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石灰
2029年12月21日。
灾难发生后第917天。
前三天的清点册一页一栏,姓名、性别、年龄、籍贯、生前职业、死因,每一栏都填得很齐,试图给每一个消失的人留个名字。
他们今天开始不再记录死者。
这是于墨澜的决定。
天还没亮透。他和方敬站在办公楼后檐下抽烟。檐角一串冻得发黄的冰溜子,比昨夜长出半寸。方敬从烟盒底里把烟捻出来。两人呼出的白气和烟搅在一处,贴着墙根往下沉,再被过堂风铲走。
方敬清了清嗓子,先开口:"瘟疫和火灾之后,桐岭必须恢复生产。前天那道零号令把石灰、水泥、化肥库存几乎全部运走了。还抽走二百个青壮。"
"第六号公共卫生通报一发,渝都跟桐岭往来的船就大幅减少了。我排船就看出来了。渝都不可能养一个净消耗的据点。"于墨澜说。
方敬弹了一下烟灰。风把烟灰往于墨澜这边撇过来,沾在他裤脚。
"江口那条船十天后不来,没粮,没药,没盐。"方敬说。
"一起死。"
"嗯。"
两人抽完。方敬把烟头按在铁皮墙上按,捻出一个小小的漆灰坑。
上楼。方敬把那册子合上,塞进铁皮柜。柜门关上,锁扣咔一声,钥匙落他口袋里。死人的名字从此留在柜里,没人再去翻。
于墨澜下楼,往登记处走。
小黑板上粉笔字新写的。
【登记处:凭票发粮,一人一次。】
没有人通知大家规则改了。
登记台前的队伍有人开始排,分三列。
队伍从铁皮墙外一直拖到街口。上千个人身上散出的潮湿的膻气贴着墙根漫出来。风不大,气味也不散,盖在队伍头顶。
李会计坐中间,韩荣坐右边,棉袄外头套着一件灰绿军工装,没披白大褂。两个助手坐左边。韩荣把袖管挽到小臂中段。桌上那瓶消毒水昨夜冻过一回,韩荣用力拧开。
于墨澜走到登记台后一步,站下。
前排第一个是镇上的一个青壮。报了名字。助手翻他手看茧——不厚,颜色发红。韩荣伸手按他肋下,按半秒。他没咳。
李会计撕下一联票推过来。
"建材厂报到。"
那人接票拧进棉袄内兜。他往前走两步,从侧边下去。兵让开半步。
"下一个。"
接下来是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孩子七八岁,脸冻紫了,贴着女人的身前。女人外套肩头结着一层硬霜,不知在寒气里站了多久。孩子的睫毛上挂着两颗没化开的水珠,半眯着,不让人看见他在看什么。
韩荣的手指在孩子胸口按半秒,又按到肚子一侧。手回来时他喷了下消毒水。
"孩子半份。"他又说一次,"女的也是。"
李会计写:"轻活棚。半粮两份。"他撕下两联票。
女人把票按进孩子手里。孩子的手握不紧,女人就把他手合拢,最后用自己的手心整个包住。
"下一个。"
队伍挪前一步。他们上来、伸手、被看、被按、被指去一个方向。鞋底挪动的声音凑在一起。后排有人小声问能不能先领粮后干活,没人理他。
第六个上来的时候,前头那人半拖半架地把他扶上来。
老人穿一件深色棉袄,袖口磨出絮,领下那颗扣子掉了。他个子不高,背微驼,下巴上一层花白的短须。他没看登记台,眼睛盯着自己鞋尖。
跟着他上来的是个壮年汉子,三十出头,一只手搭在老人后肩上。他身上那件罩衣的前襟沾了一块长条状的白印。
"他叫袁长水,我爹。"那汉子说,"建材厂的。"
"你呢。"
"袁桂生。也是镇西建材厂。"
"你先等下。"
助手托起老人的手。手背粗,指节发胀,掌心几个老茧白了——最近一阵子没使过力气了。韩荣把手指从老人肋下顶上来按一把,又按肩胛。老人站着没晃。韩荣的指腹在老人锁骨那块搁了半秒,才撤。撤的时候他鼻子里哼出一个极轻的音,算不上叹气。
韩荣把手搁下。
"多大?"他问。
"六十二。"袁桂生替他答,"气不好,冬天有点重。"
"他不行。"
三个字。李会计的笔落下。在袁长水那一行后头划一道短横,旁边写一个"南"字。
韩荣转向袁桂生。
"你进去。"
袁桂生的手还搭在老人胳膊上。他没立刻松。
"我能跟他一起……"
"那边不发。"韩荣说。
袁桂生没接上这句话。
"什么?"
"那边不发粮。"韩荣又说一次,"你听清楚没?"
袁桂生的手停在桌沿。袖口掉了一丝线头,在风里飘。他嘴里嚅动一下又吞回去。
"爹。"袁桂生侧头看父亲。
袁长水动了一下。他把儿子那只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去,顺手替他把袖口那丝线头按进棉絮里。
"去。"
袁桂生站在原地。他那张票还搁在册子上。
袁长水这时候抬了一次头。他看向自己儿子,转身往主街南端那头走。
袁桂生看着父亲的背影在队尾被几个排队的人挡住,露出来一节又被挡住,最后一次被挡住以后没再出来。
登记台外沿那列队伍里有人小声哭了一下。又被人顶了一下,停了。
"下一个。"李会计说。
他的笔尖在那个"南"字的竖钩上顿了一下,墨点没抖下来。字还算端正。
韩荣不再看人的脸,直接用手去分辨。手指落在每一具身体上的地方都不一样,从肋到肩,从脖子到腋下。按下去的时间也不一样,短的半秒,长的一秒。
于墨澜在登记台后又站了几秒。他看了一眼袁桂生,这汉子蹲下身,两只手搭在膝上,没起来。
于墨澜转身出了铁皮墙那一圈,往仓库那头走。他要把桐岭盘一遍。
粮库门开着。他跟管库的对上月入库单,核现存的米、麦、红薯杂粮。手指数过一袋袋米面上头的粉笔记号,"六号进"、"九号发"、"十五号抽",最后那一串是零号令那天的。零号令抽走的那部分还没销账,得销了重算。
药那头方敬在。两个人把几类特效药和基础药分开数。经过这么多天的疫情,药已经没多少了。青霉素一架、磺胺一架,糖盐水、退烧的各一架。方敬不懂这些,盘得很慢。如果程梓在的话,这些药不需要一个小时就理清楚了。
然后是煤场。
煤堆矮了一半。于墨澜踩上堆顶,底下松,膝盖一沉。他从顶上看下去,煤堆最外缘一层冻结了,是前两天冻雨渗进去的;里头还是黑的,干的,能烧。他从堆顶下来,鞋底沾着煤灰,走一步留一个黑脚印。
复工需要的人力按工种、按体力重排。他算到中午,没算完。
午后冻雨又开始下。雨不大,就是一层很凉的白气。落在肩头没声响,等抖的时候衣服已经湿了一截。
他下北坡看新挖的坑。
新坑一丈见方。石灰车进坡以后,四十袋生石灰甩到土上。周兵指挥几个兵往坑边一袋一袋拖过去。麻袋底磨破,白粉漏出来一条细线,从车边一直到坑沿。
梁章站在坑沿,手里是一截粉笔。坑沿挂一块木板,板上两个字:
【今日】
底下几道粉笔线。
两个兵把一具裹在布里的尸体抬到沿边,兜起布角,往下放。尸体落底。石灰粉扑起一小团。那股呛味顺着鼻腔直接凿到脑后,舌根底下起了一层硬辣。他没咳,转了半步,把风侧到身后。
梁章在板上划一道。他没抬头。
又一具,烟呛死的。一道。
坑底传上来石灰遇水发热的那种闷响。底下几个人穿着防雨布踩在白浆里,从铁皮桶里舀浆子往尸体上浇。
划到第八个的时候,抬过来的担架前头那人脚底一滑。担架歪了一下,布裹的尸体从一侧滑下去半截。一只棉鞋从布角里脱出来,落在坑沿的冻土上。
抬担架的两人稳了一下,把担架重新兜正。两个兵抬着担架从鞋旁边绕过去。尸体放进坑底,石灰盖下去。
梁章在板上又划一道。
后面担架抬上来的那一具,脚先进。过鞋那儿的时候,担架后头那人只把脚挪了半寸,从那只棉鞋边上擦过去,没踢到它。
于墨澜往坑底看。
坑底几个男人,旁边是铁皮桶,正用扫帚往坑壁上抹石灰浆。扫帚沾了浆子,一下甩上去,墙面挂住一层白;下一下再抹,白浆慢慢往下流,流到前头那具尸体头顶上,又被后头那一勺压下去。最里头那个人,他认出来了,袁桂生。
他衣服下摆上已经溅了一截白的。扫帚在桶里蘸一下,往坑壁上抹。他没抬过头。
梁章这时候抬头,看见于墨澜。
"埋了四十一个。"梁章说。
于墨澜点点头,转身顺北坡上去。坡面上冻土叠着层层脚印,南街那几排平房在低处蜷着,屋顶是平的,没烟。他看了一眼,转开。
下午他在煤场跟仓库之间来回。他在本子上画,给方敬的兵带命令,加一栏,减一栏。笔尖过纸面的时候手腕发僵,他停下来在掌心里搓两下。
午后三点前后。外头一声枪响,被冻雨压住,没扩开。他往外面望了一眼,笔没停。
天色落下来一层。
门板卸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写。
办公楼里,陈参谋在灯下把今晚要补登的名字一行一行过。梁章进来报今天处理的遗体数量,说话短促,嗓子里卡着一点东西没咳出来。陈参谋加到一起,火灾后共计死亡四百四十三人。他把笔帽扣上,合上夹子。
于墨澜从办公楼出来,站在阶前。
北坡那条窄道背风。铁皮墙根下几个青壮蹲着吃工餐。一只铝皮饭盒,一勺粥,放了盐。粥稠得能插住勺。有人扒拉两口就把饭盒贴在脸颊上取暖;有人掀开看一眼又盖上。
袁桂生蹲在最外头那一个,饭盒搁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越过铁皮墙顶,往主街南端看。
南端那一片平房的屋顶是平的。夜里看不出哪一间亮灯,光漏不出来。那一片房里今晚大概不会生火,没粮,没柴,生了也是空热。
他看了很久。最后低头把勺子往饭盒里一插,吃起来。粥面被切出一小道沟。
于墨澜从阶前看过去。看见他抬头。也看见他低头。
梁章也出来了。他出来以后没站定,先扶住柱子咳了两声。咳完才开口。
"下午登记台那边认出一个混进队里重领粮的,枪毙了。"梁章说。
"什么人?"
"镇西的。混了两回。第二回被李会计那个助手认出来了。"
于墨澜把目光从屋顶上收回来。他看自己鞋尖,鞋面落了一层薄的石灰粉。这层粉从早到晚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踩进雨里就化,化完再落,又白上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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