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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流放


六月。

  蝉鸣荷香,酷暑正浓。

  夜色如墨。

  陈立正在书房密室修炼。

  忽然,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一道熟悉的宗师气息,闯入了他的神识感知。

  这道气息他并不陌生。

  陈立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么晚了,他为何会来?

  未几,书房外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悄然落在院中。

  正是周家供奉战老。

  “陈家主。”

  战老见到书房内透出的灯光与已然站立门前的陈立,抱拳行礼。

  陈立请他进入书房。

  掩上门,询问道:“战老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急事?”

  战老先瞥了一眼窗外,道:“惊扰陈家主了。老夫也是不得已,贵府外围,有些不相干的眼睛晃荡,白日不便现身,只得趁夜前来,还望见谅。”

  陈立笑了笑,不以为意:“无妨,几双眼睛而已,打发了还会再来。留着他们,有时比清理干净更有用。战老有话但讲无妨。”

  战老点了点头,沉声道:“实不相瞒,老夫此次冒昧前来,是想恳请陈家主出手,助我救一个人。”

  “救人?谁?”陈立惊讶。

  “是……清漪小姐。”

  战老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带起了一丝苦涩。

  “周清漪?”

  陈立眉头微蹙:“她又出了何事?”

  “此事说来话长,小姐年少,终究还是着了人家的道。”战老长叹一声,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原来,周书薇当初决意前往贺牛武院,虽看似放下了周家,但心中终究割舍不下周清漪。

  临行前,她恳请战老留下,在暗中照拂。

  不过也交代,非到万不得已,切勿现身。

  故而这段时间,战老虽未在周家露面,却一直潜伏在溧阳郡城左近,暗中保护。

  周书薇走后,周清漪独自支撑周家残局。

  面对织造局四万匹官贡的重压,她忧心如焚。

  病急乱投医之下,她竟又暗中找到了那位孙家小姐,希望孙婉茹能帮忙牵线,去寻巴州她那位舅舅,帮忙购买丝绸,以解燃眉之急。

  孙家小姐应允,但表示这么大的事情,他也做不了主,需得回家禀报。

  孙家又拖了周清漪数日,直到她心急如焚、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时,方才提出了条件。

  用周家在溧阳城的织造坊来换。

  周清漪救家心切,咬牙答应了。

  吃一堑长一智,她此番也学得谨慎了些,提出,必须亲眼见到四万匹丝绸,察验清楚,方才交割织造坊。

  然而,孙家却给出了另一个解决方案。

  孙家人声称,他家有门路可以打通织造局上官。

  只要周家愿意孝敬一笔巨资,便可设法活动,为周家解除官贡合约。

  周清漪当即答应了。

  不久后,孙家果然请来了几位自称是织造局的镇守太监吕公、董女官等一干官员。

  周清漪不疑有他,设下盛宴款待。

  席间,几位官员信誓旦旦,言道只要周家愿付出织造坊并二十万两白银的“打点”费用,便可当场签署文书,解除官贡合约。

  自认为绝处逢生的周清漪,欣喜若狂,便在孙家人的“见证”下,于宴席间签署了那份所谓的解除合约。

  心中大石落地,周清漪如约将织造坊契约和二十万两银子交给了孙家,自以为周家危机已解。

  谁知,不过旬日。

  织造局的官员便登门,催缴今年的官贡丝绸。

  周清漪愕然,急忙解释,自家已经与织造局解了官贡合约。

  并且让对方去询问吕公公和董女官。

  不料,那官员冷笑连连,言道织造局从未有什么吕公公、董女官。

  周清漪如遭雷击,慌忙去取那契约。

  她可记得,宴席间,他是查看过那些人的官牌的。

  那契约上,也盖着这些人的官印。

  怎么可能有假!

  取出文书细看,这一看,直吓得她魂飞魄散。

  文书之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字迹与鲜红官印,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张空空如也的白纸!

  至此,周清漪方知中计。

  怒火攻心之下,她当即带着家中剩余的门客、护院,冲入已属孙家的织造坊。

  欲强行收回,并厉声斥责孙家行骗,索要织造坊与二十万两白银。

  孙家岂肯承认?

  双方在织造坊内爆发激烈争执。

  混乱中,周家这边一位性情刚烈的门客含愤出手,场面瞬间失控,演变为一场混战。

  周清漪悲愤交加,亦是亲自出手加入战局。

  混战中她已记不清自己是否伤了人命。

  只知最终衙门官差赶到时,孙家那边已躺下了十七具尸体。

  郡城之内,发生十七条人命,可谓惊天大案。

  溧阳县衙当即扣押了周清漪及一众周家仆役。

  案件上报。

  不过七日,便以“械斗杀人,证据确凿”定谳,周清漪作为主使,被判斩立决。

  万幸,周家昔年老爷子,周清漪的爷爷周文骞昔年,曾获得一等军功勋章,一直未用。

  依律令,持此勋章者可免一死。

  故死刑改为流放三千里,发配崖州。

  “……事情便是如此。”

  战老眼中满是痛惜与无奈:“小姐年轻识浅,连遭算计,方有此劫。如今虽免死罪,但流放之路,恐不太平。我担心这背后主使,会在途中下手。

  老夫独木难支,恐难护小姐周全。故而厚颜前来,恳请陈家主念在与书薇小姐相识一场,出手相助,救清漪小姐一命。”

  陈立听罢,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周清漪被设计之事,实际上,早在三月他便知晓。

  那时,李喻娘从暗线传回消息。

  何家不知从哪里请来了风门八将,但要如何对付周家,陈立也不甚清楚。

  这事,当时,他也并不想多管。

  不过,这时战老求上门来,管还是不管,倒让他有些为难。

  战老见陈立面有难色,久久不语,一咬牙:“陈家主,老夫知此事风险甚巨,强人所难。但周家昔年对老夫恩深义厚,后人有难,老夫不能不管。

  救出清漪小姐后,也已是孑然一身。若家主肯仗义出手,助我救下清漪小姐,老夫……愿立下誓言,此后三年,供家主驱策。”

  三年供奉。

  陈立目光微动。

  一位宗师强者,可是世家立家的根基之一,其价值非同小可。

  若能相助,哪怕只是三年,对陈家也大有裨益。

  这条件,确实十分诱人。

  他权衡片刻,点头:“战老如此重情,陈某也不推辞,便陪你走这一趟。何时何地汇合?”

  战老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之色,激动道:“多谢陈家主。三日后辰时,押送队伍出发,届时我们只需暗中跟上,出了江州,再出手就行。具体细节,路上再与家主细说。”

  “好。”

  陈立颔首:“我会准时前往。”

  战老再次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

  钱大磊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黝黑的房梁。

  昨夜,他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

  今天,是他押解流犯上路的日子。

  押送的,有两个女囚。

  若在往常,这等“美差”怎么会落在他的头上。

  谁不晓得,流放路千里迢迢,女子哪能真走完?

  不过是走个过场。

  有钱有势的人家,早就在州郡界外等着。

  塞上够数的银钱,差役们自然懂得行个方便。

  让囚犯病故身亡,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没钱的,也不愁没有去处。

  半道上自有那专做人口生意的牙婆、人贩子候着。

  模样周正的,都能换些散碎银子。

  便是那容貌粗陋的,往那山旮旯里的光棍村或水匪窝里一扔,也能换几顿酒肉。

  这一趟下来,差役们不仅脚力省了,外快捞足了,运气好还能“亲自关照”一番。

  简直是衙门里人人削尖脑袋都想争的肥差。

  可这次,这“肥差”却像块烫手的山芋。

  落在谁手里都恨不得立马甩出去。

  最后,竟砸到了他钱大磊这个没什么根脚的老实人头上。

  无他,只因为这次要押的女囚里头,有周家的小姐,周清漪。

  溧阳郡这潭水,深得很。

  周家倒台的事情,他也不是没听说。

  如今这位周小姐,就是个招灾引祸的煞星。

  占便宜?

  想都别想。

  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就等着她死。

  钱大磊如今唯一的希望,反而是将他们安安全全送到崖州。

  但他心里也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更大的可能,是他们这队押解的人,都得跟着一起把命丢在不知名的山沟野地里。

  钱大磊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衙役。

  没背景,没大本事,但他不傻。

  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他没得选。

  上头压下来的差事,他一个小小的衙役,真要抗上,他能抗得过谁?

  不用衙门的大老爷出手,一个牢头,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除了硬着头皮接,还能怎样?

  叹了口气,爬起床来。

  穿戴整齐后,妻子已经准备好早餐。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我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你记得每月十七,到衙门去领我的俸禄。

  但钱要省着点花……后院的鸡记得喂……若,若是我过年前还没回来……对了,家里的钱藏在哪里,你记得吧?”

  妻子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啰嗦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赶紧去点卯,别误了时辰。”

  钱大磊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堵得慌,胡乱扒了几口稀饭,拿起早已收拾好的简单行囊,推门走进了微凉的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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