

  一股柔和却精纯无比的气劲托着,缓缓飘到陈守恒面前:“闲暇时,多读读史书,对你有益无害。”

  陈守恒双手接过,看着封面上的“启”字,心中疑惑,不禁抬头问道:“段师,这……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史书?”

  段孟静嘴唇微动,并未发出声音,但两个清晰无比的字眼,却如同直接印入了陈守恒的脑海深处。

  “当朝。”

  轰!

  这个字宛如一道九天惊雷,在陈守恒的识海中炸响。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沸腾起来。

  神识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然触及沾染上了某种足以惊天动地的因果。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后来是如何辞别段先生,又是如何浑浑噩噩地走到山门的。

  “守恒,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直到牵马等待的周书薇看到他脸色苍白、神思不属的模样,上前询问,陈守恒这才猛地回过神。

  他摇了摇头,挤出一丝笑容:“没……没事。只是与段师告别,心有所感。”

  周书薇见他不想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轻声道:“我们去哪?”

  陈守恒深吸一口气:“先回家吧。”

  此时,距离州试尚有月余时间,他们也还需要溧阳郡衙办理参考武举州试的文书。

  ……

  灵溪。

  陈守恒与周书薇并辔而行,望着远处逐渐清晰府邸轮廓,心中涌起一股亲切与松快。

  刚靠近,便觉气氛与往日不同。

  但见大门敞开,檐下悬挂着崭新的红绸灯笼,十余名下人正忙着张贴喜庆的窗花。

  府内隐隐传来笑语声,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大少爷回来了。”

  一名下人眼尖,老远便瞧见陈守恒,脸上堆满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连连作揖:“恭喜大少爷,贺喜大少爷!”

  陈守恒勒住马,与周书薇相视一眼,皆感诧异。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的仆役,问道:“家中有何喜事?为何张灯结彩?”

  下人笑得合不拢嘴:“回大少爷,是天大的喜事!二少奶奶昨夜平安诞下了一位小少爷。”

  “二弟有后了?”

  陈守恒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他转身对也已下马的周书薇笑道:“书薇,我们进去看看我那小侄儿。”

  两人快步穿过庭院,但见下人往来穿梭,筹备宴席,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喜庆的气息。

  刚踏入正堂门槛。

  父亲陈立、奶奶端坐主位,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容。

  母亲宋滢抱着刚出生、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二弟陈守业站在一旁,虽然沉稳,但眉间喜色却掩藏不住。

  守月、守诚等几个弟弟妹妹都在。

  “爹,娘。我回来了。”

  陈守恒踏入厅堂。

  “大哥!”

  “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守恒回来了!”

  众人见到陈守恒,纷纷招呼,喜悦之情更甚。

  陈守月高兴地蹦了过来,询问道:“大哥,你们怎么突然一起回来了?武院放假了吗?书薇姐姐也来了?”

  她说着,又好奇地看向周书薇。

  陈守恒看向父母询问的目光,答道:“我已向院中告了长假,准备考今年的武举州试。”

  说着,随即走到母亲跟前,看了一眼正在安睡的婴孩:“这就是我那小侄儿?二弟,可曾为侄儿取名了?”

  陈守业点头道:“按家族字辈,我们下一辈是志字。父亲让我为他取名,我思前想后,取了志远二字,取志存高远之意。大哥觉得如何?”

  “志远,陈志远。”

  陈守恒点头赞道:“不错,是个好名字。”

  他伸出手指,想要碰碰婴儿柔嫩的脸颊,却被母亲一手拍开:“他才刚出生,不要毛手毛脚。”

  陈守恒笑了笑,也不以为意,收了手。

  却又见母亲宋滢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守恒,你二弟孩子都有了,你这婚事,要抓紧了。既然你和周姑娘难得有空,今年就将婚事办了吧。”

  周书薇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她虽然见惯各种场面,但提到自己婚事,仍然羞涩。

  “不着急,不着急。”

  陈守恒也有些尴尬,干咳两声,连忙岔开话题,问起家中近况。

  陈立起身道:“你们随我到书房一趟。有些事要与你们说。”

  两人心知必有要事,跟着陈立来到书房。

  进了书房。

  陈立示意二人坐下。

  而后将周家遭遇巨变、周清漪被迫流放、途中遇袭、以及战老重伤等事告知了她。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详情,周书薇仍是面色惨白。

  眼中泪光闪烁,强忍着才没有哭出声来。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陈立安慰道:“令侄女和战老如今安顿在吴州,暂无性命之忧。只是战老伤势极重,需静养恢复一段时间。”

  周书薇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多谢伯父出手相助,保全清漪性命。只要人没事……就好。”

  家族衰亡,早在大哥失踪时,她便早就心有所感。

  直到二哥亡于崖州任上,她已预见今日。

  但事到临头,听闻家族近乎覆灭,亲人遭难,心中仍是刀割般难受。

  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复。

  待她情绪稍定,陈立提起了正事:“周姑娘,之前我与你提及婚嫁之事,我还想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

  “书薇……”

  周书薇脸颊微红,低眉顺目:“愿意。”

  陈立得到她的答复后,这才点头:“我已请人合过守恒与你的八字。今年十一月便有上佳吉日,便将婚期定在此时,你看可好?”

  周书薇起身敛衽一礼,低声道:“但凭伯父做主。”

  陈立点头:“嫁娶诸事,我陈家绝不会亏待于你,定会风光迎娶,让你风风光光嫁入我陈家。”

  “书薇听伯父安排。”

  周书薇轻声应道。

  婚事议定,周书薇便先行告退。

  陈守恒也准备离去,却被陈立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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