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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寂风长寂


他叫武修文,后来一灯大师赐他法号“寂风”,可他这性子,这辈子怕是都静不下来,更别提像风那样无牵无挂了。

武修文总记着两个画面,一个是陆无双跌坐在银桂树下的哭脸,一个是郭芙站在火光里的绿衣。

陆无双是他十二岁时闯的祸,本想逗那踮脚够花的小姑娘,将花丢给了程英,却换来了她一声惨叫和终生的跛行。

初见郭芙,是在林子里。她生得好看极了,惹得他半是畏惧半是好奇地问道:“你是这…山里的小仙童么?”

哪知眼前人突然笑出了声,她笑起来时眼尾会飞起一点浅浅的红晕,像朝霞落在了花瓣上,当真是人如其名般带着芙蓉初绽的鲜活。

她嘱咐他待在树下,便追着柯镇恶走了。

他老老实实地端坐在她说的那棵树下,心里却开始有些难受,哥哥与父亲都不见了,只有母亲和女魔头缠斗,而他,却只能躲在一棵树下。郭芙身上是他永远也学不会的从容和提着剑就能冲向李莫愁的底气。

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吹得他后颈发凉。他望着郭芙回来的方向,忽然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些。下次,下次再遇到事,他想,至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只会蹲在树下哭。

郭芙如约而至,她的指尖轻轻握住他攥紧的拳头时,他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被她更紧地拉住。

她果然打退了李莫愁,她真的好厉害。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没过多久,娘就没了。

那天江风特别大,吹得柳树叶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和大哥跪在那副拼凑的破棺材前,棺材板缝里还能看见娘青灰色的衣角,她为了救爹,吸了李莫愁的毒血,死的时候嘴唇紫得像茄子。

大哥红着眼去求村里的木匠,人家嫌晦气,只肯给些边角料,还是大哥磕了三个响头,才换来这口连漆都没刷的棺材。他摸着棺材板上的毛刺,江风卷着柳丝抽打他的脸,他听见自己的哭声比江涛还响,却看见郭芙提着裙角跑过来,身后跟着吊儿郎当的杨过。

杨过斜着眼看,嘴角撇着,像谁欠了他钱。郭芙皱着眉,大概是嫌这里晦气,可他却慌得手心冒汗,想站起来,膝盖却麻得不听使唤。

再后来,郭伯伯郭伯母把他和大哥带回了桃花岛。那地方真美啊,漫山遍野的桃花,海水蓝得像块宝石,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

他和大哥跪在郭伯伯面前,磕了三个头,成了郭伯伯的徒弟。他摸着腰间新佩的剑,心里美得冒泡,总想着以后学好了功夫,就能像郭伯伯那样,护着郭芙了。

可现实总不如人意。杨过跟着郭芙去找郭伯母学武。杨过那小子,明明是寄人篱下,却总爱惹郭芙生气,可郭芙气鼓鼓地瞪他,却又没恼他。

他心底莫名有些发慌,直到他多次听到郭靖和黄蓉要将郭芙许配给杨过,后来他再也按捺不住去问杨过:“你不准娶芙儿妹妹!”

杨过,杨过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才看不上刁蛮任性的郭家大小姐。

可是最后却是他们成了亲。

杨过被送去全真教那天,他偷偷躲在礁石后看。郭芙站在船边,眼圈红红的,却没跟杨过说话。

他高兴了好几天,夜里都能笑醒。他以为没了那个总爱跟他抢郭芙注意力的小子,日子总会朝着他盼的方向走。他跟着郭靖练武,把招式打得虎虎生风;学着给郭芙摘最新鲜的桃花,听她笑骂“俗气”却把花枝别在发间;甚至学着大哥的样子,在她练剑出错时,笨嘴拙舌地劝“慢慢来”。

可郭芙的笑声里,总像缺了点什么。她会突然望着海面发呆,问起“杨过那无赖在全真教有没有被欺负”;会在练起郭伯母教她巧劲功夫时,嘟囔“要是杨过在,定能想出更刁钻的破法”。

他听着,心里像被小针扎,却只能梗着脖子低声默念说“杨过他那种人,挨揍也是活该”。

没多久,郭伯伯带他们去了天龙寺。一灯大师坐在蒲团上,佛光映着他的白胡子,一灯大师摸了摸他的头:“你这性子太躁,以后就叫寂风吧,盼你能静下来。”

他穿着灰布僧衣,在佛像前念经,可脑子里全是桃花岛的海,和郭芙的墨绿衫子。大哥比他沉得住气,整日对着经书,话越来越少。不到半年,他实在熬不住,拉着大哥说:“哥,咱找爹去吧。”他犹豫了半天,最终点了点头。

离开天龙寺的路上,竟碰到了郭芙,她身边没了杨过,却多了一个爱叫她“姑姑”的富贵少爷,他是大哥后来常念叨的,陆云舟。

到了襄阳,日子倒是安稳。郭伯伯镇守城池,他和大哥跟着练兵,闲暇时就去北街的茶馆听书。襄阳城的牛肉面真香,辣得人冒汗,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那天,爹跟着来到了襄阳,疯疯癫癫地喊着“阿沅”,他和大哥才知道爹犯了弥天大错。

一夜之间,他们两兄弟成了全城的笑柄。“武三通的孽种”、“疯子的儿子”,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

大哥变了,以前大哥总护着他,可现在,他跟人起了争执,大哥上来就给他一巴掌:“你就不能忍忍?忘了爹做的事吗?”大哥的手劲真大,打得他半边脸都麻了。他看着大哥,突然觉得陌生。

他这人生来就是个话痨,小时候娘总说他“嘴巴不停歇,将来能说死蚊子”。可那段时间,他却不知道该跟谁说话。大哥整日皱着眉,郭伯伯郭伯母忙着军务,郭芙……她看他的眼神,多了些鄙夷。

有次在茶馆,他听见她跟丫鬟说:“武修文越来越讨厌了,跟他爹一样没规矩。”他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烫得他手直抖,却没敢抬头看她。

再后来,就在那家茶馆,他看见杨过回来了。

杨过穿着蒙古人的衣服,还戴着丑不拉几的面具,但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因为郭芙只会在杨过身上露出那种神情,郭芙一见了他,果然还是追着去了。

“明明是我们先认识的……”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忽然听见陆无双的嗤笑声。

他扭头过去,便见她站在对面,眉梢还挑着那点讥诮,阳光刚好落在她鼻尖,绒毛看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愣了神,这张脸,算不上顶明艳,眼角有点上挑,带着点天生的桀骜,可不知怎的,竟让他觉得眼熟。

像在哪里见过?是桃花岛溪边戏水的白鸟?还是襄阳城墙上吹过的风?都不是。

“看什么看?”陆无双被他盯得发毛,抬手就把瓜子壳扔过来,“傻了?”

瓜子壳擦着他的脸颊飞过,他却没躲。方才心里那点为郭芙而起的钝痛,不知何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慌乱盖了过去。他看着她气鼓鼓地别过脸,耳尖却悄悄红了,忽然觉得这副模样,比他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要鲜活。

“没、没什么。”他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却烫得厉害,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呛得他咳嗽起来。

那天之后,他偶尔会想起陆无双。想起她摔倒在地的样子,想起她淬了冰的眼神。再见到她时,是在一家药铺。她穿着绿裙,正跟掌柜的讨价还价,声音又脆又利:“这黄连都潮了,还想卖这么贵?当我瞎吗?”

“陆……陆姑娘?”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她回头,看见是他,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冷笑一声:“哟,这不是武家小哥么?怎么,来看我这跛子笑话?”

他脸一红,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我来抓药。”

她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武修文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偶尔去找她,只是,他不知道她在哪,直到程英来了陆家庄,他才知道她在书院里。

后来他总去找她。他去了,她就骂他碍眼,却会在他坐久了的时候,扔过来一块桂花糕,跟当年郭芙扔给杨过的那块,味道很像。

可他那可笑的自尊心,总在作祟。书院里,有人打趣他喜欢她。

武修文脸一热,努力故作镇静道:“只是却也并非你口中的喜欢。”

她愣住了,气得转身就走,跛着的那条腿,好像更明显了。

那之后,她好久没理他。书院的门,总在他去的时候关着。

直到绝情谷,他被情花刺扎了手,疼得满地打滚,她却蹲下来,用银簪小心翼翼地挑刺。“活该。”她骂道。“陆无双,”他忍着疼,抓住她的手,“我以前说的,都是假的。”

从绝情谷回来,陆家庄办喜事,陆云舟娶亲,场面大得很。黄药师亲自主持,吹吹打打,红绸子挂满了整条街。

他看着陆云舟穿着喜服,笑得温和,心里却发堵。大哥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平时沉稳的人,竟醉得站不稳,抓着他的胳膊哭:“修文,我对不起他……”

他知道大哥说的是谁。大哥心里装着陆云舟,装了好多年,可他们是武家的儿子,爹的名声已经够臭了,怎能再让人戳脊梁骨?这场亲事,是黄药师定的,也是他们默许的,他们都欠陆家庄少庄主的。

武修文和陆无双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她还是爱骂他,他还是吵不过她,可他们会一起去看夕阳,她靠在他肩上,话很少,却很安心。

直到那次,他们为了一件小事吵架,他气冲冲地出了城,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

城外的荒草很高,风一吹,像波浪。公孙止突然从树后跳出来,那张惨白的脸,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狞笑着,手里的剑闪着寒光,“上次让你们跑了,这次可没那么好运。”

他想起绝情谷里,公孙止被杨过打败的狼狈样,提剑就冲了上去。可他的功夫不如公孙止,没几个回合,就被公孙止一剑刺穿了胸口。

血涌出来的时候,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娘在江边的棺材里,想起大哥在桃花岛给他分干粮,想起郭芙的墨绿衫子,想起陆无双骂他“蠢货”时的样子。

公孙止走了,他躺在草里,意识越来越模糊。远处传来马蹄声,他想,会不会是陆无双来找他了?她看到他这样,肯定又要骂他……

风穿过荒草,像谁在耳边说话。他好像又回到了桃花岛,郭芙的发带扫过她的胳膊,大哥拍着他的肩说“有哥在”。

真好啊。

他闭上眼,终于像一灯大师希望的那样,静了下来。只是这风,终究还是有了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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