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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常湘


2029年12月8日。

灾难发生后第904天。

上回嘉余附告说十一月中小满的脚骨裂了,到现在快一个月了还不能下地。小雨寄的手套不知道到了没有。

何妙妙发来一条短信:【嘉余船今天到。梁章跟船。】

闸口风灌进来,打在脸上是冰的。下游来的船吃水浅,空载,铁壳子被水流推得偏了半个船身才靠上来。缆绳甩上岸,挂进桩耳。

梁章从跳板上来。外固定鼓在工装底下,他步子比上回直了一些,但坡道中段还是停住了,一只手扣住栏杆,膝盖顶着裤腿,呼出来的白气被风吹散。等那口气缓过了,他才往上迈。

他侧身去够内兜,弯到一半就卡住,只能换左手从衣襟底下掏。一只牛皮纸信封,捂皱了,封口绕着橡皮筋,纸面潮过一遍又干了,盐粒一样的小点渗在表面。

"陈志远写的,田凯抄的表。"梁章把信封塞到于墨澜手里,"我手机里有录音,还有陶涛拍的视频。回去看。"

两人往坡上走。梁章靠栏杆借力,每上一级台阶外固定跟着晃,他掌根按住,劲稳了才迈下一步。风从江面上扫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起来了。

"嘉余降温了,煤柴剩二十天的量。"梁章喘了一口,"上个月陈志远让人盖了间锅炉房,砖头和铁皮搭的,柴垛只剩半人高。这东西一停,全营没热水。"

"死了几个?"

"三个。都是入冬以后。程梓那边什么都缺。她列了个单子让我带回来,给何妙妙了,让她往上申请。"

到了港务楼门口,梁章靠着门框缓了两口气。工装领口蹭着他下巴上两天没刮的胡茬。

"还有一件事。"他说,"嘉余的人想来渝都。不是一两个。陈志远压着呢。"

"压得住?"

"暂时。"梁章吸了口气,"但要是冬天再死人,或者取暖真断了,他压不住。走一个就跟一串。"

他站在门口,过了两秒,把手机递给于墨澜。

"陶涛的视频你好好看。常湘那趟,她一个人进去谈的。"

他转身下楼。

调度室里杨滨把抄纸推过来。于墨澜翻排程册,在嘉余十四号那格落了名字。

下班前他出港务楼。供应点的限价窗口开着,盐的格子空了。灰摊上有盐,价签被人改过一次,墨迹没干透。

回到家。桌上放着一小袋盐和两只罐头。

"你发的五百新票,换了三百旧票,买了这些。"林芷溪说。

五百块补贴先折掉票面,再被灰摊啃一口,落到桌上就这点东西。

晚饭没开火。压缩饼干拆一包,掰三份。小雨嚼得慢,牙合不紧就松开,等它软了才往下咽。于墨澜把自己那截推过去,小雨拿了。

小雨把碎渣拢起来压进嘴里。抬头看于墨澜。

"嘉余那边船什么时候走?"

"十四号。"

"东西够吗?"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小雨把头低回去了。

夜里屋里更冷。小雨已经睡了。林芷溪在桌边整理从粮务署带回来的底联。于墨澜关上门,摸到耳机线,插进手机。

录音是陈志远的。他报了入冬走的三个人名字,说药留给活人用了,衣服分了,私人物品封了袋子。小满的脚还没好,搬箱子砸的。语气快了一截:"常湘的事陶涛自己录了视频,你看完了自己判断。"

录音掐断了。

于墨澜把信封拆开。陈志远的手写页、田凯抄的表、一张盖了章的复印件。交换条件写得简单:十四号船走嘉余线,盐和工具出港;常湘验收后出燃油煤柴;回来的东西大部分回渝都,嘉余留一小部分自用。田凯表上燃油那栏划了红线,旁边一个字:急。

他打开手机文件夹。

视频五段。前两段是路上拍的,画面晃,风砸在麦克上。于墨澜拖了进度条。

第三段。常湘地盘边上。

风大,镜头抖。前面出现一道土墙,不高,一米出头,砖和泥胡乱垒的,墙头上插着铁丝。铁丝挂着几条布条,被风扯得啪啪响。墙后面露出几间平房的屋顶,烟囱冒着黑烟。

土墙缺口站着两个人。枪挂在身前,手都搭在上面。一个戴棉帽,一个没戴,耳朵冻红了。

镜头停住了。陶涛没往前走。

画面里能看到二十米外的缺口和那两个人。镜头左边闪过一截枪管和半个肩膀,是她身边的守备。

没戴帽子的那个把枪口抬起来了。不是端平,是从挂在胸前的位置提到了腰高,枪口冲着陶涛这边。旁边戴帽子的跟着动了,两支枪都指过来了。

二十米。镜头里能看到枪口的黑洞。

陶涛身边的守备往前迈了半步,镜头左边那截枪管跟着移了——他在瞄。

陶涛的声音从画面外面传过来:"枪放下。"

不是冲对面说的。是冲自己人说的。

守备的枪管从画面里缩回去了。

然后陶涛往前走了。镜头里那两个人越来越近,守备的肩膀从画面里消失了——她是一个人走过去的。对面那两支枪还举着,枪口随着她的脚步移。

走到十米的时候没戴帽子的那个喊了一句:"站住!"

陶涛停了。

"哪儿来的。"

"嘉余的。来划界,谈交换。"

没戴帽子的盯着她看了几秒,枪口没放下来。扭头冲墙后面喊了一句,含混,听不清。

缺口里没有人出来。风灌过来,铁丝上的布条啪啪拽着。陶涛就站在那儿,十米外两支枪对着她,身后三个守备隔着二十米。

于墨澜盯着画面。进度条在走。她站了将近半分钟。

墙里面终于出来第三个人,年纪大一些,穿军大衣,走路带响,腰上挂着钥匙串。他走到缺口边上站住,看了看陶涛,又看后面那三个。冲身边的人摆了一下手,两支枪放下了。

"枪交了。"

"枪不交。我的人在外面,不进墙。我一个人跟你进去谈。"

军大衣看了看她身后。三个守备散站在路基上,枪口朝地,没有瞄准的姿态,但也没有收枪。

他又看陶涛。

"包打开。"

陶涛把挎包放到地上,拉链拉开。军大衣蹲下来,把文件夹抽出来看了两页,塞回去,其余的没细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跟我走。一个人。"

镜头跟着他的背影晃进了缺口。窄道两边码着编织袋和木板。走到一半的时候后面传来金属碰撞——可能是缺口那边有人把东西横了过去,挡住了入口。陶涛没回头。

经过一个敞棚的时候镜头扫到了里面。两只铁皮油桶靠墙放着,盖子盖着,桶底锈了一圈。旁边堆着半垛劈好的木头。

过了窄道进了一间平房。

下一段她已经坐下了。画面歪着,镜头藏在衣服里拍的。能看见桌面一截,漆剥了大半,上面刻了好几道痕。对面坐着一个人,只能看到迷彩袖子,挽到小臂中间。

"说吧。"

"嘉余派我来。九月二十五号你们有人到过嘉余围墙底下,十月又来了一次,我们死了好几个人。"

对面没马上接。

"今天来不是算账。是看看能不能交换。"

"你们有什么。"

"先问一句。你们这边多少口人?"

"你管这个干什么。"

"交换得对量。你们人多,我带来的条件一种。人少,另一种。"

对面那只手从桌面上挪开了。"你先说你有什么。"

"盐。"

"多少?"

陶涛报了个数。

"不够。"

"这是嘉余能调出来的,不影响自用。"

"那是你的问题。"

陶涛没接这句。"工具要不要。锄头、镐、铁锹,修理用的五金件。清单在文件夹里。"

对面翻过清单看了半天。"品类行。量不够。"

"你们在种地?"

对面停了两秒。"种了。没出来。"

"什么时候种的。"

"开春。地翻了,种下去,苗出了没多久就死了。"

"土没有处理过。"陶涛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黑雨之后的土不能直接种,表层要刮掉,底下要做处理。嘉余花了一年才摸出来的,现在能出粮食了。"

安静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嘉余出种子,出全套书面材料。怎么处理土、怎么种、什么量,够你们照着干。种子搭第一批货走。"

对面没吭声,但椅子没再动。

"你们要什么。"

"燃油。煤、柴。"

陶涛说完这两个词就停了。于墨澜注意到她没有报量,在等对面先开口。

"油我们自己也紧。"

"你们有。"陶涛的语气没变,但她往前欠了欠身。

"出发之前有人说不用来了,直接报渝都,联防指挥部处理。"她把话拆开一截一截往外送,"我说先谈。"

"你继续。"对面说。

"种子和修复材料是加的,这东西你们自己搞不出来,我白送。但嘉余是钢铁城的正式节点,你们往嘉余的墙底下摸要想清楚。你们今天可以直接崩了我,要是觉得跟钢铁城打一场比跟我谈更合适。"

对面那个人站起来。门带上了。

陶涛没动。

于墨澜盯着进度条往前走。

将近两分钟。画面里只有陶涛那只手,摊在桌面上,手指并着,一个姿势。院子外面风大,什么东西刮在墙上,一下,又一下。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个人。声音沙哑,带口音,说话习惯在句尾加一个气音。

"条件改一下。"他坐下来。"盐加一些量。种子、种法的书面材料、一批工具样品。我们出燃油和煤柴。首批十二月中旬。"

"燃油多少?"

"够你们跑两趟船的。煤柴给你们锅炉一个月的量。"

陶涛的手指收了一下。于墨澜听出来了,他说的是"锅炉一个月的量"。他知道嘉余新建了锅炉房。

"两趟船不够。最少三趟。"

"两趟半。"

"三趟。你们出的煤柴我不砍价。"

对面吸了口气。

"行。三趟。"

"落纸面。"陶涛说,"双方签字,各留一份,渝都联络处存一份。盐我们要找渝都申请。"

对面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张纸和一截铅笔。

最后一段视频画面稳了——陶涛把挎包平放在桌面上,镜头跟着落定。一张纸平铺在桌面上,往上写交换品类、数量、首批时间、边界约定。写完推过去,对面看了一遍,签了。两份,一份对面收走了,一份陶涛放进挎包。

于墨澜把视频关了。

他把耳机摘下来。屋里只剩台灯。信封里的纸摊在桌上。

林芷溪看过来。

"嘉余的?"

"嘉余跟常湘谈了一笔交换。陶涛去谈的。"

他顿了一下。

"带的三个人在外面,她一个人进去的。"

林芷溪手里的笔停了。

"换回来多少?"

"三趟船的油。一个月的煤柴。"

"那一个月以后呢?"

于墨澜把纸按回信封里,橡皮筋绕回去。

这条线是陶涛自己代表嘉余谈出来的。

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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