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兔子搏狮
夜风冰冷。
卷着玻璃碎屑和远处传来的警笛声,灌入混乱的宴会厅。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杜三爷,此刻在重重护卫下,像一头被围困的衰老雄狮,他的咆哮声被淹没在人群的尖叫和逃窜的脚步声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不再停留,在手下兄弟的掩护下,带着阿虎和惊魂未定的王海,迅速从破碎的窗口撤离。
楼下,几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多时。
我们没有片刻耽搁,迅速上车,车辆汇入城市的夜色,像几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虎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后视镜,一边用对讲机,用一连串简洁的暗语,指挥着其他车辆分散撤离,清理痕迹。
我坐在后排,身边是蜷缩在轮椅上,依旧在瑟瑟发抖的王海。
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嘴里不断重复着一些意义不明的呢喃,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我脱下自己的夹克,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然后对前排开车的兄弟说道:“去三号安全屋。另外,联系医生,让他带上最好的镇定剂和营养液,立刻过去。”
“是,宝哥。”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心中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今晚,我只是掀开了牌桌的一角。
真正的赌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
半个小时后,我们在市郊一处毫不起眼的居民楼停下。
这里是我的一个安全屋,除了我和几个核心手下,没人知道它的存在。
我们小心翼翼地将王海带进屋里。
楚幼薇早已等候在此,看到王海的惨状,她眼圈一红,立刻上前,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冷汗和泪痕。
“师父,他……”
“精神垮了。”我叹了口气,“杜三爷的手段,不是他一个普通学生能承受的。”
很快,我重金聘请的私人医生也赶到了。
他给王海注射了镇定剂,又挂上了营养液。
在药物的作用下,王海那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的身体亏空得很厉害,精神创伤更严重。”陈医生摘下听诊器,面色凝重地对我说,“后续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心理疏导,而且,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钱不是问题,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心理医生。”我递给陈医生一张银行卡,“他的安全,也拜托你了。从现在开始,你和你的团队就住在这里,二十四小时看着他。直到我把他安安全全地送回他父母身边。”
“我明白。”陈医生点了点头,收下了卡。
安顿好一切,我走出房间,来到阳台。
阿虎递过来一支烟,帮我点上。
“阿宝,你真是菩萨心肠。”他看着屋里睡着的王海,由衷地感叹道,“换了别人,利用完了,哪还会管他的死活。”
我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夜色中缓缓散开。
“我们出来混,求的是财,讲的是义,报的是仇。但有些底线,不能破。”我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声音平静,“我们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就得负责把他送回人间。不然,我们和杜三爷,又有什么区别?”
阿虎沉默了。他知道,这或许就是我能让这么多兄弟死心塌地跟着的原因。
就在这时,阿虎的手机响了。
他接了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阿宝,”他挂断电话,对我说道,“出事了。”
“说。”
“不是我们。是沈一刀。”阿虎的语气有些复杂,“就在我们大闹寿宴的时候,沈一刀的人,动手了。他趁着杜三爷的人手全被你吸引在凯悦酒店,闪电般地端了杜三爷在城西的三个地下赌场,还抢了通往邻市的一条走私线。现在,城西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我闻言,非但没有意外,反而笑了。
“这家伙,倒是会抓时机。”
滨海市,从来都不是杜三爷一个人的天下。
现在,我把杜三爷这头老虎引出了山林,沈一刀这头饿狼,自然要趁机抢食。
“杜三爷这下,怕是要气得吐血了。”阿虎幸灾乐祸地说道,“后院起火,腹背受敌。看他怎么收场!”
“不。”我摇了摇头,掐灭了烟头,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他不会吐血。他只会……变成一头真正的野兽。”
我太了解杜三爷这种人了。
他可以败,但绝不能忍受以如此屈辱的方式败。
他隐忍多年,苦心经营,为的就是“金盆洗手”,从黑转白,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名流”。
而我,亲手打碎了他这个梦。
一个连“体面”都无法维持的枭雄,剩下的,就只有不择手段的疯狂。
……
我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杜家庄园。
一片狼藉的寿宴残局早已被清理干净,但那股屈辱和暴戾的气息,却像是阴云般笼罩在整座庄园的上空。
书房里,杜三爷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他已经换下那身沾染了耻辱的唐装,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他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和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骨灰盒。
骨灰盒里,是他的儿子,杜昊。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盒身,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悲恸和脆弱。
“阿昊……爸没用……爸守不住我们杜家的江山……”
“爸想给你,给杜家,挣一份体面……可那些人,不给啊……”
“他们把我当狗一样,逼我……逼我回到泥潭里去……”
他的妻子,那个优雅娴静的女人,端着一碗参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看着丈夫那苍老而孤独的背影,她心如刀绞。
“三爷,别这样……”她将参汤放在桌上,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他,“都过去了。我们斗不过的。收手吧,我们离开这里,去国外,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好不好?”
杜三爷没有回头。
他缓缓地,将骨灰盒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自己唯一的珍宝。
“晚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风干的树皮。
“已经晚了。”
“从他李阿宝,当着全城人的面,把我的脸皮撕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我不但要面对他,还要面对沈一刀那条饿狼,还要面对那些等着看我笑话,想上来分食我血肉的鬣狗。”
“这一仗,我退不了。”
“不,你可以的!”他的妻子哭着哀求道,“钱我们有的是,我们走!现在就走!”
“走?”杜三爷忽然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走到哪里去?走到天涯海角,我杜延年,也只是一个被人打断了脊梁骨,夹着尾巴逃跑的丧家之犬!”
他猛地推开妻子的手,缓缓站起身。
“扶我……去沐浴更衣。”
他的妻子愣住了,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快去!”杜三爷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一个小时后。
杜三爷从洒满柚子叶,热气蒸腾的浴桶里站起身。他仿佛洗去的,不仅仅是身上的污秽,还有那层苦心经营多年的,“企业家”和“慈善家”的温文尔雅的外壳。
他换上了一身早已被他压在箱底多年的黑色劲装,那是最传统的样式,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只有纯粹的,属于江湖的肃杀。
他的妻子看着他,泪流满面。她知道,她那个一心想当“杜先生”的丈夫,死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二十年前,那个凭着一把砍刀,从南城码头一路杀到滨海市顶点的,杜延年。
杜三爷没有理会妻子的眼泪。
他径直走向庄园深处,一间尘封已久的偏院。
那是一间小小的祠堂。
祠堂里,没有祖宗牌位,只供着一尊一人多高的,赤面长髯,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关公像。
香案上,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这里,是他发迹的起点,也是他想要埋葬的过去。
他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踏足过这里一步。
他亲手,拂去香案上的灰尘,点上三炷比手指还粗的线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抬起头,望着那尊威严肃穆的神像,缓缓地,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而是双膝。
是江湖人对信仰,最虔诚的跪拜。
“关二爷在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回荡在空寂的祠堂里。
“弟子杜延年,二十年来,一心向善,试图金盆洗手,脱离江湖。弟子修桥铺路,建学济贫,自问无愧于心,也无愧于您‘忠义’二字的教诲。”
“然,天不遂人愿。江湖不肯放过我,世人也不肯放过我。”
“如今,竖子当道,小人猖獗,欺我年迈,辱我门楣,毁我声誉,夺我基业。”
“杜某不才,已无路可退。”
他从香案下,拿出一只青瓷碗,和一瓶烈酒。他倒满酒,又从怀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没有丝毫犹豫,他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滴入酒碗,将那清冽的白酒,染得一片猩红。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端起那碗血酒,高高举起,对着关公像。
“今日,弟子杜延年,斗胆请二爷见证!”
“我自愿,破了金盆洗手的誓言,重入江湖!”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慈善家’杜三爷,只有手染血腥,脚踏白骨的杜延年!”
“弟子在此立誓,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后果,定要将那辱我门楣的竖子李阿宝,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为我惨死的孩儿报仇,为我杜家,清理门户!”
“此战,无关生意,无关地盘,只关乎……生死!”
“他李阿宝不死,我杜延年死!”
“我若违此誓,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说罢,他仰起头,将那满满一碗血酒,一饮而尽!
酒水混着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在他黑色的劲装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触目惊心。
他放下碗,缓缓站起身。
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原先那股枭雄迟暮的疲惫与悲凉,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也倒映着无边的黑暗。
他转身,走出祠堂。
门外,他最忠心的老管家和几十名核心手下,早已列队等候。
他们看着杜三爷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狂热。
他们知道,那个带领他们打下这片江山的王,回来了。
“传我的话。”
杜三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告诉沈一刀,她吃的,让她先消化着。等我宰了那姓李的小子,再去跟她算总账。”
“另外,通知所有堂口,一级戒备。”
“我要让滨海市,变成一座牢笼。”
“我要让李阿宝,插翅难飞。”
“这一次,我要跟他,搏命。”
(https://www.shubada.com/126489/3911791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