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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众矢之的


港城。

  八年后,我又踏上了这片土地。

  机场建在山上,跑道两侧就是悬崖,飞机降落的时候,舷窗外全是一望无际的海。

  蓝得发黑。

  师父说过,港城的海跟别处不一样,水深处发黑,浅处发绿,腥味能飘出二十里。

  八年前那个夜晚,我就是闻着这股腥味,被师父抱上了离开港城的船。

  那年我十六。

  现在,我二十四。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海风灌进来。

  我站在舱门口,深深吸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道。

  八年了,一点没变。

  机场停机坪上,已经停着十几辆黑色的商务车。最前面那辆车的旁边,站着一排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装,打着领带,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干练,穿着一身灰色的职业套装。

  她快步走到舷梯旁,冲亭爷弯腰行礼。

  “三叔,港城分堂已准备就绪。龙头大会明日午时开始,会场设在维多利亚山顶的洪门祖庙。”

  “晓薇,辛苦了。”亭爷点了点头,“各堂的人到了多少?”

  “十二堂中,已有九位堂主抵港。剩余三位最迟明早到齐。”

  “沈三刀呢?”

  “沈爷昨天到的。住在半山别墅,闭门不出。”

  亭爷“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走下舷梯,经过那个叫晓薇的女人身边时,随口说了句:“阿宝的事,你安排一下。跟我住一个楼。”

  晓薇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表情没什么变化。

  “是。”

  车队驶出机场,沿着海岸公路往市区方向走。

  港城的路跟榕城完全不一样。

  路窄,弯多,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高楼,像一根根钉子似的插在山坡上。

  从车窗往外看,有时候左边是楼,右边还是楼,头顶上也是楼,压得人喘不过气。

  季然坐在我旁边,一直在看手机。

  “各堂的人都到了。”他放下手机,转头跟我说,“这次大会,比往年热闹。”

  “热闹?”

  “沈三刀来了。重建派那帮人全跟着来了。还有几个海外分堂的大佬,二十年没回过港城,这次也都赶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这次不是普通的换届。”季然压低声音,“霍爷要选接班人。谁不想在这盘棋里占个位置?”

  我没接话。

  接班人。

  霍天行的接班人。

  这个词让我胸口发闷。

  那个男人还没死。

  那个杀我父亲的人还活着。

  他躺在病床上,选谁接他的班,关我什么事?

  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杀他。

  可亭爷临行前那句话,“不要冲动”,是什么意思?

  他看出了什么?

  还是说,他什么都知道?

  车队拐进了一个半山别墅区。

  铁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栋三层的白色洋楼,院子里种着棕榈树,游泳池的水蓝得不像真的。

  晓薇安排我住在二楼。

  亭爷住三楼。

  季然住一楼。

  进了房间,我把行李扔在床上,走到阳台。

  阳台面朝大海。

  远处是维多利亚港,密密麻麻的船在港口里穿梭。

  更远处,是维多利亚山顶。

  明天,龙头大会就在那上面开。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座山。

  山上有座祖庙,庙里坐着我要杀的人。

  晚上海风大,吹得阳台上晾衣架哐哐响。

  我回了屋,从行李里翻出把短刀,压在枕头底下。

  夜里,楼下院子传来汽车引擎声。

  我没开灯,走到窗边往外看。

  又来了三辆黑色的车。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领头的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走路带风。

  晓薇迎上去,跟他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点了点头,带着人进了隔壁那栋楼。

  我认出了他的脸。

  蒋玲笼给的资料里,有他的照片。

  沈三刀。

  重建派的核心人物。

  当年跟霍天行一起打天下的老人,后来因为路线分歧被踢出了权力中心,带着一批死忠在海外发展了二十年。

  这次回来,野心不小。

  第二天一早,季然来敲我的门。

  “阿宝哥,换衣服了。亭爷让人送了一套衣服过来。”

  床上放着一套崭新的黑色中山装,布料很挺,针脚细密,领口绣着一个很小的“洪”字。

  鞋也是新的,黑色皮底布面,底子很薄,走路没声。

  我换上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跟一个月前在榕城那个跪在祠堂里的,已经不太一样了。

  眉眼之间,多了些东西。

  不是杀气,是沉稳。

  这一个月在广德堂,我变了不少。

  季然进来接我,他穿的也是同款的中山装,只不过领口绣的是“广”字。

  “走吧,亭爷在楼下等着了。”

  下楼,亭爷已经坐在车里了。

  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衫,手里那对文玩核桃换成了沉香木的念珠。

  “阿宝,坐。”

  我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亭爷,到了会场,我做什么?”

  “跟着我。我让你坐下,你就坐下。我让你站起,你就站起。”

  “就这样?”

  “就这样。”他闭着眼,拨动念珠,“今天不管看到谁,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开口。”

  “如果有人问我话呢?”

  “不会有人问你话。”亭爷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眼,“你是我的红棍,没有我的许可,没人会跟你搭话。这是规矩。”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队出发,沿着盘山公路往维多利亚山顶走。

  越往上走,雾越浓。

  两侧的树在雾里影影绰绰,车灯打出去,只能看到前方十来米的路。

  “洪门祖庙建在三百年前。”季然在前排回头跟我说,“当年祖师爷在港城立足,第一件事就是建了这座庙。庙里供着关帝像,十二堂的堂主牌位也都在里面。每次龙头大会,都在这里开。”

  “三百年的庙。”我重复了一句。

  “三百年的规矩。”季然补充道。

  车在山顶停下。

  雾散了。

  眼前是一片石砌的广场,广场尽头就是祖庙。

  庙不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

  但广场上的人,多得吓人。

  黑压压一片。

  全是人。

  全是穿黑色中山装的人。

  十二堂的人马,按堂口分区域站列。

  每个堂口前面都有一面旗帜,上面绣着堂口的名字和图腾。

  广德堂的旗帜在最右边,一面红底黑字的旗,上面绣着“广德”二字。

  亭爷下车,整个广场的目光,刷地集中过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往庙门走。

  我跟在后面,季然跟在我后面。

  广德堂的人马在旗帜下列队,齐刷刷地弯腰行礼。

  进了庙门,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两侧立着石碑,上面刻着历代龙头和红棍的名字。

  我走在石板路上,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些名字。

  走到第七块石碑的时候,我停了。

  石碑上刻着两个字——

  李长风。

  我父亲的名字。

  亭爷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但我看到他拨动念珠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我在看。

  他知道那块碑意味着什么。

  如果之前还有疑问,此刻,我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亭爷知道我是谁。

  从第一天见我,他就知道。

  石板路尽头是正殿。

  正殿很大,穹顶高耸,正中是一尊关公铜像,三米多高,手持青龙偃月刀,怒目圆睁。

  铜像前面,摆着三把太师椅。

  中间那把最大,椅背上搭着一块红布,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龙”字。

  左边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沈三刀。

  他换了一身白色的长衫,跟满屋子的黑衣人格格不入。

  六十多岁的人,精神出奇的好,两只眼睛精光四射,扫过来的时候,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右边的椅子空着。

  那是黄昌的位置。

  他还没到。

  亭爷走到正殿中央,停下来。

  沈三刀站起来,冲亭爷拱了拱手。

  “老三,好久不见。”

  “沈大哥。”亭爷微微点头,“身体还好?”

  “老样子,死不了。”沈三刀笑了一声,目光又落到了我身上,“这位就是你新立的红棍?”

  “是。李阿宝。”

  沈三刀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但那股气势,压得人透不过气。

  “阿宝?”他上下打量着我,“好名字。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沈三刀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年轻。真好。”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回座位坐下了。

  没再多看我一眼。

  但我总觉得,他刚才那笑,有点怪。

  说不清哪里怪。

  但就是怪。

  九点四十分,黄昌到了。

  他穿着一身暗蓝色的中山装,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排场比亭爷还大。

  进来之后,先冲沈三刀拱手,再冲亭爷点头,然后在右边的椅子上坐下。

  全程没看我。

  跟昨晚牌桌上那副殷勤劲儿判若两人。

  十点,各堂堂主到齐。

  十二把椅子,在正殿两侧一字排开。

  亭爷坐在左边第一把,黄昌坐在右边第一把。

  我被安排在亭爷身后站着。

  季然站在亭爷另一侧。

  整个正殿,百余人,鸦雀无声。

  十点半。

  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的。

  整齐划一,沉重有力。

  两排黑衣人从庙门外走进来,分列两侧,一路排到正殿门口。

  然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被推了进来。

  轮椅是特制的,黑色金属框架,轮子裹着橡胶,推起来没有声响。

  坐在轮椅上的,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

  头发全白了,脸颊凹陷,颧骨高高突出,皮肤蜡黄,贴在骨头上,像一层纸。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浑浊之中,透着一股刀锋般的光。

  霍天行。

  我的手,在袖子里,捏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

  疼。

  很疼。

  但我站着没动。

  亭爷说过,不要冲动。

  这个男人。

  这个坐在轮椅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男人。

  八年前,就是他,在港城那栋大楼的顶层,下令杀了我父亲。

  我盯着他的脸,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他的眉骨。

  他的鼻梁。

  他嘴角那道深深的法令纹。

  还有他脖子上的那条血管。

  离我的刀,有多远。

  霍天行的轮椅被推到正中那把太师椅旁边。

  有人要扶他坐到椅子上去。

  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轮椅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整个过程,他的腿在抖。

  但他站住了。

  “都到了?”

  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但正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到了,龙头。”沈三刀站起来,拱手。

  “好。”霍天行慢慢坐到太师椅上,目光扫过全场,“坐。”

  十二位堂主齐齐坐下。

  我也跟着亭爷的节奏,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下。

  霍天行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最后停在了正前方。

  “今天叫大家来,什么事,你们心里都有数。”

  他咳了两声,有人递上手帕,他摆手推开。

  “我不行了。”

  这四个字,说得平淡。

  但整个正殿,安静得能听到屋顶瓦片上风刮过的声音。

  “医生说,三个月。”霍天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烂了。修不好了。”

  “龙头——”有人想开口。

  “听我说完。”霍天行抬手制止了他,“十二年,我坐在这把椅子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洪门在我手里,没散,没败,也没光大。中规中矩。”

  “但下一任,得有个能带着洪门往前走的人。”

  “今天,你们推。谁能坐这把椅子,说出来。”

  他的话音落下,正殿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沈三刀开口了。

  “我推一个人。”

  全场的目光,刷地落在他身上。

  “重建派,周天放。”

  正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周天放,沈三刀的大弟子,四十出头,这些年在东南亚把重建派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实力不俗。

  沈三刀说完,看了一眼霍天行。

  霍天行没表情。

  “还有谁?”霍天行问。

  黄昌站了起来。

  “我推一个人。永胜堂,赵北望。”

  赵北望,就是昨天跟黄昌一起在牌桌旁边的那个中年人。

  “还有吗?”

  亭爷站起来了。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

  包括我。

  亭爷这个人,一向不爱出风头。

  在洪门十二堂里,广德堂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个。

  别的堂抢地盘、抢生意、抢话语权,广德堂从来不掺和。

  但今天,亭爷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深到我读不出任何含义。

  然后,他转回去,开口了。

  “我推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

  “广德堂,红棍。”

  “李阿宝。”

  嗡——

  整个正殿,炸了。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

  亭爷在说什么?

  推我?

  当龙头?

  一个进洪门才一个月的人?一个连堂主都不是的红棍?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

  当龙头?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正殿里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每一双都带着刀子。

  我没有听错。

  亭爷确实说了那句话。

  “李阿宝。”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坐在那里,后背一瞬间全是汗。

  亭爷说过,到了港城少说话,多看。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可这事,他没跟我通过气。

  一点风声都没有。

  昨天还在车上跟我说“不要冲动”,今天就把我推到火山口上来了?

  这是要干什么?

  我抬眼看向亭爷。

  他的背影很直,站在那里,不紧不慢,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我看不见他的脸。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笑。

  那个弥勒佛似的笑。

  正殿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一个红棍?开什么玩笑?”

  “老亭疯了吧?”

  “这小子才来一个月,立红棍都没多久,就推他当龙头?”

  “广德堂没人了?”

  黄昌站了起来。

  “老亭,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玩笑话?”亭爷转过身,看了黄昌一眼,然后又转向霍天行,“龙头,阿宝是我广德堂的红棍。他能不能当龙头,规矩上没说不行。”

  “规矩上说,龙头候选人需三堂以上联名举荐。”沈三刀冷冷地开口,“老亭,你一个堂,举荐个屁。”

  “沈大哥说得对。”亭爷笑了笑,“我一个堂,确实举荐不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但我的意思是,阿宝这个年轻人,值得各位看看。至于能不能当龙头,那是后面的事。今天,我只是把人摆出来。”

  “摆出来?”黄昌冷笑了一声,“老亭,你这是什么意思?把一个毛头小子摆到龙头大会上来,你是想羞辱谁?”

  “我不是羞辱谁。”亭爷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我是想让大家看看,洪门不缺老人,但缺新人。阿宝这个人,有本事,有胆识,我广德堂这一个月的账,他理的。长乐帮的纠纷,他平的。十三行的事务,他管的。”

  “一个红棍,干的是堂主的活。我推他,不过分。”

  正殿里又安静了。

  亭爷这番话,有理有据,挑不出毛病。

  但所有人都知道,推一个红棍当龙头,这不是有理有据的事。

  这是疯了。

  霍天行坐在太师椅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亭爷身上,缓缓移到了我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久到我后背的汗,凉了又干,干了又凉。

  “你就是阿宝?”霍天行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站起来。

  “是。”

  “亭爷说你不错。”霍天行看着我,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勉强算个笑,“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好年纪。”

  他没再多说,收回目光,看向全场。

  “今天就到这。候选人先报上来,三天后,再议。”

  “散了。”

  他说完,撑着扶手站起来。

  有人上前搀扶,他没有拒绝。

  轮椅推走了。

  两排黑衣人跟着走了。

  正殿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但没有人跟我们广德堂的人搭话。

  每个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都会看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好奇,有不屑,有警惕,有杀意。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然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阿宝哥……”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亭爷……这是什么意思?”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全洪门的人,都盯上我了。

  我想偷偷接近霍天行,偷偷报仇。

  但亭爷这一手,把我从暗处拽到了明处。

  明处的人,没有偷偷做事的机会。

  我转头看向亭爷。

  他正在跟沈三刀告别,脸上挂着那副弥勒佛似的笑。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一万个问号。

  亭爷,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要捧我,还是要害我?

  回别墅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亭爷闭着眼,拨动念珠。

  季然坐在我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我更忍不住。

  “亭爷。”

  “嗯。”

  “今天的事,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说了,你还能表现得那么自然?”亭爷闭着眼,嘴角翘了一下,“你今天那表情,恰到好处。”

  “什么恰到好处?我差点以为你疯了。”

  “疯?”亭爷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阿宝,你信不信我?”

  我没吭声。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信?

  我连他为什么推我当龙头都不知道,信什么?

  不信?

  这一个月来,他对我的好,不是假的。

  亭爷似乎也没指望我回答。

  他重新闭上眼,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阿宝,有些事,现在不能跟你说。”

  “但你记住一句话。”

  “把你摆上去,不是为了让你当龙头。”

  “是为了让你,见到该见的人。”

  该见的人。

  谁?

  亭爷不再开口了。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拐了一个弯,海面在雾气里闪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亭爷不是个冲动的人。

  这一点,从他做事的风格就能看出来。

  整顿广德堂,处理长乐帮,对付黄昌,每一步都是算好了才落子。

  可今天这一步,不像他。

  推一个红棍当龙头,这在洪门三百年历史上,没有过。

  没有先例的事,亭爷不会随便做。

  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但那个理由是什么?

  我想不通。

  季然也想不通。

  回到别墅之后,他找了个借口把亭爷支开,拉着我到了后院泳池旁边。

  “阿宝哥,我得跟你说两句。”

  “说。”

  “义父今天这步棋,我也没看懂。”季然的脸上,那副招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严肃,“义父做事,从来都是谋定后动。但今天推你出来当龙头候选人,这不像他的风格。”

  “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我猜不透。”季然摇头,“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义父不是要害你。”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如果要害你,有一百种比这更隐蔽的方法。把你推到台面上来,说不定反而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冷笑了一声,“全洪门的人都盯着我的脸,这叫保护?”

  “对。”季然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明面上的人,动不了。”

  我愣了一下。

  “洪门规矩,龙头候选人,在大会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对其进行攻击、暗杀或绑架。违者,全门共诛之。”

  季然说完,看着我。

  “这条规矩,三百年来,没有一个人敢破。”

  我沉默了。

  三百年的铁律。

  龙头候选人的身份,就是一面盾牌。

  从今天起,到三天后大会结束,没有人能动我。

  包括霍天行身边的人。

  我看着季然。

  “你是说,亭爷推我出来,是为了用这条规矩保护我?”

  “我不知道。”季然摇头,“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义父就是在赌。”

  “赌什么?”

  “赌三天之内,该发生的事,会发生。”

  该发生的事。

  什么事?

  我转头看向远处的山顶。

  雾气中,祖庙的飞檐若隐若现。

  霍天行就在那上面。

  离我,比任何时候都近。

  但亭爷这一步棋,到底是给我铺的路,还是给我挖的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盘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在下。

  天黑了。

  我站在阳台上,抽第四根烟。

  海风把烟雾吹散,烟头明明灭灭。

  楼下,院子的铁门开了。

  一辆车驶进来。

  晓薇下了车,快步走进楼里。

  几分钟后,她上了二楼,敲我的门。

  “阿宝先生,三叔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明天,龙头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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