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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旧仇


吴志豪这一动,广场里本来就乱的局面,瞬间像被人又扔进了一锅滚油。

  他根本没去看倒地的机关巨人,也没去管吴顶天那张已经沉得快滴水的脸,更没理会唐门那一片青烟和陈家守墓弩的寒芒。

  眼里只有赵知玄。

  只有那个刚刚从上方石梁跳下来的身影。

  只有那个站在一群人中间,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玄门年轻人。

  吴志豪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拧满了劲的箭,直接朝赵知玄扑了过去。

  这一扑,带着明显的杀意。

  不是试探。

  是奔着一击毙命去的。

  孟山原本正端着枪,准备去补机关巨人的裂缝,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石破天更是直接骂出了声。

  “这狗东西疯了?现场这么多人不打,冲赵知玄去?”

  胡玄眯起眼,手里的铜钱都停了半息。

  金万三躲在石柱后,嘴角一抽。

  “这就奇了怪了,爵门少主和玄门的人,按理说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一见面就跟杀父仇人似的。”

  唐青青一边抹掉袖口毒粉,一边冷冷扫过去。

  “不对。”

  “什么不对?”

  “那不是临时起意。”

  唐青青盯着吴志豪的步子,眼神发沉。

  “那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路数。”

  这话一出,连陈玉楼都微微侧过头。

  只见吴志豪一手前探,五指扣成钩,另一手压后,肩膀微沉,膝盖却始终半屈不屈。

  这不是纯粹的猛冲。

  是带着封位和逼角的追猎。

  目标从头到尾都很明确。

  不只是要打人。

  还要把赵知玄逼进死角,逼到没有退路,再一把拧断。

  可赵知玄偏偏没退。

  更准确地说,赵知玄根本没给他接触到自己的机会。

  吴志豪扑到半空,赵知玄脚跟轻轻一挪,身体像被风吹了一下似的斜着滑开半尺。

  就这么半尺。

  吴志豪的指尖擦着赵知玄的衣角掠过去,连头发都没抓住。

  吴志豪落地,手掌一翻,掌背上的暗扣啪地弹开,三根细如牛毛的黑钉飞射而出。

  赵知玄头一偏,肩一沉,黑钉几乎是贴着颈侧飞走,钉进身后石柱,发出噗噗噗三声闷响。

  小芸趴在高处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也太阴了吧,出手就带暗器。”

  赵知玄借着石柱一旋,身体顺势绕到另一侧,吴志豪第二波追击已经跟上。

  一记肘击,一记膝撞,一记顺势横扫。

  招招连环,像早就算好了赵知玄每一次闪避的落点。

  可还是差一点。

  就差一点。

  赵知玄不是强行硬接,而是每次都在最险的地方滑过去。

  有时是借石柱,有时是踩碎石,有时甚至只是微微一偏肩,让吴志豪的劲力全打在空处。

  场面看起来凶得吓人。

  真正吃亏的,却是吴志豪。

  因为他每一招都像抓住了影子,偏偏又抓不住实处。

  吴志豪越打越暴躁,额头青筋一根根往外跳。

  “赵知玄,你只会躲吗!”

  赵知玄没回头,脚下一滑,顺势从一块倒塌的石台边掠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散步。

  “你追得上再说。”

  这句轻飘飘的回答,像火星掉进汽油桶。

  吴志豪眼里瞬间炸了红。

  “你找死!”

  他右手猛地一抖,袖口里竟然弹出一圈细链。

  链子只有拇指粗,却短得极快。

  链头是一枚三棱锥,锥面泛着黑油般的冷光。

  链锥一甩,直奔赵知玄后心。

  周围人同时吸了口气。

  这一下要是打实了,不死也得废。

  赵知玄却像背后长了眼。

  他没有回身,也没有硬闪,只是借着前方一块倾斜石板,脚尖一点,整个人忽然贴着地面平移出去。

  链锥擦着背脊轰进石板边缘。

  轰的一声,石屑四溅。

  吴志豪一拽链子,想把人拖回来。

  可链头上只有碎石,根本没钩住。

  那一瞬间,吴志豪终于彻底明白。

  赵知玄不是一般的躲。

  是对他每一次出手都太熟。

  熟到像已经看过千百遍。

  熟到连他下一瞬要往哪儿拧腕、往哪儿换气、从哪个角度补杀,都猜得清清楚楚。

  吴志豪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

  赵知玄终于停了一步。

  他站在一根断裂石梁旁,侧脸被火光和尘灰割成明暗两半,眼神很冷。

  “是你自己来的。”

  吴志豪冷笑。

  “少装。”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等我?”

  赵知玄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必须处理掉的旧麻烦。

  又像在看一个不该活到今天的人。

  这种眼神,最让吴志豪发狂。

  因为他见过。

  见过太多次。

  见过赵知玄在别人面前也是这样。

  平静,克制,像一口装满暗流的井。

  可偏偏就是这口井,在很多年前,差点把他整个人都吞了。

  石破天越看越不对劲,低声问胡玄。

  “胡先生,这俩人以前认识?”

  胡玄手里的铜钱缓缓收回掌心,眉头也皱得厉害。

  “不只是认识。”

  “那是?”

  胡玄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有血债。”

  这四个字一出,场中不少人神色都变了。

  血债。

  不是江湖恩怨能随便带过去的东西。

  那得是死人。

  得是命。

  得是血淋淋一层一层滚出来的仇。

  吴志豪听见这句,嘴角反而扯出一抹阴戾的笑。

  “对,有血债。”

  他盯着赵知玄,声音一字一顿。

  “赵知玄,你忘了,可我没忘。”

  赵知玄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小芸在上面看得心里一跳,压低声音问赵知玄。

  “你们到底什么仇?”

  赵知玄没回答。

  因为吴志豪已经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靠蛮冲。

  而是脚下一踏,整个人瞬间贴地滑出,链子在掌心一绕,顺势甩出三道弧线。

  左封退路。

  右压身位。

  前逼落点。

  这是一套很老的围杀路子。

  但落在吴志豪手里,快、毒、准,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

  若换成别人,此刻已经被逼得手忙脚乱。

  可赵知玄依旧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他不正面碰。

  不硬接。

  每次都在极短的缝隙里消失。

  右腿轻轻一扣,身体顺着碎石堆往下一沉。

  左手借着断裂铜柱一撑,整个人翻进一具倒塌的石兽后方。

  吴志豪的链锥轰在石兽头顶,炸开一蓬碎屑。

  等烟尘散开,赵知玄早不见了。

  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鞋印,和几粒刚被踢飞的碎石。

  吴志豪脸都黑了。

  “滚出来!”

  赵知玄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不高不低。

  “你这点本事,不够看。”

  吴志豪猛地扭头。

  赵知玄已经出现在十几步外,站在一具倾斜的石门残架上,衣摆微微晃着,神态甚至称得上轻松。

  这一下,连唐门的人都看出门道了。

  唐青青皱眉。

  “这赵知玄不只是会躲。”

  唐门男子眯眼道。

  “他在引节奏。”

  金万三立刻来了兴趣。

  “引谁的节奏?”

  “吴志豪。”

  唐门男子看得很清楚。

  “吴志豪每次追上去,都会被他故意带偏半寸。半寸看着不大,实际足够让人手法变形。赵知玄不是打不过,是故意让吴志豪追着他跑。”

  金万三呆了一下。

  “还有这讲究?”

  唐门男子冷笑。

  “高手之间,差的就是一点节奏。追得越狠,越容易露破绽。”

  话音刚落,吴志豪果然再次发狂。

  他脚下一拧,竟然直接踩着半截倒塌的墙面跃起,像一头暴起的狼,双臂齐出,链锥、掌钩、袖刀一股脑全往赵知玄身上砸。

  这一轮,几乎没有留手。

  可赵知玄依旧没正面碰。

  他脚下一勾,故意踢翻一具雇佣兵尸体。

  尸体横着飞出,正好撞进吴志豪的进攻路线。

  吴志豪如果继续压上去,就得先打碎那具尸体。

  这一瞬间,他的攻势果然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赵知玄从尸体下方一钻,整个人像滑进了石缝里,贴着地面从吴志豪胳膊底下掠了过去。

  吴志豪连他的袖子都没碰着。

  相反,自己反而被尸体带偏,肩头狠狠撞在石柱上。

  砰的一声。

  吴志豪半边肩膀都麻了。

  他转身怒视,眼底血色翻涌。

  “赵知玄,你有本事别躲!”

  赵知玄站在不远处,连呼吸都没乱。

  “你有本事别追。”

  这话把吴志豪气得差点原地炸开。

  石破天看得直咂嘴。

  “这小子嘴也够损。”

  胡玄却没笑。

  他看着赵知玄那种省力的闪避方式,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泥鳅身法。

  这是专门应对围杀的活路脚。

  只躲要害,不拼胜负。

  一旦对手急了,就会自己露空。

  这套路,胡玄以前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玄门内堂的旧册子里,关于逃阵和破围的一种残页。

  名字很冷。

  叫脱局。

  石破天也察觉到胡玄的反应,低声问。

  “胡先生,怎么了?”

  胡玄目光沉下去。

  “这不是一般的轻功。”

  “那是什么?”

  “是玄门的脱局步。”

  石破天一愣。

  “玄门还有这玩意?”

  胡玄缓缓点头。

  “有。专门用来从死局里脱身。”

  金万三在旁边嘿了一声。

  “难怪他像条泥鳅,合着不是跑得快,是专门干这个的。”

  另一边,吴志豪的脸色已经彻底黑到极致。

  他的呼吸开始变粗,眼底却没有半点冷静。

  他真的急了。

  因为赵知玄的每一次闪避,都像在羞辱他。

  不是真正的打脸。

  而是那种你明明知道对方就在眼前,却偏偏摸不到的羞辱。

  最可恨的是,赵知玄看起来甚至不屑于跟他认真打。

  这比直接赢他更难受。

  吴志豪猛地停步,胸口一起一伏,忽然低声道。

  “你还是这副德行。”

  赵知玄终于抬眼看他。

  “哪副德行?”

  吴志豪声音变得极冷。

  “当年也是这样。”

  “你永远站在该站的那边,永远只做对你自己有利的事。”

  “别人死不死,你根本不在乎。”

  这话一出,场中气氛骤然变了。

  连正在帮忙压制机关巨人的唐门,都下意识慢了半拍。

  听这意思,不只是旧仇。

  还是大仇。

  还是那种隔着人命的旧账。

  小芸趴在梁上,咬着唇小声说。

  “赵知玄真这么冷?”

  赵知玄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看了吴志豪一眼。

  那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尘封太久的旧火,猛地被人掀开了一角。

  “你想在这里说?”

  吴志豪冷笑。

  “怎么,不敢?”

  赵知玄轻轻道。

  “行。”

  “那就说。”

  吴志豪一怔。

  赵知玄抬手,指了指旁边那具裂开的机关巨人残甲。

  “想知道为什么你追了我这么久都摸不到,就先让我告诉你,为什么你这辈子都学不会怎么追上别人。”

  这话太狠。

  狠得像一记钝刀,直接扎进吴志豪心口。

  他猛地抬头,牙都咬响了。

  “你找死。”

  赵知玄却不再看他。

  他的目光,忽然越过混乱的广场,落在了更深处那片还未散尽的黑雾里。

  那里是通往更内层墓道的方向。

  也是当年那场火的方向。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半瞬。

  “你以为我真不记得你?”

  这句反问一出,吴志豪的脸色先是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凶。

  但赵知玄已经开始说了。

  说的不是现在。

  是很多年前。

  是一场雨。

  是一座城。

  是一条烧红的巷子。

  是一段谁都不愿再提的旧事。

  那年赵知玄才十二岁。

  还没进玄门内堂。

  只是跟着师父跑腿的外门小子。

  玄门的人,向来不是什么名门正派。

  他们不讲排场,只讲规矩。

  规矩第一条,活着把事办成。

  规矩第二条,别让人知道是你办的。

  那天夜里,赵知玄跟着师父去一座叫南灯城的地方,接一件活。

  活不难。

  只是替一个老客送一只木匣,顺手带回一份账册。

  账册藏在城南最热闹的一处风月楼里。

  风月楼白天是喝茶听曲的地方,晚上是各方人进进出出的暗门子。

  谁也没想到,那地方会跟爵门扯上关系。

  更没人想到,吴顶天会在那里藏人。

  更准确地说,藏一个女人,和一个刚满五岁的孩子。

  那个女人,就是吴志豪的生母。

  也就是后来城里人人都知道,却没人敢提的那个风月场女子。

  赵知玄第一次见她时,她并不低贱,也不风尘。

  她穿着一身旧青裙,头发很简单地挽着,怀里抱着孩子,手指却一直在发抖。

  那孩子就是吴志豪。

  只是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

  叫小豪,或者说,没人真正叫过他名字。

  他只是一个被藏起来的私生子。

  一个不能见光的影子。

  那晚,楼里着了火。

  火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放的。

  赵知玄后来看过火场,知道那火里掺了油,还压了火药粉。

  放火的人不想让任何活口出去。

  目的很简单。

  灭口。

  灭一个女人。

  灭一个孩子。

  灭一份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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