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季然
镔铁打造的红棍，入手冰凉，沉重得像一段凝固的宿命。
我握着它，掌心里，是不容抗拒的重量。我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祠堂里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有敬畏，有顺从，有嫉妒，也有隐藏在眼底深处的不甘。
小三爷用雷霆手段震慑了全场，但那只是高压下的屈服。
他们的心，并不服。
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江湖人，信奉的是实力，是拳头，是能为他们带来实实在在利益的头领，而不是一个靠着赌术上位的“外人”。
叶桂亭给了我位子。
小三爷给了我名分。
但这个位子，能不能坐得稳，还得我自己来挣。
我掂了掂手里的红棍，这铁家伙至少有三十斤重。
我把它的一端，重重地顿在脚下的青砖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觉得，我李阿宝，是个外人。是个凭着几手赌桌上的功夫，走了狗屎运，才坐上这个位子的小子。”
“你们当中，有很多人，跟着亭爷十年，二十年。为堂口流过血，为兄弟挨过刀。你们觉得，这个位子，轮也轮不到我来坐。”
我的话，说中了他们的心事。人群中，一些人的眼神开始闪烁，握紧了拳头。
“你们说的，都对。”
我话锋一转，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李阿宝，来广德堂，不过一天。论资历，我不如在场的任何一位大哥。论功劳，我更是半点也无。这个位子，按道理，确实不该我来坐。”
我看着他们，目光坦然。
“但是，亭爷把这个位子给了我。小三爷把这根红棍，交到了我的手上。”
“为什么？”
我猛地提高了声音，手中的铁棍再次顿地。
“咚！”
“因为广德堂这几年，日子不好过！”
“因为码头的货，被人劫了，三百万打了水漂！”
“因为十三行的场子，接二连三地被条子扫，被对家砸！”
“因为堂口的兄弟们，挣的钱越来越少，冒的风险却越来越大！”
我每说一句，那些管事们的头，就低下一分。
刚才被小三爷点过名的王彪，更是把脸埋进了胸口，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亭爷把这个位子给我，不是让我来跟各位大哥抢功劳，摆威风的！”
“他是让我来解决这些麻烦的！”
“他是让我来带着兄弟们，把我们丢掉的场子，抢回来！把我们损失的钱，加倍赚回来！让所有跟着广德堂吃饭的兄弟，都能挺直腰杆，活得更像个人样！”
“从今天起，我李阿宝，就是广德堂的刀！”
“谁敢动我们堂口的生意，我剁掉他的手！谁敢欺负我们堂口的兄弟，我打断他的腿！”
“我李阿宝在这里立誓！”我高举起手中的红棍，声如惊雷，“三个月内，如果十三行的生意，没有比现在翻一番！如果码头上丢的脸面，我没有给堂口挣回来！”
“不用亭爷发话，不用兄弟们动手，我自己，把这根红棍，撅了！然后自断一臂，滚出榕城！”
我的话，像一连串的炸雷，在祠堂里炸响。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狠话，震住了。
他们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文弱的“赌徒”，竟然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豪言壮语。
画饼谁都会，但敢拿自己一条胳膊做赌注的，他们没见过。
一时间，祠堂里，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人群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排开众人，走了出来。
他身材精瘦，留着一头染成黄色的短发，耳朵上打着一排耳钉，脸上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
“你凭什么？就凭你那几手骗人的赌术吗？红棍是堂口的双花红棍，是要能打的！你一个小白脸，连鸡都没杀过吧？真要是跟人动起手来，你行吗？”
这年轻人，显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刚才小三爷的威慑，并没有吓住他。
“阿四！闭嘴！滚回去！”人群里，有人低声喝止他。
但那个叫阿四的年轻人，却梗着脖子，一脸不服地看着我。
“我就是不服！彪哥他们，是老了，没胆了！我们年轻人，凭什么要听一个外人的？除非，他能在我手上，走过三招！”
他说着，从后腰，抽出了一柄雪亮的开山刀，刀尖直指着我。
小三爷的眉头，皱了起来，刚要发作。
我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我看着那个叫阿四的年轻人，笑了。
“三招？”我摇了摇头，“太看得起我了。”
“对付你，我只需要……”
“一招。”
话音未落，我的身体，动了。
我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看似缓慢，却瞬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阿四显然没料到我敢主动上前，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狞笑，手中的开山刀，带着一股恶风，朝着我的面门，就劈了下来。
祠堂里，响起一片惊呼。
我没有躲。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我手中的镔铁红棍，动了。
我没有用它去格挡，而是手腕一沉，贴着地面，扫了出去。
“啪！”
一声脆响。
铁棍精准地，击中了阿四的脚踝。
阿四惨叫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他劈出的那一刀，也失了准头，从我的头顶，呼啸而过。
而我，在他身体前倾的同一时间，手腕翻转，沉重的铁棍，带着一股巨大的惯性，从下往上，猛地撩起。
棍子的末端，没有打向他的要害。
而是像一条毒蛇，精准地，缠上了他握刀的手腕。
“铛！”
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
阿四手中的开山刀，被这股巨力，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哐当”一声，掉在数米之外的青砖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那个不可一世的阿四，已经狼狈地跪倒在我的面前。
而我手中那根沉重的镔铁红棍，冰冷的棍尖，正稳稳地，停在他的咽喉前。
距离他的喉结，不到一寸。
只要我再往前送一分，就能轻易地，洞穿他的脖子。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想过我会赢，但他们没想到，我会赢得如此干脆，如此……漂亮。
没有血腥的缠斗，没有狼狈的躲闪。
只是一步，一招。
前一秒还气焰嚣张的挑战者，下一秒，就成了跪地求饶的败寇。
这已经不是“能打”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碾压。
是绝对实力上的，降维打击。
我看着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阿四，缓缓地收回了红棍。
“现在，服了吗？”我淡淡地问。
阿四抬起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桀骜，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和敬畏。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服……服了。”
“李……李红棍……”
说完，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我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祠堂里的所有人。
“还有谁，不服？”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与我对视。
包括那个之前第一个跳出来的王彪，也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等，拜见李红棍！”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头喊了出来。
紧接着，祠堂里，四五十号人，齐刷刷地，对我躬身抱拳。
“拜见李红棍！”
“拜见李红棍！”
声浪排山倒海，在古老的祠堂里，久久回荡。
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没有了勉强和敷衍。
只有发自内心的，对强者的……臣服。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
小三爷陪着我，走出了祠堂。
“阿宝哥，好手段。”他由衷地赞叹道，“恩威并施，立木为信。这一手，玩得漂亮。”
“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让三爷见笑了。”我把红棍交给身后的下人，语气平静。
“阿宝哥太谦虚了。”小三爷笑了笑，为我拉开车门，“我姓季，单名一个然字。亭爷是我的义父。以后在堂口里，你叫我季然，或者阿然都行。我们俩，以后就要搭班子，一起帮亭爷看好这片家业了。”
他这是在正式地，交底了。
“季先生客气了，以后还要多仰仗你。”我点了点头。
“走吧，阿宝哥，”季然坐进驾驶座，“亭爷吩咐了，今晚就带你，把十三行的场子，都认个门。”
黑色的奔驰，再次启动。
这一次，我们的车后，跟了四辆一模一样的黑色轿车，组成了一个小小的车队，气势十足地，驶向了榕城最繁华的夜生活区。
“十三行”，是广德堂在榕城核心地段十三个最赚钱的场子的统称。包括了高档KTV，夜总会，游戏厅，地下赌场，以及几个大型的洗浴中心。
我们到的第一站，是一家名为“金碧辉煌”的夜总会。这里是榕城最顶级的销金窟，门口豪车云集，出入的非富即贵。
车刚停稳，夜总会的总经理，一个穿着范思哲西装，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就带着十几个保安和客户经理，一路小跑地迎了出来。
“季先生，您来了！”他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当他看到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的我时，愣了一下。
季然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介绍道：“老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广德堂新上任的李红棍，阿宝哥。以后十三行的所有事，都由阿宝哥说了算。”
那个姓王的老总，浑身一震，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谄媚，变成了极致的恭敬和惶恐。
他二话不说，对着我，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阿……阿宝哥！小人王富贵，有眼不识泰山！您……您大人有大量！”
“王总客气了。”我扶了他一下，“以后，还要多靠你帮衬。”
“不敢！不敢！阿宝哥您叫我小王就行！能为阿宝哥效力，是小人的福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跟着季然，把十三个场子，挨个走了个遍。
每到一处，都是同样的情景。
那些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作威作福的管事和老总们，在得知我的身份后，无一例外地，都表现出了最谦卑的姿态。
“阿宝哥好！”
“阿宝哥，您喝茶！”
“阿宝哥，以后有什么吩咐，您尽管开口！”
一声声的“阿宝哥”，从他们的口中喊出，恭敬，真诚，带着一丝丝的畏惧。
我知道，从今晚起，我在广德堂算是真正地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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