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班长丈夫将战友的遗孀和孩子接到家中照顾。
这一次,我没哭没闹,而是和女儿默默地收拾行李腾地方。
“挽霜妹子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们搬出去,方便你多照顾他们。”
女儿生日,江亦辰送了一辆解放牌汽车模型做礼物。
林挽霜的儿子哭着闹着想要。
女儿平静地把模型递了出去:“爸爸说,弟弟没有爸爸了,以后他就是你的爸爸。”
“我当姐姐的,应该让着弟弟。”
江亦辰欣慰于我们的宽容和大度,可渐渐地却发现——
我好像不再爱他,女儿也不再亲近他了。
只因前世,他为了那对母子,将我们赶出家门。
寒冬腊月,我和女儿饥寒交迫,他却把所有的粮票布票都补给了那对母子。
害我们被活活冻死和饿死。
重生后,我和女儿不争了,也不抢了。
但也永远不再需要江亦辰了。
……………
江亦辰带着林挽霜母子刚走。
我和女儿站在出租屋的门口,女儿看了眼变得一片狼藉的家,皱了皱眉头。
“妈妈,以后可不可以别再让爸爸来找我们了?”
“如果他们不来,我还能过个开心点的生日。”
我心里一刺,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
“那我们就再搬远点,让爸爸再也找不到我们。”
我们又收拾行李搬了次家,临行前回头看了眼早已经营出几分烟火气的出租屋。
内心泛起一阵怅然和感慨。
……
前世,江亦辰的战友在一次实地演练中牺牲。
当天晚上,他就把林挽霜母子接到了家里。
“挽霜是我战友的遗孀,浩浩是我战友的儿子,作为班长,我照顾他们,责无旁贷。”
“你以后多体谅点,也多让着他们一点……”
林挽霜穿走了我结婚时从省城定做的自己都舍不得穿的毛呢大衣。
江亦辰皱眉:“不就是件大衣吗?挽霜喜欢,你让给她就是了,何必如此小气?”
为了让林挽霜母子住得舒服点。
他让我和女儿瑶瑶搬进了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地下室不通风,到处都是霉菌。
我女儿因此患上了肺炎,整夜整夜地发烧和咳嗽。
可江亦辰却连一片退烧药都不舍得给我们:“最近流感挺严重的,我怕浩浩也传染上。”
“反正瑶瑶已经大了,生了病能扛就扛着,把药省下来留给浩浩备用。”
后来有天,林挽霜突然捂着被打出鲜红五指印的脸,跪倒在我和江亦辰的面前——
“嫂子,都是我的错……”
“我这就带浩浩离开,再也不碍你的眼……”
江亦辰连问都没问一句,立刻断定是我小肚鸡肠,欺负他战友的遗孀和孩子。
他把我和女儿赶出了家门。
到处冰天雪地的,年幼的女儿因本就病弱的身体陷入了昏迷。
我哭着抱着女儿跪在江家门口,恳求他给我们一口吃的。
可江亦辰连防盗门都没有打开。
他脸色难看:“我的补给还没下来,家里的粮票要留给挽霜母子。”
“你做错了事,理应承担后果。”
一门之隔,我明明闻到林挽霜母子正在炖肉。
客厅茶几的果盘里还放着他们刚买的糕点和糖果。
可江亦辰却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我跪着的膝盖磕出了血迹,一低头却发现女儿不知何时已经静悄悄地死在了我的怀中。
那一晚下了好大的雪。
我只记得自己蜷缩在雪地里,用最后的体温紧紧地抱着女儿,第二天再也没能睁眼。
如今重来一世。
前世的死亡和绝望仍然萦绕在心头。
我绝对不会再让自己和女儿重蹈覆辙了。
安顿好女儿后,我很快找到了工作。
凭借以前在文工团的资历,我顺利进入当地广播电视台,负责早间新闻播报。
月工资八十,加上补贴,足够我们母女生活。
然而入职第三天,江亦辰便带着林挽霜找上门来。
他皱着眉:“你搬家怎么不告诉我?我给瑶瑶带了点东西。”
看到他手里的纸袋,我几乎要笑出来。
今早来上班时,我亲眼看见他带着林挽霜母子站在供销社门口。
林挽霜的儿子浩浩哭闹着要吃进口巧克力,江亦辰面露难色。
林挽霜便哄着儿子,买了一袋糖炒栗子作补偿。
那孩子却一把将栗子打翻在地,撒泼打滚。
江亦辰手里这袋,正是从地上捡起、早已凉透的。
我压下讽刺:“还有别的事吗?”
他眉头拧得更紧。
从前,我绝不会用这样疏离的态度对他。
见他不语,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不想说就算了,我赶着上节目。”
一旁的林挽霜急忙插话:“嫂子,江班长希望你能把这份工作让给我。”
我一怔,看向江亦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却笃定地点了点头:“我想过了,挽霜他们总不能依靠接济过一辈子。“
“还是要给她安排个安稳点的工作。”
我牙关发颤,红着眼反问:“所以?”
他动了动唇,隐晦提示:“你们广播电视台和团部有对接关系……”
“只要我签一份文件,他们会优先安排烈士遗属。”
极度的愤怒,让我的指甲几乎刺入血肉里。
我又问了句:“所以?”
大约也觉得自己过分了,江亦辰没再说下去。
反而一旁的林挽霜掐紧了嗓子:
“嫂子,我知道这很过分,可我一个女人没了丈夫,还带着个儿子,我能怎么办呢?”
她捂着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浩浩还这么小,要是他爸爸还在就好了。”
最后这句,直接刺激了江亦辰的神经。
他绷住了脸色,摆出命令的姿态:“温舒宁!跟烈士的遗孀抢饭碗,你也好意思?”
“你应该也不希望团部发文让你直接下岗吧?”
可我还是不甘心,又争取了一句:“我们电视台很多岗位都缺人,你大可把她安排在……”
林挽霜却用尖细的嗓音笑了起来——
“可是怎么办唉?嫂子。”
“我就喜欢你的这个职位呀!”
我浑身战栗,前世和女儿被冻死饿死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明明我已经退让至此了。
为什么……
看出我的不甘,江亦辰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劝我。
“舒宁,你是我的家属,该有觉悟时就要有觉悟,挽霜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我瞬间讽刺地笑了,破碎地回了句——
“可是江亦辰……”
“我把丈夫和自己的家都让给她了。”
干裂的红唇扯开血迹,有失望,更多的是麻木。
“现在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出来打拼的人……”
“明明是我啊!”
我太清楚江亦辰了——他真做得出来。
前世的经历告诉我,越是争执,往往越会适得其反。
于是我垂下眼,语气软了下来:
“我和瑶瑶租房要钱,吃饭要钱,家里的粮票布票……不是都给你战友的遗孀了吗?”
“如果连工作也没了,我们母女该怎么活?”
江亦辰果然犹豫了。
半晌,他才说:“你把现在的地址给我,家里还有些粮票,明天我让人送过去。”
“省着点,应该还能撑一阵子。”
既然搬走,就不可能再让他找到。
我摇摇头:“不用麻烦了,明天我带瑶瑶回家拿。”
或许是我疏远的态度再度刺激到江亦辰,他又皱了皱眉,急急地说了句:
“舒宁,你是我的妻子,瑶瑶是我的女儿,我说到做到,你又何必……”
我没再听,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这不公平,甚至窝囊。
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我必须先确保自己和女儿不会饿死。
前世的绝望,尝一次就够了。
第二天,我牵着女儿回江家。
远远地,就看见江亦辰和林挽霜牵着一个男孩。
孩子手里举着崭新的遥控飞机,边跑边笑:“妈妈,这个真好玩!”
林挽霜婉转地望了江亦辰一眼,轻声引导:“飞机是谁给你买的呀?妈妈怎么教你的?”
男孩立刻会意,兴奋地转向江亦辰——
“谢谢爸爸!”
那声“爸爸”让我和女儿同时僵在原地。
江亦辰看见我们,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慌乱:“舒宁,你听我解释……”
“自从我战友牺牲,浩浩一直不开心,今天难得看中这个玩具……”
“我就用家里多余的粮票布票换了。”
多余的。
我早该想到的。
林挽霜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松口。
而在江亦辰心里,我和女儿就是多余的啊。
我没有哭闹,只是攥紧手指,平静地说:“江亦辰,用粮票换工作,是你亲口答应我的。”
见我坚持要东西,他的脸色冷了下来:“温舒宁,你还有完没完?”
“浩浩已经没了父亲,我答应过会照顾他们母子的。”
“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跟一个孩子抢东西?”
他战友的儿子没了父亲。
可我女儿即便有父亲,也跟没有一样啊!
这时,林挽霜瞅准时机,将一个垃圾袋递过来:“嫂子,这事儿确实是浩浩不懂事。我说过飞机太贵别买,可江班长太宠着浩浩了,非要买……”
“这样吧,家里还有些吃的,你们先拿去应应急。”
“反正我家浩浩不爱吃,丢掉怪可惜的……”
袋子里装着几个发芽的土豆,还有半袋发霉生虫的玉米面。
对上林婉霜眼底的笑意,我心中的愤怒终于达到了顶层。
女儿却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谢谢爸爸,不过不用了。”
她抬起头看向江亦辰,眼里早已没有从前的依赖,只剩一片冰冷的讽刺:
“您以前教过我,发了芽的土豆有毒,不能吃。”
“您……自己忘了吗?”
江亦辰浑身一震,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尖叫。
我们同时回头。
只见林挽霜的儿子握着摔碎的遥控飞机,倒在了血泊里。
前世,她儿子也因为在马路上追逐发生了车祸。
林挽霜尖叫一声,几乎瘫软在地。
江亦辰立刻冲上前,将她的儿子紧紧抱起。
现场一片混乱,我的心却骤然沉入冰窖——
前世,林挽霜的儿子被车祸的玻璃碎片扎进了眼球。
江亦辰竟丧心病狂地要摘我们女儿的眼角膜,为他战友的儿子换取光明。
那时瑶瑶正病着,身体条件不符合移植标准,才侥幸保住了眼睛。
可现在……
我抱起瑶瑶转身就跑。
林挽霜却不管自己躺在血泊里的儿子,反而扑上来死死拽住我:
“嫂子,你怎么这么冷血?没看见我儿子出事了吗?”
我将女儿护在身后,强作镇定:“你儿子出事,就赶紧送他去医院。我……又不是医生。”
她却猛地转向江亦辰,哭得凄惶:“江班长,浩浩满脸都是血……”
“你看他的眼睛……他要是瞎了可怎么办啊?”
她瘫坐在地,捂脸哀泣:“他爸爸已经没了,浩浩是我们家的独苗,他眼睛要是坏了,这辈子就毁了!我怎么有脸去见他九泉之下的爸爸……”
江亦辰神情一凛,目光倏地落在瑶瑶身上。
“带瑶瑶一起去医院。”他命令道。
救护车呼啸而至。
警卫员将我和瑶瑶“请”上了军车。
医院里,诊断结果与前世如出一辙:玻璃碎片损伤眼球,急需角膜移植。
江亦辰毫不犹豫地将瑶瑶推了出去。
“这是我女儿,我同意捐献她的眼角膜。”
压制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烧穿了理智。
我扑上去抓住他:“江亦辰——!”
“瑶瑶还这么小,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挖她的眼睛?”
“她是你女儿啊,是你的亲骨肉啊……”
江亦辰薄唇紧抿,又露出那副面对“无知妇人”时的不耐。
“浩浩是我战友唯一的血脉。”
“只要能保住他的眼睛和未来,就算是要瑶瑶的命,我也再所不惜!”
我怔在原地,声音发颤:“那我女儿的未来呢?”
“瑶瑶如果瞎了,她以后怎么办?”
他阴沉着脸,片刻后吐出一句:“我是她父亲,我会照顾好她。”
照顾好她?像前世那样,将我们赶进冰天雪地,任我们冻死饿死吗?
挣扎间,女儿已被按上手术台。
麻醉注入后,她用尽最后力气拉住我的手,喃喃地问:
“妈妈,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还是逃不掉?”
我以为把那个家和江亦辰让给林挽霜母子。
我以为我们不争不抢,靠自己的努力和双手去生活。
就能带着我女儿摆脱前世的命运。
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没有了。
江亦辰答应给我们的补贴粮票也没见到一张。
现在他还要挖我们女儿的眼睛。
前世今生,满腔的愤怒和不甘,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我疯了似的上前护住女儿:“瑶瑶是我女儿!谁敢动我的女儿,就先要我的命!”
我直视江亦辰,字字泣血:
“江亦辰,你不配做瑶瑶的父亲!滚——你滚!”
江亦辰脸色铁青,却挥手示意警卫上前:“把她拉开!立刻取眼角膜做移植!”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而玩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是谁这么大胆子……要动我们小瑶瑶的眼睛呀?”
来人正是我的亲哥哥。
上一世我父母为国捐躯,哥哥在组织的培养下出国留学,成了国际上首屈一指的导弹专家。
可就在他决定回国效力的时候,被国外某些组织的特工盯上了,坠机南海,尸骨无存。
连我哥被暗杀牺牲的讣告,都是江亦辰亲自送到文工团给我的,我才因此和他相识。
我和女儿被冻死饿死时,都在满心哀叹这个年轻早逝的哥哥。
这一世,他竟然安然无恙。
哥哥身边跟着不少警卫员,均训练有素。
看起来比江亦辰的级别高了不知道多少。
他走到跟前,连个目光都没赏给江亦辰,而是径直走向我和瑶瑶,心疼地摸了摸我女儿的脑袋,转向我,柔声说:“妹妹,我回来了。”
“这些年让你和瑶瑶受苦了。”
瑶瑶被注射麻醉昏迷之际,仍没搞懂是怎么回事。
只是血脉亲情,让她对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有着莫名的亲近和依赖。
她挣扎着用另一只手攥住了我哥的手。
我哥红着眼睛笑了笑,又向我吩咐了一句——
“这里交给我。”
“你先带瑶瑶下去休息吧。”
见我带着瑶瑶想走,江亦辰急了。
他一个箭步挡在手术车的前面,抬手拦着:
“不能走,浩浩还等着眼角膜移植,如果瑶瑶不把眼睛捐给他的话——”
我哥已经将威严冷冽的目光扫向了他身上,幽幽地反问一句:
“如果我外甥女不把眼睛捐给他的话,会怎么样?那小子会瞎吗?”
“可如果你真挖了她的眼睛,瞎的人就是我们瑶瑶了。”
江亦辰至今还不明白我哥是怎么回事,但直觉告诉他,这是他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所以,他道德绑架,将压力施加给了我。
“舒宁,你一向善解人意。”
“应该不会这么自私,只顾自己吧?”
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即便我的心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依旧泛起了一阵阵的讽刺和冷意。
对视着他的眼睛,我突然歇斯底里地笑了。
带着前世今生所有的恨意——
“江亦辰,你不会真以为我还想做你善解人意的妻子吧?”
“其实我早就受够你了啊!”
最初认识江亦辰时,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他会在战场演练时,为了保护自己手下的兵,不顾自身安危,将对方推离手榴弹的爆炸辐射区,自己却因为伤重躺在医院里昏迷几个月。
从恋爱到现在,他连一根红头绳都没送过我。
以前每次出去约会吃饭,都在他们军区食堂。
后来他告诉我,班里有几个人家境贫寒,他就把自己的工资和津贴寄给了对方家里。
曾经我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嫁了个好男人。
可后来真正与他生活在一起,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和有苦难言。
跟江亦辰结婚时,我们连婚礼都没有。
倒不是没有准备,而是因为临近婚期了,他为了帮班里的一个小伙子,把我们精心打造和挑选的结婚场地以及喜服戒指送给别人了。
人家在我们的婚礼上办得热热闹闹。
而我就只能素颜待在他的宿舍里,与他面对面傻坐着。
江亦辰告诉我,婚礼只是个形式。
只要我们俩是真心的,过得好就行。
可结婚后,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的粮票可以送给一家七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邻居。
肉票可以送给家里有孩子,等着吃肉长身体的前同事。
我跟他结婚这么多年,连身新衣服都没给自己置办过。
只是因为——他把上面补发的布票,全都送给班里的女兵裁剪新衣裳。
他说,这是自己身为班长应该做的。
而我作为他的妻子,应该支持他。
要有与他一起牺牲和奉献的觉悟。
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我在怀瑶瑶的时候,突然在文工团的舞台上昏倒了。
还是以前的老领导看不下去,从自己家里掏出一篮子的土鸡蛋,送给我补养身体。
可那篮子鸡蛋,我连壳都没有尝到过一个。
就被江亦辰送给了大院里的孤寡老人。
曾经因为这件事,我跟他争吵过,可他当时脸色一绷,义正言辞地指责我——
“你这人怎么这么贪图享受?”
“咱们作为军人家庭,应该坚持艰苦朴素的作风!你年纪轻轻的跟一个老人抢吃的?”
以前我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我和女儿活活冻死,饿死在雪地里,我才突然明白了。
因为在他心里,我和女儿压根算不上是人,只是他体现自己奉献的附属品而已。
对着江亦辰脸色难看,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一针见血地说:“你不是想照顾你战友的儿子吗?你不想看他双目失明,那你把你的眼睛给他啊?为了你的战友情,你连自己的女儿都能牺牲……”
“该不会不舍得自己的一双眼睛吧?”
江亦辰动了动唇,似乎没想过那种可能性。
在这个家里,他从来都是居高临上的,挥舞着手里的那支权柄,对我和女儿生杀予夺。
他以为自己在付出,在奉献,可却没想过……
一直以来,他给出去的东西——
都是属于我和我女儿的啊!
江亦辰的脸色十分难看。
林挽霜却突然扑了出来:
“怎么能挖江班长的眼睛?他可是班长,留着这双眼睛有大用,你女儿……”
我突然扑哧笑了出来,反问了一句:
“我女儿怎么了?江亦辰和你儿子是人,我女儿就不是人了吗?我不同意我女儿捐献眼角膜,你不让江亦辰捐的话,那就让你儿子瞎吧。”
这时,我哥也适时地站了出来,轻蔑地扫了江亦辰一眼:“瑶瑶还是个孩子,我国法律规定,未成年人活体是不能捐献眼角膜的,哪怕是有父母同意也不行。”
“江亦辰,该不会是在班里作威作福惯了,就真以为自己是个土皇帝了吧?”
说着,他将我和瑶瑶袒护在身边:“舒宁说得对,你不能做主把瑶瑶的眼睛捐了,但可以捐你自己的啊。该不会慷他人之慨容易,轮到自己就难了吧?”
江亦辰死死地拧住了眉头。
林挽霜一时气急:“你……”
可很快,她就被江亦辰伸手拉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冲着林挽霜摇了摇头,似乎忧心忡忡之下,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我想过了,我可以捐献眼睛。”
林挽霜都快急死了:“你怎么能捐?”
“你全靠着这双眼睛当班长呢,要是把眼睛捐了,那你的班长之位……”
江亦辰是班里著名的神枪手。
要是没了眼睛,他就只能当个废人了。
他攥紧手指,毕竟那是他一辈子骄傲和追求的职业生涯,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我讽刺地对他说了句——
“江亦辰,做人要知行合一。”
“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江亦辰浑身一震,满目扭曲。
最终在移植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笑的是,在我带着女儿离开医院时,他还忽然拉住了我的手:“你去哪里?我眼睛不方便,挽霜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你……”
我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冷冷的甩开他的手。
“你眼睛不方便,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正好适合你们抱团取暖啊!”
“你为了他儿子,连眼睛都献出去了,她再苦再难……”
“应该都不会抛下自己的恩人不管吧?”
江亦辰也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想错了。
捐献完眼睛后,他彻底成了废人,无法再担任班里的职务,就只能向上面打书面申请,把自己调任到一个清闲、没什么前途的工作岗位上。
报告是早上送上去的。
林挽霜是下午带着儿子跑路的。
临走之前,还卷走了家里所有的东西。
那时,江亦辰的眼睛还没有彻底恢复。
听说是为了给林挽霜的儿子省学费,他连伤口都没愈合,就急急地办理了出院。
因为感染,他的眼睛又痒又痛。
摸摸索索地回到家时,本想让林挽霜带自己去医院检查一番。
可伸手触及到的只有一片空荡和冰凉。
起初,江亦辰还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走。
之前他给林挽霜安排了工作,就是在电视台抢走我的那份,所以他跑去电视台找人。
直到听到林挽霜和他儿子在后台的对话——
“妈,万一爸爸来找我们怎么办?”
“他现在瞎了,又没钱,也不是班长了,以后就不能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在外面喊一个死瞎子叫爸爸,真的很丢脸唉!我能不能换个爸爸?”
江亦辰当时一愣,还以为是孩子小不懂事。
可下一刻,他就听到林挽霜暗搓搓地气急:“什么爸爸?你爸早死了!”
“那个死瞎子现在什么都没有,眼睛也看不到,全靠咱们照顾着。”
“还不跑,难道要让他拖累咱们一辈子?”
从他们的对话中,江亦辰还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真相。
那就是他那个死于实地演练的战友——
其实他那个战友并不是牺牲的。
而是被他儿子淘气,剪坏了家里的电线,不小心触电身亡的。
可当时林挽霜带着孩子哭哭啼啼地找上门,说自家丈夫鞠躬尽瘁地跟着江亦辰多久,现在家里的顶梁柱没了,自己一个女人养着孩子有多不容易。
所以江亦辰才违纪,不惜伪造实地演练的资料,给他们安排了个烈士头衔拿补助。
林挽霜就是个没什么文化,茶里茶气的花瓶而已,她连电视台的设备都不懂,却仗着有班里撑腰,把自己混世魔王的儿子带到后台指指戳戳。
此刻的她,还没发现她儿子已经手贱把广播设备打开了。
后台的声音,几乎传遍了全国。
还尖声尖气地抱怨说:“你说你小子也真是。”
“当初玩电线,把自己亲爹电死了,我还寻思着他死就死了……”
“正好让我抱大腿,给你找个班长的后爸,谁让你乱跑马路上差点把自己弄瞎了?”
“好在那个傻子给我安排了个工作,以后班里的补助也能拿到不少。”
“够咱们母子以后吃香喝辣的了。”
话音刚落,后台的门被猛然踹开。
惊魂未定的母子俩对上了怒意滔天的江亦辰。
他咬着牙关,用纱布包裹的双眼流出了血。
“你们,再说一遍——”
这件事的影响很坏。
上面也很快给了处置的结果。
首先是江亦辰,伪造实地演练的资料,帮助林挽霜母子骗取烈士补贴,性质极其恶劣。
他现在连班里的闲职都保不住了。
直接被开除所有职务,取消一切待遇。
上面重新核查了林挽霜家的情况,暂停了对他们母子的所有补贴。
电视台的职位也保不住了。
江亦辰和林挽霜,包括他那个混世魔王的儿子,一下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听说处罚结果下来那天,林挽霜的儿子还扑上去,对着江亦辰的腿又踢又打——
“死瞎子,都怪你!”
随后又转过头,抱着林挽霜的大腿哭闹:
“妈妈,我要吃巧克力,我要玩飞机玩具……”
“你说过,只要我肯叫他爸爸,你就给我买的!”
林挽霜被吓得面如土灰。
因为骗补助金的事,她正在接受调查。
搞不好是要坐牢的。
而她的儿子只能被送去孤儿院。
她气得猛推了一下自己的儿子,却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江亦辰的身上:
“我怎么知道这个死瞎子这么蠢?本来是要逼着他挖自己的女儿的眼睛给你的,谁知道他竟然挖自己的,还把自己班长的职位都搞丢了。”
“这么没用,还不如你那个死鬼老爸呢!”
看着自己曾经碰在心尖上的母子俩,现在居然完全换了副嘴脸,江亦辰的世界崩塌了。
他仰天长笑,声音凄惨而悲哀。
不知道是不是眼睛感染越来越严重,还是他流了泪。
那层包裹着他眼睛的纱布红得更明显了。
他扑通一下,双手抓着头发跪在了地上。
“报应,都是报应啊——”
江亦辰时常来找我们。
而我和瑶瑶也知道了当年哥哥所有的经历。
“当年我本打算乘坐的飞机确实遭到了劫持,可在临近登机的时候,组织上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临时决定更换航班,并伪造了我的身份证件。”
“回国后,我们经过研究讨论认为,让我假死在那场空难中,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我隐姓埋名,去了西北……”
说到这里,我哥眼睛微微湿润,紧紧地握着我和瑶瑶的手:“涉嫌国家最高级别的机密,我没有办法跟外界联系,也不能告诉妹妹你我还活着。”
“没想到等再重逢时,会是这样的光景。”
隐隐的,我总感觉哪里好像有些不对。
前世,直到我和瑶瑶被饿死。
我哥都是杳无音讯的,为什么他会突然提前回来,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除非……
直到看到我哥眼里闪烁的泪光,我恍然明白了什么。
我哥的研究已经结束,组织上给他分配了一套地段很好,环境清幽的别墅公馆。
为了保障我们的安全,安保设施里三层、外三层的。
所以即便是江亦辰来找我们,没有经过允许,他一次次被无情地挡在了门外。
“求求你们,我只是来找我的妻子和女儿……”
院门外,江亦辰嗓音哀求且嘶哑,几乎放下了所有的身段:“我只要见他们一眼就好。”
可警卫员训练有素地回应:
“不好意思,我们家小姐说了,她没有丈夫,她的女儿也没有父亲,事关温院长一家的安危,未经允许,我们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我让我哥找了个离婚律师,给江亦辰送去了离婚协议书,可他始终不肯在上面签字。
还自以为能挽回我和女儿。
那辆被林挽霜儿子抢走的解放牌汽车模型又被他找了回来,献宝似的想送给女儿。
可我女儿现在手里玩的是他舅舅带回来的导弹模型。
对江亦辰幡然醒悟施舍的,压根不屑一顾。
他给女儿买了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其中就包括曾经送给林挽霜儿子的费列罗巧克力和那架玩具飞机。
趁我们开车出门的时候,他拄着一根破旧的拐杖,颤巍巍地送到车窗前。
“瑶瑶,你看——”
“这是爸爸给你买的,还有你喜欢吃的栗子。”
“这次是热的了,爸爸排队买了好久……”
他看不见,不知道正在车窗边坐着的人是我。
我女儿正在另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我哥亲手做的小蛋糕,连头都没抬一下就回答——
“爸爸?妈妈,你不是说已经跟他离婚了,他怎么还让我叫他爸爸呀?该不会……”
“又想做主挖我的眼睛吧?”
听此,江亦辰浑身一震,连送出东西的手都僵住了。
说实话,看着他这样,我心里五味杂陈。
毕竟是孩子的父亲,也是我当年曾奋不顾身嫁过的人。
我看他一眼,最后一次开口:“以后别再来了。从我和瑶瑶决定搬走那天起,你就应该明白,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你已经从我们的生命里退场了。”
“瑶瑶还小……别让她有一天,看不起自己的父亲。”
江亦辰僵在原地,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很久,他才嘶哑地挤出一个字:“好。”
江亦辰很快就死了。
毕竟双目失明,毕竟被开除了职位。
林挽霜母子离开的时候,还把他所有的财产全卷走了。
用来弥补给瑶瑶买的那些东西,已经使他倾家荡产,最后的积蓄了。
班里分配的房子被收回,他像我和前世的女儿一样,露宿街头,在冰天雪地里流浪。
听说是饿急了,跟野狗抢东西吃,被咬得遍体鳞伤,瘫倒在雪地里睡了一夜,被冻死了。
林挽霜母子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在被上面调查时,林挽霜一口咬定,伪造资料骗取补贴的事,是江亦辰一手策划的。
念在她没文化,又爱胡搅蛮缠。
上面也懒得追究她,就把她给放了。
可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所以林挽霜就带着儿子返回了老家,她水性杨花惯了,整天不是给卖猪肉的屠户抛媚眼,就是茶里茶气自称孤儿寡母勾搭亲戚邻居家的男人。
很快就被泼辣的正主抓奸在床,衣服扒光了,绑在集市猪肉脯子的案板上供人欣赏。
等林挽霜终于脱困灰溜溜回家时,天塌了。
他儿子淘气放鞭炮,把整个家都烧了。
那小子自己也没跑出来,在火海中唧唧歪歪地喊救命,最终被烧得只剩下一具黑炭尸体。
从那以后,林挽霜就受了刺激。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听说她被当地一个孤寡老男人用铁链子绑在自家的猪圈里面。
不停地怀孕,生孩子,流产。
等被解救出来时,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哥哥在短暂的休假后,又接到了新的任务。
我知道他的工作事关机密,所以从不问他。
只是在临走前,将我们兄妹俩和瑶瑶的三人合影照片默默地放进了他的行李箱里。
哥哥一愣,眼圈瞬间红了:“舒宁,以后哥哥不在,你要保护好自己和瑶瑶啊。”
“哥哥在这个世上,只有你们两个亲人了。”
我知道,他也是重生的。
前一世,等他终于完成任务回来时,本满心欢喜寻找自己的妹妹和外甥女。
可最终得到的却是我们被江亦辰逐出家门,饿死街头的死讯。
所以从出生那天起,他就一直在跟命运和时间赛跑。
终于赶在一切悲剧发生之前赶了回来。
我重重地点头:“哥,我会的,你也一样。”
我牵着女儿,忍住心中的激动和哽咽:
“我和瑶瑶会在这里等着你,等着我们重聚的那一天。”
那天是新年,我们吃了一顿离别的饺子。
屋里灯火可亲,饭菜飘香。
窗外,雪静静落着,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也映亮了万家灯火。
我们的故事,从一场大雪中的死亡开始,终于,在另一场温柔洁净的雪中,走向了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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