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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有爹在


滨海市,老城区。

  一家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灯笼的深夜排挡。

  几张油腻的矮桌,几把吱呀作响的塑料凳。

  这,是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是它最真实的江湖。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相对而坐。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盘花生米,一碟毛豆,和两瓶最便宜的绿瓶二锅头。

  杜延年,或者说杜兴,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唐装,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他那张始终紧绷的脸,在酒精的熏陶下,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他端起那缺了个口的瓷碗,将满满一碗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咳……咳咳!”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像个最落魄的酒鬼,哪里还有半分地下皇帝的威严。

  对面的刘震,只是默默地,用他那双长年颠勺的手,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米,将一颗颗饱满的花生仁,放进杜兴面前的碟子里。

  “慢点喝。”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又没人跟你抢。”

  “抢?”杜兴自嘲地一笑,笑声沙哑,“老三啊……我这辈子,都在抢。抢地盘,抢钱,抢命……抢到最后,身边连个能陪我喝酒的人,都抢没了。”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刘震,“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刘震没有回答,只是又给他倒了一碗酒。

  “老大……张龙,是怎么走的?”

  “你走之后第三年。为了护一个刚收的小弟,他一个人,挡了对面堂口十几把刀。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临死前,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想吃你做的那碗……葱油拌面了。”

  刘震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抓起酒碗,又是一口灌了下去,滚烫的酒液,像是刀子一样,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老二呢?赵虎那小子,腿那么快,总该跑得掉吧?”

  杜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没死在仇家的刀下。你走之后,没人管得住他了。他染上了白面,越陷越深。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他跪在地上求我,给他钱。我没给。”

  “后来,有人在臭水沟里,发现了他。早就……烂了。”

  刘震沉默了。

  他只是大口大口地,一碗接着一碗地灌着酒。

  老五,老六,老七,老八……

  一个个曾经鲜活的名字,从杜三爷的口中说出,都变成了一段段冰冷而悲凉的结局。

  有的死于火并,有的死于背叛,有的病死在床上,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当年叱咤风云,义结金兰的“码头八大金刚”,如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一个,成了高高在上,却孤家寡人的“杜三爷”。

  一个,成了隐于市井,靠炒饭为生的“老刘头”。

  “哈哈……哈哈哈哈……”

  杜兴突然,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没了……都没了……”

  “老三,你说我们当初,到底图个什么啊?”

  “图一口饱饭。”

  “后来,饭饱了,心就野了。野心这东西,是会吃人的。”

  他看着杜兴,“老四,你被它吃了。而我,跑了。”

  “跑?”杜兴抬起头,眼神迷离,“你跑去了哪里?那个‘火门’,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刘震摇了摇头,“火门,不在什么地方。它在锅里,在灶上,在每一粒米,每一滴油里。也在……人心里。”

  “我用了三十年,才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打天下,而是守着一口锅,炒好一碗饭。”

  江湖八大门之火门。

  讲究的是各种养生之术。

  火门的祖师爷是葛洪葛天师,经典包括《抱朴子》、《参同契》等。

  其中最为有名的是,那炼丹术、炼金术、房中术……

  他将面前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然后,他站起身。

  “酒喝完了,我该走了。”

  “去哪?”杜兴下意识地问道。

  “去接我女儿。”刘震的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她肯定吓坏了,也该饿了。”

  杜兴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去吧。”

  “保重。”

  “你也保重。”

  没有多余的告别,刘震转身,走进了身后的夜色里,那瘦高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不见。

  只留下杜兴一个人,守着一桌的狼藉。

  ……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张赌桌前,坐了多久。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反复回响着杜三耶最后的那句话。

  “江湖……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我始终想不明白。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老刘头站在那里,身上带着一股酒气和烤串的味道,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地明亮。

  “小子,还在这儿坐着呢?”他撇了撇嘴。

  我艰难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行了,别想了。”老刘头像是什么都看穿了似的,摆了摆手,“有些事,你想一辈子也想不明白。不如,去炒一碗饭。”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带我去找我女儿。”

  我默默地站起身,带着他,走出了这座见证了时代更迭的会所,上了一辆车,朝着我安排的安全屋驶去。

  那是一间位于老旧居民楼里的普通公寓,毫不起眼,却也最安全。

  我的几个心腹兄弟,正守在门口,神情紧张。

  看到我带着一个陌生老头回来,他们立刻警惕地围了上来。

  “让他们让开。”我沙哑地说道。

  兄弟们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让出了一条路。

  我走到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是我。”

  门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片刻之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刘月那张带着泪痕和惊恐的小脸,出现在门后。

  当她看到我身后的老刘头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爸……?”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哎。”

  老刘头应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哎”,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刘月情绪的闸门。

  “哇——”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老刘头,嚎啕大哭起来。

  “爸!你怎么才来啊!我好怕!我好怕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将这几天来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委屈,都宣泄在了父亲的怀里。

  而老刘头,这个在杜三爷面前,依旧能谈笑风生的男人,这个在传说中,能以一锅热油退敌百人的“神厨”,此刻,却只是一个最普通的父亲。

  他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气场,都在女儿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尽数收敛。

  他只是用那只布满老茧和烫伤的大手,笨拙地,却又无比温柔地,轻轻拍打着女儿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平淡和戏谑,而是充满了无限的慈爱和怜惜。

  “不怕了啊,丫头,爹来了。”

  他轻轻地推开女儿,捧着她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仔仔细细地,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

  “没受伤吧?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刘月哭着摇了摇头。

  看到女儿确实安然无恙,老刘头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温柔地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

  然后,他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脸上露出了那种我再也熟悉不过的,温暖而淳朴的笑容。

  “走,跟爹回家。”

  “饿了吧?”

  “回去,我给你炒饭。”

  “有爹保护你,谁也,伤害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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