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盗门承诺
冯七“梁上君”刚出口,旁边的小芸已经脱口而出:“爷爷!”
我皱着眉头往房梁上看去。
梁上君——这个称呼在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但在老江湖的世界里,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它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位置,一个称号。
如同墨家领袖被称为“巨子”,在盗门某些传承古老、规矩森严的支脉里,他们的掌门人,便被称为“梁上君”。取“梁上君子”之意,却剔除了其中的贬义,象征着这一脉的掌门,不仅要有冠绝同门的轻功与盗技,更需有坐镇一方、裁决是非的威望与担当。
寻常盗匪或许听过名头,却极少有人真正见过梁上君的真容。
此刻,这位瘦小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老人,便是当代的梁上君之一。
他蹲在那么高的横梁上,如同栖息在自家屋檐下的燕子,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
梁上君没理会冯七,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先扫了一眼小芸,哼了一声,声音干哑:“丫头,又闯祸。”
小芸脖子一缩,刚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刁蛮劲儿瞬间消失大半,小声辩解:“没……没有,爷爷,我就是……就是跟人算点旧账……”
“算账算到要你冯七叔替你清理门户了?”梁上君的声音依旧平平,却让小芸彻底噤声,低下头去。
老人的目光这才落到冯七身上,微微颔首:“小七,辛苦了。”
冯七连忙躬身,姿态恭敬:“君上言重了,是冯七办事不力,惊动了您老人家。”他脸上的惊疑已经化为恭敬,甚至有一丝紧张。
显然,梁上君的突然出现,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且让他感到了压力。
最后,梁上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但被它看着,却有种从里到外被看透的感觉。
“这位,就是李阿宝小友?”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难听。
“是我。”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这老头给我的感觉极度危险,比冯七还要危险十倍。
不是杀气,而是一种难以揣度的渊深。
“小友不必紧张。”梁上君似乎看出了我的戒备,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老夫此来,并非为了为难小友。只是我这顽劣孙女和不成器的下属办事毛躁,险些酿成大错,老夫特来收拾残局,给小友一个交代。”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点长辈的无奈。
他略一停顿,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仓库的昏暗,看向某个更深远的地方。“黑木令的事,老夫已经知晓。”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肃然,“小芸顽劣,胆大包天,竟敢偷用老夫的信物,私自签发黑木令。此令在我门中非同小可,一旦发出,门下子弟见令如见君,必倾力追索目标,直至……完成使命。”
他看了小芸一眼,那丫头此刻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身子微微发抖。“此绝非儿戏,更不是她用来泄私愤、胡闹的工具。擅自签发黑木令,依门规,本应重处。”
梁上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让小芸抖得更厉害了些。
“不过,”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我,“万幸此事尚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老夫得知后,已第一时间追回信物,并传令各处分舵,撤销针对小友的这道黑木令。”
他说到这里,竟从横梁上缓缓站起了身。那佝偻瘦小的身躯立在数米高的横梁边缘,下方是坚硬的水泥地面,他却站得稳如磐石。
然后,他对着我所在的方向,竟是微微欠了欠身。
“小女无知,胡作非为,给李阿宝小友平添困扰与风险。老夫身为长辈,管教不严,难辞其咎。今日,老夫代她,郑重向小友赔个不是。还望小友海涵,莫要与这不懂事的丫头一般见识。”
这一下,不仅是我,连旁边的冯七都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梁上君是什么身份?
盗门一支的领袖,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他亲自现身,已是极不寻常。
如今,竟然为了小芸偷发黑木令这件“小事”,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如此郑重地躬身致歉?
在冯七看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黑木令虽是大事,但既然已经及时撤销,未造成实际损伤,以梁上君的身份,派个得力手下出面转圜,甚至只需传句话,表明态度,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何至于劳动他老人家亲自出马,还摆出如此低的姿态?
冯七的目光在我和梁上君之间快速游移,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隐约感觉到,事情恐怕远不止“赔礼道歉”那么简单。
君上此举背后,必有深意,而这深意,很可能就落在眼前这个看似普通、却敢硬顶自己、身手也颇为不俗的李阿宝身上。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电流声。
我看着梁上微微欠身的老人,心中同样念头急转。
这道歉的分量,太重了。
“梁上君言重了。”我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既然令已撤销,此事便算揭过。我李阿宝并非锱铢必较之人。”
梁上君闻言,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放松了些许的笑意,虽然在那张老脸上依旧显得僵硬。“小友大度。”他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反应还算满意。
“不过,”他话锋又是一转,目光扫过冯七和小芸,最后落回我身上,“观澜山庄那幅字,以及今夜此地的误会,终究是因我门下之人而起。为表歉意,也为感谢小友宽宏,老夫另有一物相赠,兼作……封口之酬。”
“君上……”冯七欲言又止,看了眼我,又看向梁上君,眼神里有请示之意。
梁上君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对我说道:“观澜山庄之事,前因后果,老夫大致知晓。小芸胡闹,出手不知轻重,惊扰了小友,这是其一。冯七虑事不周,行事激进,险些与小友冲突,这是其二。皆是我门下管教不严之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冯七和小芸,两人立刻低下头去。
“那幅《秾芳诗帖》,确与我门中一段旧公案有关,取回乃不得已而为之,并非为了寻常黄白之物。此事关乎先人清誉与门内信物,还请小友体谅,今日所见所闻,能守口如瓶,勿向外传。”
他说得很客气,但我知道,盗门行事诡秘,最忌曝光,尤其是牵扯到门派核心旧事和信物。
我若执意要将今晚之事捅出去,面对的将不再是冯七这一支人马,而是整个“梁上君”所代表的盗门势力的追杀。
那将是比杜三爷麻烦十倍百倍的泥潭。
“若我不同意呢?”我反问,语气同样平静。尽管知道凶险,但我习惯把话挑明。
梁上君闻言,并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小友快人快语。老夫自然也不愿强人所难。”
他枯瘦的手掌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东西,轻轻一抛。
那东西轻飘飘地从数米高的横梁上落下,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向我飞来。
我伸手接住,入手微沉,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铁牌,非金非木,颜色沉黯,触手冰凉。
牌子造型古朴,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徽记,又像是一幅微缩的机关图,线条繁复却流畅,透着神秘。
“此物暂且赠与小友。”梁上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并非酬谢,也非威胁。只是一个信物,一份人情。他日小友若遇急难,或有什么江湖上的疑难,可持此牌,到黄河故道‘老君渡’寻一个摆渡的哑巴船夫,他自会设法将消息传到老夫这里。在力所能及、不违道义的前提下,老夫可应允小友一件事,或为小友解惑一次。”
我掂量着手中冰凉沉重的铁牌,上面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隐约流转着幽光。
这承诺不可谓不重。
“梁上君”的一次人情,一次解惑,在江湖上,尤其是暗处的江湖,价值难以估量。
“当然,”梁上君补充道,“前提是小友能守诺,不将今夜之事外泄。否则,此牌作废,人情自然也烟消云散。”
他话说得明白,这是交换,也是约束。
我看着手中的铁牌,又抬头看了看梁上那模糊的佝偻身影。
这老头,深谙人心,恩威并施,手段老辣。
他给出的条件,让我很难拒绝。
硬扛下去,殊无好处,反而可能立刻陷入绝境。
接受,不仅能化解眼前危机,还得了一个或许有用的承诺。
最重要的是,我与盗门本无深仇大恨,与小芸也不过是些意气之争。
那幅字帖背后的秘密,我并不想深究,也没兴趣到处宣扬。
“好。”我将铁牌收起,干脆利落,“今夜之事,出我之口,入诸位之耳,到此为止。”
梁上君似乎松了口气,声音也缓和了些:“小友爽快。既然如此,老夫代门人再次致歉。小七,小芸,还不谢过李先生宽宏?”
冯七立刻对我抱拳,深深一揖:“多谢李先生海涵!”态度诚恳,与之前剑拔弩张时判若两人。
小芸却还有点扭捏,瘪着嘴,不太情愿地对我拱了拱手,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了。”眼神飘忽,不敢与我对视,显然还在为刚才的冲突和爷爷的出现感到尴尬后怕。
梁上君见状,又哼了一声,对小芸道:“回去再跟你算账。”然后对我道:“小友身上有伤,此地不宜久留,老夫就不多留了。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佝偻瘦小的身影便如同溶入阴影一般,在高高的横梁上悄然淡化,转眼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仓库里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烟尘味,证明刚才确有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来过。
梁上君一走,仓库里的压力陡然一轻。
冯七明显放松了许多,对我苦笑道:“让李先生见笑了。君上他老人家……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今晚的遭遇颇为离奇,先是小芸的胡闹报复,再是冯七的强硬威胁,最后竟是盗门中地位尊崇的梁上君亲自现身化解,还留下了信物和承诺。
“告辞。”我对着冯七一抱拳,转身向铁门走去。
这一次,再无人阻拦。
冯七的手下默默让开了路。
拉开沉重的铁门,夜风涌入。
我走出仓库,重新融入滨海沉沉的夜色之中
短短几天,接连收到来自不同势力、意味迥异的“礼物”或“信物”。
这座滨海城,水越来越深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缓缓闭合的仓库铁门,门缝里最后一点昏黄的光线也彻底消失。
麻烦,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积聚。
而我也一步步开始牵扯进,那个似乎慢慢烟消云散的旧江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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