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律师念到第四个名字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瑞。
我生了三个孩子。
贺佳宁,十一岁。
贺佳铭,七岁。
贺佳瑶,四岁。
遗嘱上白纸黑字,继承人一栏写了四个名字。
第四个,是保姆苏小曼的儿子。
我看向贺承远。
他没看我。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我又数了一遍。
四个。
01
周律师把遗嘱原件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钟女士生前委托我起草,签字时间是今年三月十七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
三月十七日。
婆婆那时候已经住院了,肺癌晚期,说话都费劲。
“遗产构成包括:城西翠湖苑一套住宅,市值约四百二十万;老城区贺家老宅一套,市值约二百六十万;银行存款三百二十万。”
周律师顿了顿。
“按照遗嘱,上述财产由四位继承人平均分配。”
一千万。
四个孩子平分。
我的三个孩子,加上保姆的儿子。
每人两百五十万。
“等一下。”
公公贺国栋先开了口。
他看的不是律师,是我。
“映真,你别激动。”
我没激动。
我只是在想,苏小曼的儿子今年四岁。
和我的小女儿贺佳瑶,同年出生。
苏小曼是五年前来我们家的。
我转头看贺承远。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
“妈的意思我们要尊重。”他说。
他叫她“妈”。
叫了十二年。
我也叫了十二年。
“她病重的时候神志清醒吗?”我问周律师。
周律师看了一眼贺国栋,又看了看贺承远。
“签署遗嘱当天有医院出具的意识清醒证明。”
我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和我婆婆是什么关系?”
整个房间安静了三秒。
贺承远咳了一声:“映真,回家再说。”
“我问的是周律师。”
周律师翻了翻文件。
“遗嘱中的表述是’视如亲孙’。”
视如亲孙。
我在这个家生了三个孩子,十二年。
婆婆从没对我说过这四个字。
回去的路上,贺承远开车,我坐副驾驶。
谁都没说话。
快到小区门口,他先开口了。
“妈一辈子心善,小曼在家照顾她两年多,她心疼那孩子。”
我没接话。
“就当是给保姆的遣散费吧,两百五十万,分了就分了。”
我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遗嘱里有苏瑞。”
他沉默了两秒。
“今天才知道,和你一样。”
车停进地下车库。
他熄了火,没动。
“映真,别把事情想复杂了。”
我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空。
我想起苏小曼第一次来家里的样子。
二十二岁,扎着马尾,穿件白T恤。
婆婆说,小曼是老家亲戚介绍的,干活利索。
五年了。
她的衣服从白T恤变成了羊绒衫。
背的包从帆布袋变成了coach。
我一直以为,是婆婆给的旧衣服。
回到家,三个孩子已经睡了。
苏小曼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
“嫂子回来了?给你留了汤。”
她笑着,声音软软的。
我看着她。
她的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吊坠是个小金锁。
我女儿佳瑶满月的时候,婆婆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不用了。”
我上了楼,关上卧室的门。
打开手机备忘录,输入了第一行字。
苏瑞,四岁。佳瑶,四岁。同年。
02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
贺承远七点出门,说公司有事。
我等苏小曼送她儿子去幼儿园,家里空了。
走进婆婆以前住的房间。
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还摆着她的老花镜。
我打开衣柜。
婆婆的衣服还在,叠得方方正正。
右边第二格,是婆婆放重要东西的地方。
户口本、房产证、存折。
我翻了一遍。
房产证不在了。
两套房子的房产证,都不在了。
我蹲在衣柜前,想了想,又站起来。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叠信封,最上面一封没有封口。
我抽出来。
是一张照片。
苏小曼抱着苏瑞,站在一个游乐场门口,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瑞瑞两岁生日。
字迹不是苏小曼的。
是贺承远的。
我认得他的字。
右下角的“2”,他永远写得像个“Z”。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回抽屉。
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出了房间,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给大学同学方芸发了条微信。
“芸姐,你们所能查个人名下房产吗?”
方芸是律师,做婚姻家事方向。
三分钟后她回:“怎么了?”
“帮我查一个人。苏小曼,身份证号我晚点发你。”
“行。”
“还有,帮我查一下我老公贺承远近三年的银行流水,能查到吗?”
这次方芸没有秒回。
隔了一分钟,她打了个电话过来。
“映真,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还不确定。”
“你先别打草惊蛇。流水的事我想办法,但你自己也注意搜集。你们家有共同账户吗?”
“有一张工资卡是联名的。”
“先把那张卡最近三年的流水打出来。”
“好。”
我挂了电话。
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去年过年拍的。
我、贺承远、三个孩子、婆婆、公公。
苏小曼没在照片里。
但我想起来了。
那天拍完照,婆婆拉着苏小曼的儿子,又单独合了一张影。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婆婆抱苏瑞的姿势,和抱佳瑶一模一样。
下午去银行打了流水。
二十七页。
我没在银行看,带回了单位。
关上办公室的门,一页一页翻。
第三页就看到了。
每月十五号,固定转账八千元,收款人:苏小曼。
从三年前开始。
一个月都没断过。
三年,三十六个月。
二十八万八千。
光是固定转账这一项。
我接着往下看。
还有不定期的大额转账。
两万、三万、五万。
备注写的是“装修”“家用”“医疗”。
我拿计算器一笔一笔加。
加到最后一页。
八十七万四千三百元。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八十七万。
去年佳铭报英语班,三万六一年,贺承远说太贵了,让我找个便宜的。
我找了个一万二的。
八十七万够佳铭上二十四年英语班。
03
周六,公公打电话来,说在老宅摆了桌饭,让全家去。
我带着三个孩子到的时候,苏小曼已经在了。
她儿子苏瑞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佳瑶看见苏瑞,喊了一声“瑞瑞哥哥”,跑过去一起玩。
他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我仔细看了看。
苏瑞的眉毛很浓,眉尾微微上挑。
和贺承远一模一样。
我移开了视线。
饭桌上,公公坐主位。
贺承远坐他旁边,苏小曼坐在另一边,苏瑞在她腿上。
我带三个孩子坐对面。
“映真啊。”公公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
“遗嘱的事,你也别多想。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她心疼小曼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想帮一把。”
“爸,那是一千万的遗产,不是几万块。”
公公脸上的笑没变。
“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
我嚼着那块红烧肉,觉得塞牙。
苏小曼一直没说话,低头给苏瑞剥虾。
她的指甲做了新的美甲,水粉色,亮闪闪的。
“嫂子,你尝尝这个汤,我炖了三个小时。”她抬头冲我笑。
我没接。
贺承远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我的脚。
我看他。
他用嘴型说了两个字:别闹。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
苏小曼进来了,站在我旁边擦盘子。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委屈。
“阿姨对我确实好,可能是因为我跟她有缘分吧。我也没想到她会把瑞瑞写进遗嘱。”
“那你准备怎么办?”我问。
“我听嫂子的。”
她抬起眼看我,眼圈红了。
“嫂子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可以不要。我就是个保姆,哪敢跟你争。”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
“你别哭。”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
经过院子的时候,听见公公在跟贺承远说话。
“你媳妇什么态度?”
“我再劝劝。”
“这事拖不得,律师那边要走程序。”
“爸,我知道。”
“小曼跟了咱家五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妈最后的意思,咱不能违背。”
我站在拐角,没出声。
五年。
苏小曼来的那年,我刚怀佳瑶。
孕期反应严重,吐得站不起来。
是婆婆提出来请个保姆帮忙的。
我当时还感激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孩子们睡了。
我坐在书房里,重新翻那二十七页银行流水。
我注意到一笔转账。
三年前的四月。
收款人不是苏小曼,是一个叫“鑫居房产中介”的账户。
金额:五万两千。
那是中介费。
那个月,贺承远跟我说,公司周转困难,把家里的一笔理财提前取出来了,亏了四万多。
我信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房产交易网站。
输入苏小曼的名字——方芸帮我查过了,名下有一套房。
新城区,明湖公寓,74平米。
购入时间:三年前四月。
登记价格:一百七十八万。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一百七十八万的房子。
首付至少五十多万。
苏小曼一个月工资六千块。
我关上电脑,把银行流水锁进书桌抽屉。
钥匙放进了我随身带的小包里。
04
接下来一周,家里的气氛很奇怪。
贺承远每天准时回家,比以前早了一个小时。
他开始主动做饭、接孩子。
“映真,周末带孩子去海洋馆?佳瑶一直想去。”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笑。
跟十二年前恋爱时一个表情。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大?”他凑过来。
“遗嘱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跟爸说了,可以从我这份里出,不动孩子的。”
他这话说得很漂亮。
但我心里算了一笔账。
遗产一千万,四个孩子平分,每人两百五十万。
苏瑞分走的两百五十万,他说从他那份出。
问题是,遗嘱里写的继承人是孩子,不是他。
他根本没有“他那份”。
“承远。”
“嗯?”
“苏小曼的合同是跟谁签的?”
“啊?”
“保姆合同。当初请她是找的家政公司还是私人介绍?”
“好像是……妈找的,老家亲戚介绍的。没签合同。”
没签合同。
在这个家干了五年,没有劳务合同。
不是家政公司派遣,是“亲戚介绍”。
这种关系不像雇佣。
更像安置。
“那她的社保谁交的?”
贺承远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他站起来,去厨房接水。
“这些事我不太清楚,可能是她自己交的吧。”
我没再问。
周三傍晚,我提前下班,去了趟佳瑶的幼儿园。
接孩子的时候碰见了苏小曼。
她也在接苏瑞。
“嫂子今天来得早!”她笑着打招呼。
苏瑞从教室里跑出来,一头扎进苏小曼怀里。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苏小曼蹲下来给他擦脸。
我站在旁边,看着苏瑞的侧脸。
眉骨、下巴、耳朵的形状。
方芸说过一句话:长得像不像不能当证据。
但一个母亲的眼睛,有时候比DNA报告更准。
苏瑞突然转头看我:“贺阿姨好!”
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
贺承远也有。
我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头。
“瑞瑞真乖。”
回家的路上,佳瑶在后座上叽叽喳喳。
“妈妈,瑞瑞哥哥画画可好了,老师说他像他爸爸。”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老师怎么知道他爸爸的?”
“家长会的时候,有个叔叔来的呀。”
“什么叔叔?”
“就是……就是爸爸呀!”
佳瑶歪着头想了想。
“那天爸爸来接我,也去了瑞瑞的教室。瑞瑞叫他叔叔。”
我从后视镜里看佳瑶。
她四岁,什么都不懂。
但她的话,每个字都像钉子。
晚上,我锁上书房的门,给方芸发了条消息。
“做亲子鉴定需要什么材料?”
方芸的回复很快。
“头发就行,带毛囊的。你确定要做?”
“确定。”
“映真,不管结果怎样,你要先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
我打开备忘录,在之前记录的后面加了一行。
贺承远出席苏瑞幼儿园家长会。日期待查。
05
亲子鉴定需要七个工作日。
这七天,我过得像平时一样。
早上送孩子上学,去公司上班,晚上回家做饭。
苏小曼依然住在家里。
客房是她的,瑞瑞平时住她那间。
周四晚上,我回家发现客厅变了。
茶几上的相框被挪到了角落,换成了一个新的。
照片是苏瑞在游乐场的独照,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嫂子,瑞瑞这张照片可爱吧?阿姨以前最喜欢这张,我想摆出来纪念她。”苏小曼从厨房探出头。
我把相框拿起来,看了三秒,放回原位。
没说话。
第二天回家,鞋柜上多了两双童鞋。
瑞瑞的。
搁在佳瑶的鞋旁边,整整齐齐。
第三天,冰箱里多了一层进口酸奶。
苏小曼说:“瑞瑞只喝这个牌子的,嫂子的孩子也可以喝。”
我打开冰箱,把酸奶拿出来数了数。
十二盒。
瑞瑞一个人的份比我三个孩子加起来还多。
我没动那些酸奶,关上冰箱门。
佳宁放学回来,看见客厅的新相框,问我:“妈妈,这是谁?”
“苏阿姨的儿子。”
佳宁皱了皱眉:“为什么他的照片放在咱家客厅?”
我摸摸她的头:“先去写作业。”
佳宁十一岁了。
她已经能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周六,公公又打电话来。
这次不是请吃饭。
“映真,周律师说遗嘱执行需要所有相关人签字确认。你这边方便的话,下周一来签个字。”
“签什么字?”
“就是确认遗嘱内容。你签了,孩子们的那份就能尽快打到他们账户上了。”
他说得好像我签字是为了我的孩子。
但我知道,我一签字,苏瑞那两百五十万也就定了。
“爸,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你妈白纸黑字写的,法律效力在那儿。你拖着,对你自己的孩子也不好。”
“我说了再想想。”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
嘴唇绷得很紧。
十分钟后,贺承远的电话来了。
“爸说你不肯签字?”
“我说的是再想想。”
“映真,你到底想怎样?”
他声音提高了。
这是十二年来,他第一次对我用这种语气。
“两百五十万而已。你把事情闹大了,外面怎么看我们贺家?”
两百五十万而已。
我存了十二年的私房钱,一共十九万。
“贺承远,你觉得两百五十万是小数目?”
“和家庭名声比,是。”
我笑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打开备忘录。
第七天。
鉴定结果明天出。
06
周一早上九点,方芸给我打电话。
“结果出来了。”
她停顿了一秒。
“生物学父亲概率99.97%。”
我站在公司楼下,手里端着一杯豆浆。
风很大,豆浆的热气一下就散了。
九九点九七。
我早就猜到了。
但真正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映真?”
“在。”
“你还好吗?”
“芸姐,他的银行流水你查到了吗?”
方芸沉默了两秒。
“查到了。除了你之前看到的那些,还有一笔。去年八月,一次性转账十五万,收款人是一家月子中心。”
月子中心。
苏瑞今年四岁。
月子中心的消费记录是去年。
“去年?”
“对。映真,你确认苏小曼去年有没有怀孕?”
我想了想。
去年七月,苏小曼请了一个月的假。
说是老家有事。
当时婆婆还在世,点头同意的。
一个月后,苏小曼回来,瘦了一圈。
婆婆说她在老家水土不服,让我多照顾她。
“芸姐。”
“嗯。”
“她可能去年生过一个孩子,或者流过产。”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先不动。”
“什么意思?”
“我要把所有证据都拿齐了再动。”
方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映真,你听我说。你现在掌握的东西已经足够了。亲子鉴定、银行流水、房产信息,加上遗嘱本身存在的问题——如果能证明婆婆签遗嘱时受到了不当影响,这份遗嘱是可以被推翻的。”
“什么叫不当影响?”
“比如胁迫、欺骗,或者在她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诱导签署。”
“她有意识清醒证明。”
“那份证明是谁带她去开的?”
我愣了。
“映真,你回忆一下,婆婆签遗嘱那天,谁陪她去的?”
我仔细想。
三月十七日。
那天我在上班。
贺承远上午请了半天假。
他说是陪婆婆做检查。
“是贺承远。”
“好。那我们就有方向了。”
“芸姐,还有一个事。”
“你说。”
“婆婆走之前一周,拉着我的手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映真,对不起。’”
“当时你怎么理解的?”
“我以为她是说这些年辛苦我了。”
“现在呢?”
我攥紧了杯子。
豆浆已经凉了。
“她可能是在为遗嘱的事道歉。”
“或者,”方芸说,“她是在提醒你。”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没吃饭。
坐在办公桌前,把这几年所有能想到的细节一条条写了下来。
苏小曼来家的时间。
苏瑞的出生时间。
贺承远的转账记录。
明湖公寓的购入时间。
幼儿园家长会。
月子中心。
婆婆的道歉。
写完,打印了两份。
一份锁在公司抽屉里。
一份放进包里,带回了家。
晚上,贺承远回来得很晚。
十一点四十。
身上有酒气。
他推开卧室门,看见我还亮着灯。
“没睡?”
“等你。”
“公司应酬,喝多了点。”
他脱外套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
屏幕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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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名:小曼。
内容只显示了一行:明天的事你跟她说了吗……
我眼睛扫过去,他已经捡起手机塞进口袋了。
“什么事?”我问。
“啊?没什么,小曼问保洁的事。”
他钻进被子,背对着我。
三分钟后,打呼了。
我等了十分钟,确认他睡熟了。
下了床,从他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
密码是佳宁的生日。
六个数字。
我输进去。
解锁了。
翻开和苏小曼的聊天记录。
置顶。
最新一条就是刚才那句。
往上翻。
“承远,瑞瑞想你了。”
配图是苏瑞搭积木的照片。
再往上。
“下个月房贷该交了。”
再往上。
一张自拍。苏小曼穿着睡裙,光着肩膀。
配文字:想你。
时间是上周三。
上周三晚上,贺承远说加班到十一点。
我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截了屏。
一共四十七张。
发到自己手机上。
然后删除了转发记录。
把他的手机放回口袋。
回到床上,闭上眼。
身边的人呼吸均匀。
他睡得很安稳。
我睁着眼,看了一夜天花板。
07
周二早上,贺承远走了之后,苏小曼敲我的卧室门。
“嫂子,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她站在门口,表情不像以前那么柔软了。
“公公说,让我和瑞瑞搬到老宅那边去住。”
“哦。”
“但我想了想,瑞瑞在这边上幼儿园,搬过去太远了。而且阿姨走了以后,这边的家务也需要人做。”
她看着我,等我回应。
“你想说什么?”
“嫂子,我想继续住这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点。
不是请求。
是通知。
“随便。”我拿起包准备出门。
“嫂子。”她叫住我。
“还有一件事。瑞瑞的房间太小了,他的玩具都放不下。佳铭的房间大一些,能不能让他们换一下?”
我的儿子的房间,要给她的儿子住。
我站在玄关,手按在门把手上。
“佳铭的房间是我布置的,不换。”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了,不换。”
我拉开门,走了。
在电梯里,我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到了公司,方芸打电话来。
“映真,我帮你约了个律师,专门做遗产纠纷的。姓丁,丁维明。你这周有空见一面吗?”
“周四下午。”
“行,我帮你约。另外,有个情况你要知道。”
“说。”
“我查了一下你婆婆那份遗嘱的见证人。按照法律,代书遗嘱需要两个以上无利害关系的见证人。你婆婆这份遗嘱的两个见证人,一个是周律师的助理,另一个……”
“另一个是谁?”
“贺国栋。你公公。”
我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没说话。
公公是见证人。
公公不是继承人,所以法律上他可以当见证人。
但他是苏瑞这件事的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参与者。
“还有一个问题。”方芸接着说。
“你婆婆签遗嘱那天的意识清醒证明,是哪家医院开的?”
“仁和医院。她住院就在那儿。”
“我去查了一下,那份证明的签字医生叫赵海峰,是呼吸内科的。”
“有什么问题?”
“评估意识清醒状态,应该由神经内科或精神科的医生来做。一个呼吸内科的医生出具的意识清醒证明,法律效力是可以被质疑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芸姐。”
“嗯?”
“谢谢你。”
“你别客气。做好准备,这是场硬仗。”
我挂了电话。
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四十七张聊天截图。
又翻到银行流水的照片。
又翻到那张苏瑞两岁生日、背后有贺承远笔迹的照片。
又翻到亲子鉴定报告的照片。
一张一张。
全部上传到网盘。
设了密码。
备份了三份。
晚上回家,客厅里贺承远正在陪苏瑞搭积木。
苏瑞叫他“叔叔”。
贺承远笑得眼睛弯弯的。
和他陪佳铭搭积木时的表情不一样。
更柔软。更耐心。
佳铭已经两年没跟爸爸搭过积木了。
我站在玄关,看了五秒。
换了拖鞋,径直上楼。
关上门。
08
周四下午,我见了丁律师。
丁维明四十出头,戴金边眼镜,说话很快。
他用了十五分钟看完我准备的所有材料。
然后摘下眼镜,看着我。
“江女士,你的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
“我想听听,我有几条路可以走。”
“三条。”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起诉确认遗嘱无效。理由有两个:一是遗嘱人签署时可能受到不当影响,你丈夫全程陪同,且意识清醒证明存在瑕疵;二是遗嘱内容涉及处分与他人共有的财产——如果其中部分财产属于你公公的共同财产,你婆婆无权单方处分。”
“第二?”
“离婚。你丈夫存在过错——与保姆存在婚外生育关系,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八十七万以上,购买房产登记在第三者名下。根据民法典,你可以主张过错方少分甚至不分共同财产。”
“第三?”
“两条路一起走。遗嘱诉讼和离婚诉讼同时进行。”
我看着他。
“第三条。”
丁律师点点头。
“我建议你再补充两样东西。一是苏小曼名下那套明湖公寓的购房资金来源证明,如果能证实首付来自你丈夫,也就是夫妻共同财产,那套房子可以追回。二是你婆婆签遗嘱前后的医疗记录,尤其是用药情况——如果她当时在使用大剂量镇痛药物,意识清醒的认定更容易被推翻。”
“医疗记录我可以去调。”
“还有,”丁律师顿了顿,“你有没有考虑过,先跟你丈夫谈一次?”
“谈什么?”
“试探他的态度。如果他愿意协议离婚、放弃遗嘱中苏瑞的份额,事情会简单很多。”
“他不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连苏瑞是他儿子这件事都没跟我说过。一个能瞒四年的人,不会主动认。”
丁律师看了我一会儿。
“江女士,你很冷静。”
“我只是已经过了崩溃的阶段。”
从律所出来,方芸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下周一正式委托。”
“这几天你在家要注意,别让他们发现你在准备。”
“放心。”
我笑了笑。
“这十二年,我最擅长的就是在那个家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方芸拉住我的手。
“映真,打完这一仗,你就自由了。”
我没说话。
看着街对面的法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秋天了。
我结婚那年,也是秋天。
周五,我去了趟仁和医院。
以家属身份申请调取婆婆住院期间的病历。
护士站的人说需要带身份证和关系证明。
我带了。
结婚证、户口本、婆婆的死亡证明,全在包里。
病历拿到手,厚厚一叠。
我翻到三月十七日那一页。
医嘱栏写着:芬太尼透皮贴剂,每72小时更换一次。
芬太尼。
那是强效镇痛药。
使用期间可能出现意识模糊、嗜睡、判断力下降。
而那一天,一个呼吸内科的医生签了字,说她意识清醒。
我把病历复印了两份。
一份给丁律师,一份自己留着。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
婆婆,你走之前说的那句“对不起”,我现在懂了。
你不是在道歉。
你是在求救。
09
周一上午,丁律师给我打电话。
“江女士,材料已经整理好了。诉状两份——遗嘱无效确认之诉和离婚诉讼。随时可以递交。”
“等一下。”
“怎么了?”
“我想先开一次家庭会议。”
“你确定?”
“确定。让他们自己选。是体面地解决,还是法庭上见。”
丁律师沉默了几秒。
“行。但有一个前提条件——你要全程录音录像。”
“我知道。”
周三晚上,我给公公打了电话。
“爸,周六中午在老宅吃饭,我有些事想跟大家当面说清楚。关于遗嘱的事,我同意签字了。”
公公在电话那头笑了。
“早该这样嘛!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贺承远下班回来,心情明显很好。
他主动做了一桌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映真,我就知道你能想通。”
他举着酒杯冲我笑。
“妈的遗嘱执行完,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酒很涩。
周六中午。
老宅。
公公在主位,贺承远在他左边。
苏小曼坐在右边,穿了件新买的米白色羊绒开衫,头发烫了卷,妆化得很精致。
像来赴一场庆功宴。
孩子们被我提前送到了方芸家。
“映真来了!坐坐坐。”公公招手。
我坐下来。
把包放在椅子旁边。
包的侧袋里,手机正在录像。
“爸,在说遗嘱的事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
公公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问吧。”
“第一个问题。”
我看向苏小曼。
“苏小曼,苏瑞的父亲是谁?”
整个餐桌安静了。
苏小曼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向贺承远。
贺承远放下筷子:“映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苏瑞的父亲是谁?”
“他爸不在了,车祸走的,这个小曼早就说过了。”贺承远的声音有点硬。
“是吗?”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抽出第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苏瑞和贺承远的亲子鉴定报告。亲缘概率99.97%。”
苏小曼的脸白了。
贺承远伸手去抢那份报告。
我按住了。
“别急,还有。”
第二份文件。
“这是贺承远近三年的银行流水。每月固定向苏小曼转账八千元,另有不定期转账,三年累计八十七万四千三百元。其中包括一笔五万两千元的房产中介费。”
第三份文件。
“这是苏小曼名下明湖公寓的房产登记信息。购入价一百七十八万,购入时间与中介费转账时间吻合。首付资金来源于贺承远的转账。”
公公的脸色变了。
不是震惊。
是恐惧。
“映真……”他站起来。
“坐下。”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公公坐下了。
“还有一个问题。”我看着公公。“这份遗嘱,是你陪妈去签的。签字当天,妈正在使用芬太尼镇痛贴片。开具意识清醒证明的是呼吸内科的赵海峰医生,而不是神经内科或精神科的医生。”
我拿出第四份文件。
“这是妈的住院病历。三月十七日的用药记录,白纸黑字。”
公公的嘴唇抖了。
“映真,你妈签遗嘱的时候是清醒的,我可以作证……”
“爸。”
我打断他。
“你是遗嘱见证人之一,同时也是这件事的知情人。你的证词,法庭上不会被采信。”
贺承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咣”地一声。
“江映真!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调查你自己的家人?你有没有把这个家放在眼里?”
“贺承远。”
我抬头看着他。
“你和保姆生了个孩子,瞒了我四年。你用我们的共同财产给她买房、转账。你操纵你妈的遗嘱,让你的私生子分我孩子的遗产。”
“你跟我谈’把家放在眼里’?”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苏小曼开始哭了。
“嫂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和承远是真心相爱的,瑞瑞是无辜的……”
“苏小曼。”
我连看都没看她。
“你的事,法庭上说。”
我把所有文件收回文件袋,站起来。
“我已经委托律师,下周递交两份诉状。第一份,确认遗嘱无效。第二份,离婚。”
“你不能离婚!”公公拍桌子。“你们有三个孩子!你想让他们没有完整的家?”
“他们的爸爸在外面还有个家。完整不完整的,不是我能决定的。”
“映真,你冷静一点。”贺承远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别碰我。”
他停住了。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我背对着他们,站在门口。
“苏小曼自愿放弃遗嘱中苏瑞的继承份额。贺承远同意协议离婚,过错方少分共同财产。明湖公寓作为夫妻共同财产追回。”
“如果你们同意,我不走法律程序,大家体面收场。”
“如果不同意——”
我转过身。
“法庭上见。到时候就不是你们选,是法官判了。”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苏小曼的哭声越来越小。
公公坐在椅子上,像老了十岁。
贺承远站在原地,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院子里,老宅门口的桂花树开了。
香味很浓。
像十二年前我第一次来这个家的时候。
10
三天。
我给了他们三天时间考虑。
第一天,贺承远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他发微信:映真,我们谈谈,我可以解释。
我没回。
他又发:你不能这样做,爸的身体受不了刺激。
我关了手机。
第二天,公公亲自找到我公司。
他站在前台,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白了大半,腰比上次见面时弯了一些。
前台打内线给我。
“江姐,有位贺先生找您。”
我下楼,在公司门口的咖啡厅跟他坐下。
“映真,这件事是承远不对。”
公公的眼圈红了。
“但苏瑞毕竟是贺家的血脉。你妈走之前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个孩子。”
“爸,妈走之前念念不忘的那个孩子,是被你们瞒着、骗着放进遗嘱的。”
“不是!你妈是自愿的!”
“芬太尼镇痛贴片下的’自愿’,不算自愿。”
公公的嘴唇哆嗦了。
“映真,你要是闹上法庭,贺家的脸面……”
“爸。”
我看着他。
“你来找我,是让我顾贺家的脸面。但这四年里,贺家顾过我的脸面吗?”
公公低下头,没说话。
半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个……是你妈走之前让我交给你的。我一直没给。”
信封很旧,边角发黄。
上面写着两个字:映真。
是婆婆的字。
歪歪扭扭。
写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只有几行字。
映真:
遗嘱不是我的本意。
承远说如果不写,就不让我见孩子们最后一面。
对不起。
房本在床头柜夹层里。
二〇二五年三月十日。
遗嘱签署日期是三月十七日。
这封信写在遗嘱之前。
七天。
婆婆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被自己的儿子威胁。
我把信折好,放进包里。
“这封信,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公公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知道的。”我说。“你一直都知道。”
他用手捂住了脸。
半分钟后,他站起来。
“你去老宅看看床头柜吧。”
我没说话。
他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映真……你确实不该嫁进我们家。”
下午,我去了老宅。
拉开婆婆房间的床头柜,找到了夹层。
里面有两本房产证。
翠湖苑那套和老宅这套。
婆婆一直藏着没给任何人。
她知道,一旦房产证落到贺承远手里,遗嘱的执行会更快。
所以她藏了。
在她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里,她选择了护着我。
我抱着两本房产证站在婆婆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给丁律师打了电话。
“丁律师,诉状可以递了。另外,我有一份新的证据。”
11
开庭是在十一月中旬。
两个案子合并审理。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
贺承远请了律师。
西装革履,四十来岁,看起来很有经验。
苏小曼也在。
穿了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妆容素净。
她坐在旁听席上,低着头,手里攥着纸巾。
公公没来。
法官宣布开庭后,丁律师先说话。
“审判长,我方主张确认被继承人钟淑芳于二〇二五年三月十七日所立代书遗嘱无效。理由如下:第一,遗嘱人签署遗嘱时正在使用芬太尼透皮贴剂,该药物可导致意识模糊和判断力下降。所附意识清醒证明由呼吸内科医生出具,不具备精神状态评估资质,证明力不足。”
他翻了一页。
“第二,遗嘱人生前亲笔书信显示,其立遗嘱系受到继承人之一的父亲贺承远胁迫,非真实意思表示。”
他把婆婆的亲笔信作为证据递交。
对方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方对该书信的真实性和书写时间提出质疑。”
丁律师不慌不忙:“我方已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对笔迹进行鉴定。鉴定报告显示,笔迹与被继承人其他时期的书写样本高度一致,书写时间与纸张老化程度吻合。”
他又递交了一份文件。
“此外,我方还提交以下证据:贺承远近三年向苏小曼转账八十七万余元的银行流水;苏小曼名下房产的购入资金来源证明;贺承远与苏瑞的亲子鉴定报告——生物学父亲概率99.97%。”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苏小曼的肩膀在抖。
贺承远的律师站起来,试图反驳。
“审判长,原告提供的银行流水仅能证明资金往来,不能证明存在不正当关系。亲子鉴定报告的取样程序……”
“关于取样程序,”丁律师打断他,“鉴定机构已出具完整的取样过程记录和见证人签字。报告具有法律效力。”
对方律师看了贺承远一眼。
贺承远坐在被告席上,脸色铁青。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被告贺承远,你是否确认苏瑞是你的亲生子女?”法官问。
整个法庭安静了。
贺承远的律师俯下身,跟他耳语了几句。
贺承远闭了一下眼。
“……是。”
声音很小。
但法庭的收音设备把每个字都录了下来。
苏小曼在旁听席上捂住了嘴。
法官继续审理离婚诉讼部分。
丁律师条理清晰地提交了所有证据。
婚内出轨、婚外生育、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以共同财产为第三者购置房产。
每一条都有白纸黑字的证据支撑。
贺承远的律师几次试图反驳,但在铁证面前,能说的越来越少。
最后,贺承远的律师提出庭外和解。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愿意就离婚条件进行协商。”
丁律师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摇头。
“我方不接受和解。请求法庭依法判决。”
休庭的时候,贺承远从被告席上走过来。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领带歪了。
“映真。”
他的声音沙哑了。
“十二年了。你真要把路走绝?”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十二年。
曾经觉得踏实、温暖、值得托付。
“路不是我走绝的。”
他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
苏小曼还在旁听席上坐着,没动。
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抬起头。
眼睛红肿。
“江姐,我……对不起。”
我停了一步。
“苏小曼,你不欠我对不起。”
我看着她。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低下了头。
一个月后,判决书下来了。
遗嘱被确认无效。
理由是遗嘱人在药物影响下签署,且有证据表明其意思表示受到不当影响。
婆婆的遗产按照法定继承处理。
配偶贺国栋、儿子贺承远各继承一部分,苏瑞不在法定继承人范围内。
我的三个孩子作为贺承远的代位继承人保留了权利。
离婚判决同期下达。
认定贺承远存在重大过错。
夫妻共同财产中,我分得百分之七十。
明湖公寓被认定为以夫妻共同财产购置,判令归还。
三个孩子的抚养权全部归我。
贺承远每月支付抚养费一万二千元。
判决书送达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很久。
白纸黑字。
每一行都是这十二年的账目。
方芸在微信上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回了两个字:赢了。
她回:你值得。
晚上回到家——已经是我一个人的家了。
苏小曼上周搬走了,贺承远搬回了老宅。
三个孩子在客厅写作业。
佳宁抬起头看我。
“妈妈,今天高兴吗?”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还行。”
佳铭凑过来:“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七岁的男孩,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问。
“爸爸以后住另一个地方了。但他还是你的爸爸。”
佳铭点点头,低头继续写作业。
佳瑶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我肚子饿了。”
我把她抱起来。
“走,妈妈给你们做饭。”
厨房里,锅碗都在老地方。
只是灶台旁边苏小曼的围裙不在了。
我系上自己的围裙,开火。
油在锅里滋滋响。
佳瑶趴在厨房门口看我。
“妈妈做的菜最好吃!”
我笑了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十一月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把窗户关上,继续炒菜。
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脆。
十二年。
八十七万。
四十七张截图。
一封信。
一份判决书。
这是我婚姻的全部账目。
亏了吗?
大概亏了。
但三个孩子还在。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
日子还得往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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