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纵死,何憾
我像支箭一样射了出去。
风被撕开,烂泥卷起来,我不管不顾地扑向那片黑色的死人潮。
我甚至能感觉到刀风刮得脸生疼,闻到死亡扑面而来。
就在这一秒。
我的脚马上就要踩碎第一块石头,我的甩棍马上就要迎上那把刀,我的命好像就要在这落马滩上开出最后一朵血花。
电光石火的刹那……
“想一个人逞英雄,当悲情男主角,也得问我们给不给你这个机会啊,李、阿、宝!”
一个女人的声音。
还带着点熟悉的,软绵绵的嗔怪。
可这声音像一声凤鸣,怪异的穿透了震天的喊杀,还有呜咽的风声跟刀尖的破空声,清清楚楚的,钻进我耳朵里,狠狠撞在我心上!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给攥紧了。
我脚步停了下来。
吴志豪也诧异停手,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下的烂泥被我踩出两道深沟,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我猛地一扭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看向我身后,看向我刚走下来的,长满荒草的山坡。
看向那片我以为空无一人的,绝望的来路!
然后,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徐晴雪。
她没穿那些漂亮又贵的裙子,只是一身方便运动的深蓝色运动服,长发扎成马尾,被风吹得老高。
她手里……她手里竟然提着一根棒球棍。
她就站在山坡最高的地方,风把她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勾出单薄但是笔直的脊梁。
她脸上没眼泪,也没害怕,只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几乎是肃穆的坚定。
她的眼神,穿过乱糟糟的战场跟呼啸的风,死死地锁在我身上。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敢死一个试试看?
而在她的身后……
青龙!张超!陈瑶,还有金河会所里所有我熟悉的面孔!
看场的兄弟,KTV的服务生,后厨颠勺的师傅,甚至还有几个平时只管扫地的保洁阿姨!
他们手里拿着乱七八糟的“武器”——钢管,棒球棍,菜刀,铁锹,板凳腿……
一个个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或者害怕,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凶狠!
他们像一股浑浊但坚决的洪水,从山坡上冲下来。
队形乱七八糟,脚步也踉踉跄跄,可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却像是野火烧光了整片草原!
“宝爷!!”
青龙冲在最前头,手里挥着一根碗口粗的枣木棍,脸上的横肉哆嗦着,眼里凶光乱冒,声音像打雷。
“他妈的想一个人吃独食?问过兄弟们没有?就算你今天要开了我青龙,也得等老子先打完这架,出了这口憋了这么久的恶气再说!”
“宝哥!干他娘的!”
张超跟在后面,手里两把短刀寒光闪闪,眼神像鹰一样尖。
“跟宝哥并肩子!”
阿豹跟几十号兄弟一起吼,那吼声汇在一起,竟然暂时盖过了风声!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热得烫人的液体,没任何征兆的,疯了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我沾满土跟血的脸,放肆地流。
我张着嘴,像个傻子,看着他们,看着徐晴雪。
然而,还没完!
“吼——!宝哥!滨海新世界阿虎,带兄弟来给你撑场子了!吴志豪我操你姥姥!敢动我宝哥,老子今天把你屎打出来再塞回你嘴里!”
另一个更粗犷,更暴躁的咆哮,在平地上炸了个响雷。
这声音从河滩另一个方向,从金水河下游的芦苇荡里头,猛地炸响!
密集的芦苇被粗暴地分开,阿虎第一个冲了出来!
他左胳膊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可右手却握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开山刀!
他的脸旧伤没好,有点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头烧着快要疯了的愤怒跟战意!
他身后,陈战像个不出声的铁塔,手里提着一根小孩胳膊粗的螺纹钢,眼神冰冷。
陈雪这个平时文静的姑娘,这会儿也握着一把细长的短剑,漂亮的脸上满是煞气。
“滨海‘新世界’,三百兄弟,全带来了!”
阿虎冲到跟前,跟我会合,他看都没看对面黑压压的人群,只是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我,声音嘶哑发哽。
“宝哥!对不住,来晚了!这口气,兄弟陪你一起出!这帮杂碎,一个都别想跑!”
“虎哥!”
我喉咙里的东西终于被冲开了,却只能发出这两个干巴巴的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阿虎,陈战,陈雪……他们竟然从滨海赶回来了!
带着“新世界”差不多全部的精锐!
这根本不是“撑场子”,这是把家都搬来了,是豁出命了!
“哎哟,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能少了姐姐我呢?”
就在这时……
又一个媚到骨子里,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声音响起来。
从通往县城的土路方向,几辆贴着深色车膜的商务车飞快地开过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不远处。
车门打开,张小玲第一个跳下车。
她今天竟然也换下了旗袍高跟鞋,穿了一身黑色的皮衣皮裤,勾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脚下是一双高跟皮靴。
手里……居然拎着两把寒光闪闪的,造型很怪的蝴蝶刀!
她扭着蛇一样的腰,走到人群前头,对着我抛了个媚眼,又斜着眼看了看对面脸色开始难看的吴志豪,娇声笑道:
“吴老板,打架这么好玩的事,怎么不叫上妹妹我呀?我们‘兰香茶社’的姑娘们虽然不会打打杀杀,但递个刀子,撒个石灰,包扎个伤口什么的,还是在行的。姐妹们,出来让宝爷跟吴老板瞧瞧!”
她身后,那几辆商务车里,呼啦啦又下来二十多个莺莺燕燕,都是“兰香茶社”的头牌跟红牌姑娘。
她们虽然也换了便装,但还是化着精致的妆。
这会儿一个个或者拿着剪刀,或者提着药箱,或者干脆就抓着一把绣花针。
虽然脸上多少有点害怕,但都紧紧跟在张小玲身后,眼神里竟然也有几分豁出去的泼辣。
“玲姐……”
我看着这个平时只谈风花雪月,不管江湖事的女人,看着她身后那些娇弱的姑娘,心头又是一阵剧烈的发酸发烫。
她这是在赌!赌上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中立”地位,赌上兰香的家底!
“哈哈,唱了一辈子别人的英雄豪杰,临到老了,没想到还有机会,亲眼见证亲身参与这么一场大戏!痛快!真是痛快!”
一阵苍劲豪迈的长笑传来。
只见张月楼带着他锦绣园所有的武生龙套,甚至还有几个拉琴敲鼓的乐师,从小路的另一头大步走来!
张月楼没穿戏服,就一身利落的短打,手里提着一杆平时练功用的,去了枪头的白蜡杆大枪。
他身后的徒弟们,也都拿着刀枪棍棒,虽然武器五花八门,有些甚至就是戏台上的道具,但个个眼神锐利,步子沉稳,显然都有真功夫。
张月楼走到跟前,把大枪往地上一顿,对着我一抱拳,大声道:
“宝爷!我张月楼是个唱戏的,下九流,本不该掺和这些打打杀杀。但做人,得讲良心!你李阿宝对金河县有恩,对锦绣园有义!今天这场面,我张月楼豁出去这身骨头,这锦绣园的招牌,还有这些跟我吃饭的徒弟伙计,陪你走一遭!是生是死,咱们一起担着!”
“月楼叔……”
我哽咽着,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位我原以为最会明哲保身,最圆滑世故的老江湖,竟然也来了!
带着他看得比命还重的戏班子跟传承!
“啧啧,还真是……够热闹啊。”
一个带着很浓的市侩气,又透着股狠劲的声音响起来。
陈九斤带着他那帮平日偷鸡摸狗,消息灵通的手下,从一片蒿草丛后头钻了出来。
他脸上还是那副精明算计的笑,但眼神却不再闪烁。
他走到人群边上,先是看了看对面脸色铁青眼神阴沉的吴志豪,又看了看我这个满脸眼泪身子发抖的人,嘿嘿一笑,声音拔高,好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世人都说我陈九斤是墙头草,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见风使舵,有奶便是娘!没错,我以前是!因为我得活着,我手下这帮兄弟也得吃饭!”
他话头猛地一转,指向吴志豪,厉声道:
“可你吴志豪,还有你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来就要把金河县的水彻底搅浑,把所有人都当成你砧板上的肉!是,你钱多,势大,我们这些小虾米惹不起!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里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宝爷!今天我陈九斤,就把这几十年来攒下的这点家当,还有这条烂命,全押在你这边了!赢了,老子跟着你吃香喝辣,彻底翻身!输了……妈的,十八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总好过像条狗一样,被你吴志豪用钱一点点砸死,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混不上!”
“九斤……”
我看着这个我曾经提防,曾经利用,也曾经瞧不起的“墙头草”,看着他眼里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眼神决绝的兄弟,心里的震撼跟感动,已经没法用话说了。
而现在,四面八方,好像被这几波人的到来点着了引线,更多的人,从不同的方向涌了出来!
有开着破面包车,拉着十几个建筑工人的包工头,他挥着铁锹吼:“宝爷!上次我工地出事,是你帮忙平的事!今天兄弟来还你人情!”
有开着三轮车,拉着七八个菜市场摊贩的老板,他举着剔骨刀大喊:“吴志豪的人天天来收保护费,欺行霸市!宝爷在的时候可没这事!干他娘的!”
有码头上卸货的力工头子,带着几十号光着膀子,肌肉一块块的汉子,不声不响地扛着撬棍铁链走过来,默默地站在我们这边的后方。
甚至,我还看见几个穿着校服,一脸稚气但眼神凶狠的半大孩子,手里攥着砖头跟木棍,躲在大人们身后,但目光却死死盯着对面。
越来越多的人,从金河县的各个角落,从那些我或许帮过,或许只是按规矩办事没欺负过的行当里,走了出来。
他们可能衣服破烂,可能武器简陋,可能脸上还带着害怕,但他们来了。
汇成一股越来越大,越来越汹涌的洪流。
跟吴志豪那边清一色黑衣精锐,装备精良的队伍,形成了鲜明又震撼的对比。
吴志豪脸上的狞笑早就没了,换上了一种不敢相信的惊愕,还有一丝……慌乱。
他身后的黑衣精锐们,虽然还是不说话,但那股一往无前,把我们当草芥看的气势,明显被这突然来的,又大又乱的援军给冲淡了很多。
他们或许能轻易杀死我们里的任何一个,但面对这几百,快上千被惹毛了的,来自金河县各个阶层的“乌合之众”,那冰冷的眼神里,也第一次出现了凝重跟迟疑。
风,好像在这一刻都小了。
落马滩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我站在所有人的最前头,眼泪早就把视线弄模糊了。
我看着徐晴雪,看着青龙阿虎,看着张小玲张月楼,看着陈九斤,看着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熟悉或者陌生的脸……
他们有的眼神坚定,有的脸上带怯,有的跃跃欲试。
但现在,他们都站在这儿,站在我的身后。
一股说不出的热流,从心脏最深处轰的一下爆开。
那是一种滚烫的,澎湃的,几乎要把我整个人点着的力量!
那是被信任,被认可,被需要,被……爱着的力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开始还有点哽咽嘶哑,但越来越响,越来越痛快,像压了万年的雷,终于挣脱了云,在这落马滩上空滚滚炸开!
我笑得浑身发抖,笑的眼泪更凶,却再没半分悲戚,只剩下痛快!
我猛地抬手,用沾满泥污跟泪水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对吴志豪。
我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却亮得像是中午的太阳,烧着熊熊的火跟无尽的豪情!
“吴志豪!”
“你刚才说什么?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不得人心?”
我张开双臂,好像要拥抱身后这片由血肉跟情义构成的,沸腾的海洋。
“你看清楚了!这,就是我李阿宝的‘人心’!这,就是金河县的‘规矩’!”
我的目光扫过他那几十个黑衣手下,最后定在他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上,笑得肆意又张扬。
“来啊!看看今天,到底是你用金山银海,砸碎我这颗不肯低头的脑袋!还是我们这群你瞧不上的‘下九流’‘泥腿子’,用拳头和血,告诉你……”
我一字一顿,声音震得四野都在晃:
“这金河究竟是谁的江湖?”
这一刻。
我李阿宝,心里再没半点悲凉跟孤独。
只有无尽的战意,跟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的,想要仰天长啸的豪情!
有兄弟如此,有红颜如此,有此江湖如此……
纵死,何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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