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有人报警,说我打老婆。

两个民警站在我家门口,表情很认真。

“陆远是吧?有人举报你实施家庭暴力。”

我看了看身后的客厅。

一张电脑桌。

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刚泡好的泡面。

筷子只有一双。

我说:“进来看看吧。”

我单身二十年了。

1.

民警进了门。

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一个看着刚毕业。

年轻那个叫张鸣,后来我跟他混熟了。

“陆先生,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在家中对配偶实施暴力。”年纪大的民警翻开笔记本,“举报人描述,多次听到你家传出女性哭喊声和打砸声。”

我靠在门框上。

“我没有配偶。”

他们对视了一眼。

“没有配偶?”

“没有。没结过婚。”

“那……同居女友?”

“也没有。”

“有没有女性朋友经常来家里?”

我想了想。

“没有。”

年纪大的民警合上笔记本,又打开。

“陆先生,你确定?”

“确定。”

我把门敞开。

“你们随便看。”

他们看了。

三室一厅。

主卧一张床,一床被子。枕头一个。

次卧改成了书房。

第三间堆着杂物。

冰箱里:三瓶啤酒,一袋速冻饺子,半根黄瓜。

鞋柜里:三双男鞋。拖鞋一双,男款。

卫生间:一把牙刷。一条毛巾。

年轻的张鸣看了一圈,回来看我的表情有点复杂。

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尴尬。

“陆先生,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二十年。”

“二十年?”

“这套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2005年搬进来,一直一个人住。”

他又看了一眼那碗泡面。

孤零零地冒着热气。

“那举报人说的女性哭喊声……”

“我不知道。”我说,“我家隔音不好,也许是电视?但我一般不开电视,看电脑。”

年纪大的民警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起身。

“陆先生,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这几天可能还会来。”

“随时。”

我送他们出门。

门一开,走廊里站了四五个人。

对门的刘叔。楼上的小两口。斜对面的胖嫂。

还有——

501的钱桂英。

她站在最前面,胳膊交叉,下巴微微抬着。

看到民警出来,她立刻凑上去。

“怎么样?是不是抓到了?”

张鸣看了她一眼。

“钱女士,我们还在调查。”

“那个女的呢?是不是被他藏起来了?”

“目前没有发现第二人居住的痕迹。”

“没发现?”钱桂英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明明听到了!有女人哭!很惨的!”

她转向围观的邻居。

“你们信不信?我耳朵又没聋!大半夜的,哭得那个惨——”

她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担忧。

没有善意。

只有一种东西。

得意。

我看着她,没说话。

民警走后,邻居们陆陆续续散了。

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刘叔跟我住了十五年对门,以前见面都点头打招呼。

今天他没看我。

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家。

“砰”一声关了门。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吃完了那碗泡面。

面已经坨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业主群的消息。

我点开。

钱桂英发了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听。

但下面的回复我看到了。

“真的假的?他看着挺老实的啊。”

“人不可貌相。”

“听说警察都来了?”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泡面的汤已经凉了。

我喝了一口。

咸得发苦。

2.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

电梯里遇到楼上的小两口。

女的本来在跟男的说话,看到我进来,突然不说了。

电梯里安静了十五秒。

到一楼,门开了。

女的拉着男的快步走出去。

我听到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就是他。”

我站在电梯里。

门关了又开。

我走出去,上班。

到了公司,一切正常。

但下班回来的时候,不正常了。

楼道里,我家门口。

钱桂英站在那。

身边围了三四个邻居。

她正在说话。

“——我跟你们讲,昨天警察来的时候我亲眼看到的,他那个眼神,凶得很——”

她看到我。

没有停。

反而声音更大了。

“哎,回来了。”

她看着我,双手叉腰。

“陆远,我问你,你老实交代,你把那个女的弄到哪去了?”

我停下脚步。

“什么女的?”

“别装了。我听到的。大半夜女人哭,哭得我都睡不着。”

“钱大姐,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民警昨天来看过了。”

“看过又怎样?你肯定提前把人转移了!”

她转向邻居。

“你们说是不是?他一个大男人,三室一厅,住了二十年,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这正常吗?”

邻居们看看她,看看我。

没人说话。

钱桂英往前走了一步。

“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这件事的。那个女的到底怎么了,你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

那不是正义感。

那不是担忧。

那是兴奋。

我二十年没跟邻居吵过架。

二十年没跟任何人吵过架。

我只是一个每天上班下班、周末打打游戏的普通人。

但此刻,我必须开口。

“钱大姐。”

“你说。”

“第一,我没有老婆。第二,我没有女朋友。第三,我没有打任何人。”

“谁信——”

“第四。”

我看着她。

“如果你再在公共场合散布这种没有根据的话,我会报警。”

“你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我在告诉你法律规定。”

钱桂英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行,你报啊。我倒要看看,是你这个打女人的厉害,还是法律厉害。”

她转身走了。

身后留下一句话。

“大家都听到了啊。他威胁我。”

邻居们散了。

没有人跟我说话。

也没有人帮我说话。

我打开门,进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走廊那头钱桂英跟胖嫂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够我听清。

“你看他那个态度,心虚了吧?”

“正常人会这么激动吗?”

“我跟你说,我见多了这种人。在外面装老实,回家关上门——”

我把门锁上。

靠在门板上。

闭上眼睛。

这是我在这栋楼里住了二十年,第一次不想回家。

3.

第三天,民警又来了。

还是那两个。

年纪大的说:“陆先生,我们走访了你的邻居,也调取了你的户籍信息和婚姻状况。确认你目前为未婚状态,该住址登记人口为一人。”

“嗯。”

“举报的情况目前没有找到证据支持。但按照程序,我们还需要做一些记录。”

“没问题。”

张鸣坐在我对面,翻着一个本子。

犹豫了一下,说:“陆哥,问你个事。”

“你说。”

“你跟501的钱大姐……之前有什么矛盾吗?”

我想了想。

“应该没有。我跟她不太说话。”

“是这样的。”张鸣翻到一页,“我查了一下记录。过去一年半,你这个地址一共被举报了四次。”

“四次?”

“对。第一次,去年三月,举报你夜间噪音扰民。”

“我晚上十点以后不开音响。”

“第二次,去年八月,举报你违规养狗。”

“我没养过任何动物。”

“第三次,今年一月,举报你群租。”

“这套房子从头到尾就我一个人住。”

“第四次,就是这次。家暴。”

张鸣合上本子。

“四次举报,全部查无实据。”

“举报人是谁?”

张鸣看了年纪大的民警一眼。

年纪大的没说话。

但张鸣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了。

全是钱桂英。

我坐在沙发上。

一年半。四次举报。

噪音。养狗。群租。家暴。

每一次都是莫须有。

我以前不知道。

噪音那次,物业来敲过门,我以为是例行检查。

养狗那次,没人来过,我压根不知道。

群租那次,社区来人看了一圈就走了。

我一直以为是正常的社区管理。

不是。

全是她举报的。

“张鸣。”

“嗯?”

“为什么?”

张鸣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好说。”

他起身要走。

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陆哥,你家里可以装个摄像头。门口那种就行。”

他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泡面。

我坐在电脑前,查了一个东西。

——钱桂英的儿子赵磊,在哪上班。

4.

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我对这栋楼的邻居没什么感觉。大家互不打扰,挺好。

现在不一样了。

出门倒垃圾,碰到胖嫂。

她看到我,绕着走了。

手里的垃圾袋捂得紧紧的,好像怕我抢似的。

去物业交水费,窗口的小姑娘态度也变了。

以前叫“陆先生”。

现在叫“502的是吧?”

号码。不是名字。

最过分的是上班。

周一早上,部门领导老周把我叫进办公室。

门关上了。

“小陆啊。”

“周哥,什么事?”

“是这样的……”他搓了搓手,“有人打电话到公司前台,说你……”

他看着我。

“说你有家暴记录。”

我整个人僵住了。

“谁打的?”

“不知道。前台说是个女的。”

“周哥,那是我邻居恶意举报。警察已经查了,没有任何证据。我单身二十年。”

老周点了点头。

“我信你。”

他顿了顿。

“但HR那边说,既然有举报,按流程要记录在案。不影响你工作,就是……”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了。

我懂。

记录在案。

这四个字,比任何打骂都重。

白纸黑字,说你“曾被举报家暴”。

以后升职,调岗,背景调查——

全是钉子。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

我去了派出所。

找张鸣。

“张鸣,她打电话到我公司了。”

张鸣放下杯子。

“说什么了?”

“说我有家暴记录。”

“你没有家暴记录。我们查过了。”

“我知道。但她跟我公司说我有。”

张鸣沉默了几秒。

“陆哥,说实话,这种事我们处理过不少。邻里纠纷,反复举报,有些人就是……”

他没说下去。

“她为什么针对我?”

“这个——”

“张鸣。”我看着他,“一年半,四次。全是假的。现在打到我公司去了。你觉得这正常吗?”

他看了我半天。

然后压低声音。

“陆哥,你查查她儿子。”

“赵磊?”

“嗯。在东方不动产上班。”

东方不动产。

我们小区对面那家。

我记住了。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搜了一下。

赵磊。东方不动产。高级经纪人。

他的朋友圈是公开的。

我翻了一下。

看到一条。

发布时间:三个月前。

配图是我们小区的外景。

文字是:“优质学区房,业主急售,低于市场价15%,机会难得。”

定位:我们小区。

我放大了那张照片。

照片左下角,拍到了一个门牌号。

模模糊糊的。

但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家楼下的102。

半年前搬走了。

走之前,听说跟邻居闹了很久的矛盾。

具体什么矛盾,我不清楚。

但我忽然想知道了。

5.

我请了一天假。

102的门关着,贴了封条。但物业有记录。

原住户:孙志刚,男,60岁,独居。

我查到了孙志刚的电话。

他接了。

“你好,我是你们楼上502的陆远——”

“陆远?”他的声音一顿,“你还住在那?”

“还住。孙叔,我想问你个事。你当时为什么搬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也被折腾了?”

我的手紧了紧。

“你先说。”

孙志刚说了。

他说他在那住了八年。前七年相安无事。

第八年,钱桂英搬来了。

然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投诉他夜间噪音。他耳背,电视开得大,这倒是真的。他调小了。

但投诉没有停。

然后是投诉他私搭乱建。他在阳台上搭了个晾衣架。

物业来拆了。

然后是投诉他有精神疾病,威胁公共安全。

“我六十岁的人了,高血压都没有,她说我有精神病。”

社区来人做了评估。当然没问题。

但邻居的眼神变了。

最后一次。

有人给他门上泼了红漆。

没有证据证明是谁泼的。

但那天钱桂英站在走廊另一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

孙志刚受不了了。

卖了房。

“卖了多少?”我问。

“一百一十万。”

“孙叔,那套房子市场价多少?”

“中介说至少一百四十五万。但我那时候只想走。中介说有人愿意出一百一,全款,快。我就签了。”

“哪家中介?”

“东方不动产。”

“经手人是谁?”

孙志刚想了想。

“姓赵。对,赵什么……赵磊。小伙子,挺热情的。”

我闭上眼睛。

一百四十五万的房子,一百一十万卖了。

差价三十五万。

中介费、差价利润——赵磊吃了多少?

“孙叔,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赵磊……他是钱桂英的什么人?”

“啊?”

“你知道吗?他是钱桂英的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

“操他妈的。”

六十岁的老人,声音在发抖。

“操他妈的。”

我挂了电话。

坐在椅子上。

一切都通了。

钱桂英不是因为讨厌我才举报。

她是有目的的。

她的目的从来不是“维护社区安全”。

她的目的是——

逼我走。

低价卖房。

赵磊接盘。

一年半。四次虚假举报。打电话到我公司。在楼道里造谣。发动邻居孤立我。

全是手段。

我是第二个。

孙志刚是第一个。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个。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会走。

我哪也不去。

6.

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我在门口装了摄像头。张鸣说得对。

不是普通那种。带云存储的,夜视高清,拍到走廊全景。

第二,我在客厅、卧室都装了摄像头。对,拍我自己。

我要让每一分钟都有据可查。

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打游戏。

全录着。

第三,我找了个律师。

律师姓方,是大学同学介绍的。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

一年半。四次虚假举报。打到公司。当众造谣。目的是逼我低价卖房。

方律师听完,笑了。

“这在法律上有个名字,叫‘诬告陷害’。情节严重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但我没有证据证明她的动机是逼我卖房。”

“那就找证据。”

方律师看着我。

“你说赵磊是中介。他的目的最终是成交。所以——”

“你的意思是?”

“让他以为你要卖。”

我明白了。

第四件事,我找到了另一个人。

706的老陈。

独居。离异。住了十二年。

最近半年,他被投诉了三次。

噪音。卫生。违规改造。

全部查无实据。

他不知道是谁投诉的。

我知道。

我把孙志刚的事告诉了老陈。

老陈坐在沙发上,烟头快烧到手指了,他都没反应。

“你说赵磊那小子,是钱桂英的儿子?”

“对。”

“那我被投诉的那三次——”

“极有可能也是她。”

老陈站了起来。

“妈的。我还以为是我脾气不好得罪了谁。”

“老陈,你先别冲动。”

“我不冲动。”他看着我,“你说怎么办。”

“等着。”

“等什么?”

我说:“等他来找我买房。”

7.

我开始演了。

在电梯里,我故意跟刘叔叹气。

“唉,住在这烦得很。天天被人说闲话,不想住了。”

刘叔看了我一眼。

“那你打算……”

“卖了吧。换个地方清静。”

我知道这话两天之内会传到钱桂英耳朵里。

果然。

第三天,有人按了我的门铃。

我打开门。

赵磊站在门口。

西装。领带。胸前别着东方不动产的工牌。

笑容灿烂。

“陆哥是吧?我是对面小区东方不动产的赵磊。”

他自我介绍,好像不认识我。

好像他妈没有连续举报我一年半。

好像他们母子不是在合伙逼我离开。

“听说您有出售的意向?”

“谁跟你说的?”

“嗨,我做这片的。您这小区的房子我都熟悉。”

他绝口不提钱桂英。

“进来聊吗?”

“方便的话。”

他进来了。

在我的客厅里坐下。

环顾四周。

他的眼神在扫——不是看装修,是在估价。

三室一厅。南北通透。六楼。对口实验小学。

我看到他眼里的光。

贪婪的光。

“陆哥,您这套房子,户型不错。但现在市场不好,您要是着急出手——”

“多少?”

“嗯?”

“你报个价。”

他笑了。

“陆哥爽快。我给您估一下——这片最近成交价在一万八到两万之间。您这九十三平,算下来大概一百六十五到一百八十六万。”

他顿了顿。

“但考虑到一些……情况,如果您想快速出手,价格可能要低一些。”

“什么情况?”

“就是……”他搓了搓手,“听说这个房子有些纠纷?邻里关系不太好?这种情况买家会压价。”

邻里关系不太好。

说得真好听。

是你妈制造的。

“你觉得多少合适?”

“如果要快,一百三十万左右。我这边有现成的客户,全款,随时签。”

一百三十万。

市场价一百八十万。

差价五十万。

我看着他。

他依然在笑。

“陆哥,这个价格真的很有诚意了。”

“我考虑考虑。”

“好嘞,不着急,您随时联系我。”

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

站起来,又看了一圈。

“陆哥,这房子真不错。可惜一个人住,有点浪费。”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那张名片。

赵磊。高级经纪人。东方不动产。

一个人住,有点浪费。

他妈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拿出手机。

从今天开始,我跟赵磊的每一次通话,每一次见面——

全部录音。

我又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老陈,赵磊上钩了。”

“那边呢?”

“孙志刚愿意出来作证。102当年的成交价,中介合同,全部能提供。”

“还差什么?”

“差赵磊自己亲口说出来。”

“怎么让他说?”

“他来找我谈第二次的时候。”

我挂了电话。

打开电脑。

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

“准备好了。”

方律师回了四个字。

“可以收网。”

8.

但网还没收,钱桂英先动手了。

周四晚上,物业经理给我打电话。

“陆先生,周六下午两点,有个业主协调会。关于邻里纠纷的。需要您参加。”

“谁发起的?”

“钱女士。她联合了几户业主,跟社区那边申请的。”

“什么内容?”

物业经理犹豫了一下。

“就是……大家坐下来聊聊。”

我知道他在回避什么。

周六。

物业活动室。

我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钱桂英坐在最前面。

身边是胖嫂、楼上的小两口、三楼的一个大爷,还有几个我不太认识的面孔。

物业经理坐在旁边。

居委会来了一个人。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不友善。

钱桂英开口了。

“大家都到了。今天开这个会,就是想解决一下我们楼里的问题。”

她看着我。

“陆远,你搬进来二十年了,大家也算是老邻居了。但最近这段时间,你的一些行为严重影响了我们的生活。”

我还没说话。

三楼的大爷先开口了。

“对,我也觉得不对劲。一个大男人,从来不见有朋友来,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而且警察都来了好几次了。”胖嫂接话,“我们这楼里有老人有孩子,住着不安心。”

楼上小两口的女的说:“我们也在考虑要不要搬走了。太影响生活了。”

钱桂英点头。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我也是为了小区安全才举报的。陆远,你说说,你到底什么情况?”

所有人看着我。

等我解释。

等我道歉。

等我说“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物业经理清了清嗓子:“陆先生,你看是不是——”

“我先问一个问题。”

我打断他。

我看着钱桂英。

“这个会,是你发起的?”

“对,怎么了?”

“好。那我问你,你说我行为影响了邻居的生活。你说的是哪些行为?”

“你——”

“具体说。”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就是……半夜噪音,还有家暴的事——”

“噪音。”我点头,“去年三月,你举报我夜间噪音扰民。物业和民警来了。调查结论:不存在噪音扰民。”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

“这是物业的回复记录。”

我把手机递给物业经理。

他看了看,点了点头。

“再说养狗。去年八月,你举报我违规养狗。调查结论:该住户未饲养任何动物。”

我翻到下一页。

“群租。今年一月,你举报我群租。社区来人调查。结论:该住址登记人口一人,未发现群租迹象。”

我又翻一页。

“家暴。上周,你举报我对配偶实施家庭暴力。民警上门调查三天。结论:该住户单身独居,未发现任何家庭暴力行为。”

我合上手机。

“一年半。四次举报。全部查无实据。举报人——全是你。”

活动室安静了。

钱桂英的脸色变了。

但她反应很快。

“我那是出于好意!我听到了声音,我当然要举报。万一真有人受伤呢?这是每个公民的义务!”

三楼大爷点头:“对,钱姐也是好心。”

胖嫂也说:“宁可信其有嘛。”

物业经理转向我:“陆先生,钱女士出于安全考虑——”

“好。”

我点头。

“出于安全考虑,四次举报,四次不实。这叫什么,你们知道吗?”

没人说话。

“叫诬告。”

“你——”钱桂英站了起来,“你说谁诬告?我堂堂正正举报,哪里诬告了?”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我看着她。

“上周,有人打电话到我公司,跟我领导说我有家暴记录。那个电话,是不是你打的?”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电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

我拿出另一样东西。

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

“这是我公司前台的来电记录。上周四下午两点十七分。号码尾号7863。”

我念出来。

“钱大姐,这个号码我查过了。”

她的脸白了。

“登记人:钱桂英。”

活动室里彻底安静了。

钱桂英的嘴张开又合上。

“我……那是……我就是关心……”

“你关心我?”

我笑了。

“你打电话到我公司,说我有家暴记录,导致我被公司记录在案,差点影响升职。”

我一字一顿。

“这叫关心?”

她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慌张,又从慌张变成恼羞成怒。

“你别血口喷人!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

我没等她回答。

“我来告诉大家,她为了什么。”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按下播放。

赵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清清楚楚。

“……陆哥,这房子您卖不上价的。您也知道,邻里关系不好,买家一听就压价。我这边有全款客户,一百三十万,快的话这周就能签……”

我按了暂停。

“这是你儿子赵磊上周在我家客厅说的。”

我看着钱桂英。

“他是东方不动产的中介。他知道我被举报四次,因为每一次都是你举报的。他知道我‘邻里关系不好’,因为是你搞坏的。他知道我‘卖不上价’,因为价格就是你们母子联手压下来的。”

钱桂英的脸彻底白了。

全场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三楼大爷坐在那里,嘴巴张着。

胖嫂低下了头。

物业经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他没捡。

我继续按播放键。

赵磊的声音又出来了。

“……这片的独居户,最好处理。没人帮他们说话,折腾几个月自己就受不了了。之前102的那个老头,半年就搬了……”

我按了暂停。

“102。孙志刚。住了八年。一百四十五万的房子,被你们逼到一百一十万卖掉。”

我看着钱桂英。

“你们用一模一样的方法。投诉。举报。造谣。孤立。逼他走。然后你儿子低价收房。”

“差价三十五万。”

“现在轮到我了。差价五十万。”

“你不是关心邻居安全,你是惦记邻居的房子。”

钱桂英的腿在发抖。

她扶住了椅背。

“你……你这是录音……你这是违法的……”

“违法?”

我笑了。

“方律师,你跟钱大姐解释一下?”

活动室的门开了。

方律师走了进来。

西装。公文包。后面跟着张鸣。

“钱女士。”方律师推了推眼镜,“我是陆远先生的代理律师。关于您在过去一年半内的四次虚假举报以及打电话到当事人工作单位散布不实信息的行为,我们已经收集了完整的证据链。”

他打开公文包。

“包括:四次举报的派出所出警记录和调查结论,您打到当事人公司的通话录音和号码比对记录,您儿子赵磊先生的谈话录音,102号孙志刚先生的证词和低价成交合同,以及706号陈先生的近期被投诉记录。”

他看着钱桂英。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多次诬告陷害他人,可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另外,向当事人工作单位散布不实信息导致名誉受损,构成侵犯名誉权,可以提起民事诉讼索赔。”

钱桂英的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

她转向在座的邻居。

“你们帮我说句话啊……我是为了大家好……”

没人说话。

三楼大爷别过了脸。

胖嫂低着头看地板。

没有人帮她说话了。

张鸣走上前。

“钱桂英女士,请跟我们回所里一趟。有些情况需要核实。”

她瘫在椅子上。

“我不去……我不去……我年纪大了,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赵磊让我做的……”

“那正好。”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

“赵磊的事,我们也要查。”

9.

赵磊是在他的办公室里被找到的。

我没去现场。但方律师后来跟我说了。

张鸣带了两个同事去的东方不动产。

赵磊看到民警进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去看手机。

“赵磊先生,请配合我们调查。”

“什么事?”

“关于你涉嫌利用虚假举报手段逼迫业主低价出售房产的举报。”

赵磊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方律师当天下午把完整的证据包递交了派出所。

四次虚假举报的记录。

打到我公司的电话录音。

赵磊在我家里的谈话录音——包括那句“独居户最好处理”。

孙志刚的证词和低价成交合同。

老陈的被投诉记录和时间线比对。

最关键的一份。

东方不动产102号房源的内部档案。

赵磊在系统里给那套房子标注的备注是:“特殊渠道房源,利润空间35万。”

特殊渠道。

用他妈举报骚扰逼走老人,叫特殊渠道。

当天晚上,业主群炸了。

我把派出所调查结论的截图发了上去。

“经调查,502住户陆远单身独居,举报不实。举报人钱桂英已被传唤配合调查。”

群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消息刷屏了。

“我就说陆远不像那种人。”

“天哪,原来钱大姐是这种人?”

“102的孙叔也是被她逼走的?!”

“她儿子是中介?这也太缺德了!”

“我之前还帮她说话,我……对不起。”

刘叔给我发了条私信。

“小陆,对不起。我不该不信你。”

我没回。

胖嫂也发了。

“陆先生,我以前说的那些话……对不起……”

我也没回。

不是记仇。

是没什么好说的。

当你被冤枉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

现在真相出来了,每个人都说“对不起”。

这个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赵磊那边的事进展得更快。

东方不动产的区域经理第二天就打来了电话。

不是打给赵磊的。

是打给方律师的。

“方律师,我们公司高度重视这件事……赵磊的行为是个人行为,不代表公司……”

“个人行为?”方律师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他用公司系统标注的‘特殊渠道’,这是公司系统。他用公司名义签的合同,这是公司行为。他的工牌上印的是你们东方不动产的logo。”

电话那头沉默了。

第三天,赵磊被开除了。

公司还撤销了他过去两年经手的三笔“特殊渠道”房源的交易资质审核。

三笔。

不是一笔。

也就是说,孙志刚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连我都没想到。

还有两户。

一户是四楼的,三年前搬走的。

一户是隔壁栋的,两年前搬走的。

都是独居。都是被投诉骚扰后低价出售。都是赵磊经手。

方律师帮他们联系上了。

三户受害者,加上我和老陈,一共五户。

集体起诉。

赵磊的中介资格证被吊销。

钱桂英因为多次诬告陷害,被行政拘留七天。

赵磊因涉嫌与母亲合谋骗取他人财物,被进一步立案调查。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今天没吃泡面。

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手机响了。

钱桂英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

接了。

“陆远……”她的声音沙哑,“能不能……私下解决……我给你道歉……我年纪大了……”

我筷子一顿。

“钱大姐。”

“嗯……”

“102的孙叔,六十岁了。他年纪不大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他被你逼得一百四十五万的房子一百一十万卖了。三十五万。你儿子拿着这三十五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年纪大?”

“我……”

“还有楼上老陈。离异独居。你投诉他三次。他以为是自己人缘差,差点抑郁。”

“我不是——”

“你说你是为了小区安全。你说你是好意。你说你是关心邻居。”

我深吸一口气。

“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看我一个人住,好欺负。”

“陆远——”

“私下解决?”

我笑了。

“钱大姐,你猜我过去二十年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她没回答。

“耐心。”

我挂了电话。

面条凉了。

但吃起来味道特别好。

10.

钱桂英拘留出来后,没敢回小区。

听说她暂时住在她妹妹家。

赵磊被公司开除后,母子俩大吵了一架。

具体吵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老陈听到了一些。

“都怪你!你非要让我举报这个举报那个!你看看现在!”

“我是为了你好!你自己没本事赚钱——”

“我没本事?你天天在小区里得罪人,谁敢跟我做生意?”

“你这个白眼狼——”

母子反目。

意料之中。

当你们合作的基础是“一起坑别人”的时候,翻脸是迟早的事。

赵磊后来找过方律师。

想和解。

“方律师,价格好商量。我给陆先生赔偿……五万?十万?”

方律师问他:“你跟102的孙志刚商量了吗?跟四楼的商量了吗?跟隔壁栋的商量了吗?”

赵磊沉默了。

“他们加起来的损失,你算过吗?”

“那是市场行为……他们自愿卖的……”

“自愿?”方律师笑了,“被你妈举报骚扰半年,泼红漆,打到人家单位,叫自愿?”

赵磊没说话了。

最后的结果是这样的。

钱桂英:行政拘留七天。因多次诬告陷害的记录,被居委会取消了所有社区职务。名誉侵权民事诉讼败诉,赔偿我精神损害抚慰金三万元、经济损失两万元。

赵磊:中介资格证吊销。被东方不动产开除。涉嫌合同欺诈被立案调查。三户受害者的集体诉讼还在推进。

物业经理:被公司内部处分,因为业主协调会事件处理不当。

而那些在楼道里指指点点、在业主群里“宁可信其有”的邻居们——

他们的惩罚是什么呢?

良心。

如果他们有的话。

派出所正式结案那天,张鸣给我打了个电话。

“陆哥,你那个案子结了。调查结论已经出了,报告也给你公司发了一份。”

“谢了,张鸣。”

“客气什么。”他顿了顿,“陆哥,说真的,你挺厉害的。”

“我就是一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录音取证、找律师、设局引蛇出洞。”

我笑了。

“普通人被逼急了也会。”

张鸣又顿了一下。

“陆哥,我还是那句话。”

“嗯?”

“你该找个女朋友了。”

“滚。”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给公司老周发了条消息。

“周哥,派出所的调查结论和正式函件已经发到公司了。麻烦帮我把HR那个记录消了。”

老周秒回:

“早消了。兄弟,委屈你了。”

后面跟了一句:

“中午请你吃饭。”

我回了两个字。

“成交。”

11.

日子恢复了正常。

或者说,比正常好了一点。

老陈成了我的朋友。

他离异后一个人住了五年,比我还宅。

但人不错。

周末偶尔约我下楼走走。

“去公园坐坐?”

“行。”

两个大男人坐在公园长椅上,谁也不说话,各自看手机。

坐半小时。

回家。

挺好的。

孙志刚打过一次电话。

“陆远,谢谢你。”

“孙叔,不用谢我。你自己的房子,你应该拿回公道。”

“那三十五万的差价,律师说有希望追回来。”

“一定能。”

“以后回来坐坐。”

“好。”

楼上小两口的女的在电梯里碰到我,犹豫了一下,说了句:“陆哥,上次的事,对不起。”

我看了她一眼。

“没事。”

说完我出了电梯。

没事。

但也仅此而已了。

我不会跟他们吵,也不会跟他们计较。

但也不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们曾经选择相信一个诬陷我的人。

在我最需要有人说一句“这不对”的时候,你们选择了沉默。

有些事,不是“对不起”三个字能消掉的。

12.

半年后。

小区换了物业。新来的物业经理姓吴,挺认真的。

他上门做过一次走访。

“陆先生,有什么需要改进的您随时说。”

“挺好的。”

“听说您之前……遇到一些事。”

“过去了。”

“好。那您有什么需要——”

“有。”

他看着我。

“门口那个摄像头,我不打算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拆。合规的。”

“行。”

他走了。

我关上门。

客厅还是老样子。

一张电脑桌。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碗面。

比泡面好一点。是我自己煮的。

加了荷包蛋。加了两片火腿。

手机响了。

一条消息。

张鸣发的。

“陆哥,赵磊合同欺诈的案子判了。退赔+罚款。他妈还在上诉呢,没戏。”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

窗外的阳光照在电脑屏幕上。

有点晃眼。

我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一半。

然后坐回去,继续吃面。

一个人的面。

味道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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