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把塑料袋扔到我面前。

“这是你的。”

我低头看。

一个黑色垃圾袋,没系口,露出一角碎花布。

我认出来了。

那是奶奶的旧棉袄。

桌子那头,一摞文件整整齐齐地摊开。房产证、车辆登记证、银行存折——哥在一份一份签字。

五百万。

全是他的。

我的,是脚边这个垃圾袋。

奶奶去世两年了。

这些旧衣服,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

也是我在这个家里,最后能拿走的东西。

1.

爸坐在桌子正中间。

他面前摆了一壶茶,是他平时待客才用的那套紫砂壶。

妈坐在他右边,手里剥着橘子,递了一瓣给哥。

哥坐在左边,拿笔的手很稳。

他今年二十二。大专毕业一年多,在爸的建材店帮忙。

我站在客厅门口。

没人让我坐。

其实也没有多余的椅子。家里四把餐椅,刚好三把围着桌子。第四把在哥的房间里,他平时拿来搭衣服。

没人想起来搬过来。

也可能想过,觉得没必要。

“建材店的库存,加上门面,值一百八十万左右。”爸开口了,语气跟谈生意一样。

他看着哥。全程看着哥。

“江北那套房子,现在市价大概一百六十万。老家宅基地加翻新,值个四五十万。”

妈在旁边补充:“还有你爸的车,帕萨特,开了四年,能值个十二三万。”

“存折上,六十八万。”爸说。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拢共,差不多五百万出头。”

他抬起头看着哥。

“这些,都给你。”

哥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店你先跟着干。过两年你想单独开,再说。”

“行。”哥说。

他签字。

一页。两页。三页。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

因为整个屋子没有别的声音。

签完最后一页,爸把文件叠好,推到一边。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整个过程中,他第一次看我。

“小满,你也十八了。”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刚才谈资产时的郑重。像是补充一句不太重要的事。

“你奶奶走了之后,她那些旧衣服一直堆在柜子里。你要是想留个念想,就拿走。”

妈把那个黑色垃圾袋又往我脚边推了推。

“你奶奶的棉袄、毛衣,还有那件打补丁的马甲。”妈说,“我早就想扔了,一直没腾出手。你拿走正好。”

正好。

这个词她说得很顺。

哥这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笑了一下。

“小满,你那袋衣服可比我这堆纸沉。”

他觉得这是一句玩笑话。

没人觉得不对。

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妈把橘子皮拢到一起,起身去扔。哥掏出手机,大概是在跟女朋友发消息。

就这样了。

五百万分完了。

分家这件事,从头到尾用了二十分钟。其中十八分钟在清点哥的资产,两分钟在处理我。

连两分钟都没有。

妈把垃圾袋扔到我面前,到她起身去扔橘子皮——前后不到四十秒。

我弯腰,把垃圾袋的口系上。

里面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奶奶活着的时候,柜子里永远放樟脑丸。

我拎着袋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爸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小满。”

我站住了。

“出了这个门,以后别说是爸没给你。奶奶的东西,也算东西。”

我没回头。

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很轻。

都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2.

我不是今天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排在什么位置。

六岁那年就知道了。

那年哥十岁,过生日。

妈在厨房忙了一整天。红烧排骨、糖醋鱼、虎皮凤爪——全是哥爱吃的。桌上摆了一个两层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个"10"的蜡烛。

爸买了一辆遥控赛车回来。四百多块钱,在那个年代不便宜。

哥许了愿,吹了蜡烛,全家拍了手。

四个月后,我过六岁生日。

早上起来,我问妈:“今天是我生日,有没有蛋糕?”

妈在洗衣服。她头都没抬。

“你跟你哥差四个月,一起过不就行了?省事。”

“可是哥的生日已经过了。”

“那就等你哥下一个生日再一起过呗。”

那年我没有蛋糕。

第二年也没有。

第三年我不问了。

后来的每一年,哥的生日是全家的事,我的生日是我自己的事。十三岁那年,我在台历上看到自己的生日那天,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妈的笔迹:

“交赵磊补习班费,4600。”

她在我生日那天,记的是给哥交补习班的钱。

说到补习班。

哥从初一开始补课,数学、英语、物理,一年下来少说两三万。

我成绩比哥好。初二那年考了年级第十二。

回家跟妈说,我想报一个数学竞赛班,报名费八百。

妈在择菜。

“八百?”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

“你一个女孩子,学那么好干什么?又不考清华。”

“可是——”

“你哥下学期还要报物理班。钱就那么多,总得紧着你哥。”

“他物理不及格。”

“所以才更要补。你成绩好不用补。”

她的逻辑永远是通的。

不及格——要补。成绩好——不用补。

怎么说,钱都不该花在我身上。

八百块,到毕业都没给我报。

但这些事我跟谁都没说过。因为说了也没用。爸觉得天经地义,妈觉得理所当然,哥根本不知道——他从来不需要知道家里为他花了多少。

在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对我不一样。

奶奶。

奶奶叫陈秀英。爸是她唯一的儿子。按理说,她应该更偏孙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小就对我好。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好。

她不会当着爸妈的面给我塞钱,不会跟儿子吵架说“你对小满不公平”。

她是偷偷的。

哥过生日那天晚上,全家散了之后,她拉着我到她房间。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

“小满。”

她把红包塞到我手心里,用她那双瘦得硌人的手握了握我的手。

“奶奶记得你的生日。”

二十块钱。

她一个月的零花钱也就百来块。

我攥着那个红包,没哭。

她摸了摸我的头。

“小满,你别怪你爸。他是个糊涂人。”

我说:“我不怪。”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一下。

“奶奶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

我以为她说的是那些旧棉袄、旧毛衣。

一个老太太能有什么值钱东西呢?

奶奶在我十六岁那年走的。

走之前一个星期,她把我叫到床前。

那时候她已经说不了太多话了。气管里呼噜呼噜响。

她握着我的手——比小时候更瘦了,皮包着骨头。

“小满。”

“嗯。”

“奶奶那个柜子里的旧衣服……你留着。”

我以为她是舍不得。

“好,我留着。”

她又说了一遍。

“一定留着。”

她看着我的眼神,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

倒像是一个交代完了所有事情的人。

三天后她走了。

葬礼上,哥打了一通电话就走了。

爸在灵堂前站了十分钟。

妈在厨房招呼帮忙办白事的邻居。

我跪了一夜。

膝盖磨破了皮,血渗在裤子上。

没人注意到。

3.

奶奶走后,她的房间很快被清理了。

妈动作很快。床单被套当天就拆了,柜子里的东西归了三类:能卖的卖、能扔的扔、不值钱又占地方的堆到阳台角落。

旧衣服属于第三类。

我说:“妈,奶奶的衣服我想留着。”

妈拿着一兜子旧棉鞋从柜子里退出来,看了我一眼。

“留着干什么?旧棉袄旧毛衣的,又不能穿。”

“我就是想留个念想。”

“念想。”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说法。

“行吧。搁你房间去,别堆客厅。”

语气和让我把脏衣服收进自己房间差不多。

那些衣服我搬到了我房间衣柜最底下。一件碎花棉袄,一件灰色毛衣,一件打了补丁的藏蓝马甲,还有一件她常穿的枣红色开衫。

都带着樟脑丸的味道。

后来两年,我偶尔打开柜子底层,能闻到那个味道。

像奶奶还在。

分家前一周,我放学回来,看见哥和一个男的站在我房间门口。

那男的手里拿着一把卷尺。

“这间小,做次卧够了。打个衣柜,再搁一张一米五的床——”

“小满的东西呢?”哥问。

他问的不是“小满搬哪去”。

他问的是“小满的东西搁哪”。

“她不是要走了吗?”那男的说。“搬走就行了。”

哥嗯了一声。

他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

“小满,你那些东西提前收拾一下,装修队下礼拜就来。”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开始收拾。

把十八年的东西从抽屉、柜子、床底下翻出来。

我发现一件事。

我在这个家十八年的全部东西,装了半个行李箱。

半个。

衣服大部分是穿小了的——没有新买的,都是表姐淘汰下来的。几本课外书,是我用午餐钱省下来买的。一个MP3,是初中同学送的生日礼物。

就这些了。

十八年。

半个箱子。

我把奶奶的旧衣服从柜子底下拿出来,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本来想放到行李箱里,放不下。

那半个箱子里的东西,加上这一袋衣服——这就是赵小满在赵国强家的全部痕迹。

分家那天,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早上起来,看到客厅桌上摆了一堆文件。爸妈和哥已经坐好了。

没人通知我。

是我自己走出来看见的。

爸看见我,说了一句:“来得正好。”

像是恰好赶上的路人。

二十分钟后,我拎着那袋旧衣服走出了那个家。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窗帘没动过。

没有一张脸出现。

我转过身,拖着半个行李箱和一个垃圾袋,走上了马路。

二月份。

风很大。

4.

我租了一间房。

城南的城中村,一个月三百八。楼道里常年有股潮气,墙皮起了泡。房间六平米,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折叠桌之后,转身都费劲。

我没有五百万。

我有三千二百块钱。

这是我高中三年打零工攒下来的。在奶茶店做兼职、在超市做促销、暑假去工地给工人送盒饭——一笔一笔攒的。

爸不知道。妈不知道。

知道了大概也不在意。

三千二百块,减去三百八的房租、押一付一,还剩两千四。

我把钱分成四份,锁在行李箱里。

然后去找工作。

白天在一家快餐店后厨切菜,一天六十块。晚上在一家奶茶店兼职到十点,一小时十五。

我报了自考。教材是二手的。

晚上十点半回到那间六平米的屋子,洗完冷水澡,坐在床上看书。

看到凌晨一点。

有时候看着看着,会走神。

不是想家。

是想奶奶。

三月份还冷。城中村的房子没有暖气,晚上盖两床被子还是冷。

我把柜子旁边那个黑色垃圾袋拆开了。

拿出奶奶的碎花棉袄。

穿上。

大了一圈。奶奶晚年胖,她做棉袄都做得宽。

但是暖和。

棉花是实打实的,厚厚的一层,比我盖的两床薄被子都暖。

我裹着棉袄缩在床上,闻着樟脑丸的味道。

有一瞬间觉得奶奶还在。

她要是在,一定不会让我一个人在这里。

我把脸埋在袖子里。

然后摸到了。

左边袖窝那个位置,棉花里面,有一个硬硬的东西。

方方正正的。

不是棉花结块。棉花结块是软的。这个有棱角。

我坐起来。

拿起棉袄翻过来看了看。袖窝的位置,缝线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针脚比旁边细密得多。像是拆开之后重新缝上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为什么发抖。也许是冷。也许不是。

我找了一把剪刀。

沿着那条缝线,一点一点剪开。

棉花散开之后,我看见了一个红色塑料袋。

裹了好几层。

一层一层拆开。

里面是一本存折。

红色封面,中国邮政储蓄银行。

我打开。

户名:赵小满。

最后一笔存入日期:奶奶去世前两个月。

余额:421,500元。

四十二万一千五百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

手抖得已经拿不稳了。

存折上密密麻麻的存入记录,最早的一笔是十八年前——我出生那年。

每一笔都不多。

三百。五百。一千。

最多的一笔是两千。

但十八年。

每一个月,或者每两个月,就有一笔。

存折上的名字写的是我。

开户人那一栏,刮花了一点,但看得清楚:

代理人:陈秀英。

奶奶用她的退休金。

一笔一笔。

存了十八年。

四十二万。

没告诉任何人。

我把存折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然后我蹲在地上,抱着奶奶的旧棉袄,哭了出来。

从离开那个家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但是这一刻我扛不住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

有人记得我。

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不重要的时候,有一个人每个月去邮局,排队,填单子,存三百块钱。

十八年。

她从来没有忘过。

5.

哭完之后,我把棉袄上剪开的口子重新缝好。

然后我盯着那袋旧衣服。

心跳得很快。

如果棉袄里有东西——其他衣服呢?

我拿起那件灰色毛衣。翻过来,摸了一遍。

没有。

毛衣是薄的,藏不住东西。

我拿起那件藏蓝色马甲。

它比毛衣厚。前襟两个口袋,是缝死的假口袋——但右边那个,缝线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旧线是灰蓝色的,这一段是深蓝色。

有人拆开过,又缝上了。

我拿起剪刀。

口袋的夹层里,有一张对折的纸。

叠得很小。

我展开。

房产证。

地址:城东老街64号,建筑面积47.3平方米。

产权人:赵小满。

我看了三遍。

赵小满。

是我的名字。

我从来不知道奶奶买过房子。

后来我去查了。

城东老街那一片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安置房。奶奶在2006年买的,那时候一平米不到两千块。一套四十七平的小房子,总共花了八万多。

2006年。

我两岁。

她在我两岁的时候就给我买好了房子。

现在那一片拆迁在即。评估价,四万一平。

四十七平。

一百八十多万。

加上存折里的四十二万。

奶奶给我的那袋旧衣服——值两百多万。

我坐在那个六平米的出租屋里,身上穿着奶奶的旧棉袄。

两百多万。

比不上五百万。

但五百万是爸妈分给哥的。

这两百多万,是奶奶偷偷攒了十八年,一个人去办的。

爸不知道。妈不知道。哥不知道。

只有我知道。

最后一件衣服了。

枣红色开衫。奶奶最常穿的那件。领口磨起了球,袖子洗得有点变形。

我把手伸进左边口袋。

手指碰到了什么。

掏出来。

一个信封。

没封口。

里面一张纸,是奶奶的字。

奶奶只上过三年学。字写得不好看,有几个别字,但我全认得。

——

小满:

奶奶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十五岁。你不知道奶奶会写信。奶奶也不会写。但有些话必须写下来。

你爸是个糊涂人。你妈是个精明人。精明人搭上糊涂人,就苦了你。

奶奶不怪你爸。他是我儿子,我知道他什么德行。他打小就觉得儿子比闺女重要。这是我没教好他。

但奶奶管不了他一辈子。

你从小不爱哭。别人家的女孩委屈了会闹,你不闹。你低着头不吭声。

奶奶每次看见你低头不吭声,心里就割一刀。

你爸妈给你哥花了多少钱,奶奶算不清。但奶奶给你存了多少钱,奶奶算得清。

存折在棉袄左边袖子里。你找到了吧?

房产证在马甲右边口袋里。你找到了吧?

房子是你两岁时候奶奶买的。当时你爸找我借钱开店,我给了他十五万。那是我最后的积蓄了。但我留了八万出来,偷偷买了这个房子。

你爸不知道。

产权写的是你的名字。

你爸开店发了财,那十五万翻了多少倍,奶奶不知道。但奶奶知道,那些钱和你没关系。

所以奶奶另外给你留了这些。

不多。

但够你站住脚。

小满,奶奶最怕的不是死。

奶奶最怕的是我走了之后,没人疼你。

你记住一件事。

你不欠他们的。

他们养了你十八年,但他们欠了你十八年的公平。

这笔账,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奶奶能给你的就这些了。你拿好。好好活。别委屈自己。

奶奶疼你。

陈秀英

2020年11月

——

信纸上有几个字的墨迹晕开了。

是写的时候滴上去的水。

不是墨水。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把信封贴在胸口。

隔着奶奶的旧棉袄。

闭上眼睛。

“奶奶。”

“我找到了。”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和房产证用保鲜膜裹了三层,锁在行李箱最底下。

然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五百万vs旧衣服。

爸妈觉得他们给了哥最好的,给了我最差的。

他们不知道。

奶奶把最好的,缝在了最差的里面。

他们扔给我的是一袋旧衣服。

奶奶留给我的是两百万和一条后路。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邮局。

把存折挂失补办了。

然后去了城东老街64号。

推开门的时候,铰链生了锈,发出很大的响声。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墙皮有点掉。窗户上蒙了一层灰。

但朝南。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灰尘在光里面飞。

我站在那间空房子里,环顾四周。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奶奶不是给我留了一笔钱。

她给我留了一个家。

一个她用十八年准备的、不属于赵国强的家。

那天我做了三个决定。

第一,把存折和房产证做了公证。公证处的人问我要不要加一份遗嘱说明,我说要。

第二,用存折里的钱先还了自己——补上高中三年欠自己的书本费、生活费。剩下的不动。

第三,继续打工。继续自考。奶奶的钱是底气,不是用来挥霍的。

她攒了十八年。

我不能三个月花完。

6.

五年过得很快。

快餐店切菜的活我干了八个月,换了一份服装店的工作,底薪加提成。后来自考拿了大专文凭,又考了个会计初级证。

二十一岁那年,我用存折里的一部分钱在城东老街租了一个门面,开了一家社区便利店。

位置是挑过的。城东那一片年轻人少,老人多,社区便利店的需求大。

第一年勉强保本。

第二年开始盈利。

第三年我开了第二家。

不是什么大生意。两间便利店,加起来一年赚个二十来万。

但够了。

城东老街64号那套房子我简单装修了一下,搬进去住。

四十七平。一室一厅。朝南。

阳光很好。

我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

奶奶喜欢绿萝。

五年里我没有回过那个家。

没回去过,也没联系过。

爸没打过电话。妈没打过。哥也没有。

我也没有。

不是赌气。

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他们不觉得亏欠。我不想去讨。

我偶尔会从老家亲戚那里听到一些消息。不是我主动问的。是大姑——爸的姐姐——有时候会打电话来问问我。

大姑是个实在人。当年分家的事她知道之后,在电话里骂了爸一顿。但也就骂了一顿,改变不了什么。

从大姑那里听来的消息,拼在一起是这样的:

哥拿到五百万之后,没有好好做建材生意。先是把店面盘出去了一半,套了八十万现金。然后跟人合伙做什么网红奶茶加盟,赔了一百二十万。又去炒了一阵子期货——大姑说妈在电话里提过一嘴,“亏了不少”。

具体多少,大姑不知道。但妈能主动提“亏了不少”,那就不是一般的亏。

哥的女朋友在第三年跑了。

大姑说:“跑得好。那个女的花起钱来比你哥还厉害。”

到第五年的时候,建材店彻底关了。

库存贱卖,门面退租。

五百万,五年,归零。

爸老了不少。五十七了,身体也不好,痛风,走路一瘸一拐。

妈还是老样子,但大姑说她最近总打电话诉苦——“你弟生意不行了”“磊磊也不听话”。

大姑在电话里问我:“小满,你要是有能力,多少帮衬你哥一把。毕竟是亲哥。”

我说:“大姑,我一个开便利店的,帮不了。”

大姑叹了口气。

她大概也知道。

“帮不了”是假话。

“不想帮”是真话。

7.

电话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打来的。

我在便利店对账。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小满。”

是妈。

五年没听到这个声音了。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小满,是妈。”

“嗯。”

她停顿了一下。

“你最近还好吧?”

五年第一个电话,开头这句问候。挺讽刺的。

“还行。”

“妈看你朋友圈……你开了店?”

我没删他们的微信。但也没主动发过任何东西。便利店开业的时候发了一条朋友圈,大概她看到了。

“嗯,便利店。”

又停顿了几秒。

我知道她不是来叙旧的。

“小满,你哥最近……遇到点困难。”

来了。

“建材那边不做了,他现在想重新找个方向。但手头有点紧……”

“妈,你什么意思?”

“也不是借多少。先周转一下。两三万就行。”

“妈。”

“嗯?”

“五年前你给我分了一袋旧衣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当时说,‘出了门别说我没给你’。”

“小满——”

“妈,我开便利店赚的钱,还完房租水电人工,剩不了多少。帮不了。”

“你——”

我挂了。

两天后,哥来了。

没有打电话,直接来的。

他不知道我住在哪,但他知道便利店的地址——朋友圈里有。

下午四点多,我在理货架。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我抬头。

赵磊站在门口。

他瘦了。不是健康的瘦,是那种钱花完之后、压力大了才有的瘦。眼眶下面发青,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但他一开口,语气还是那个语气。

“小满,你这店面不小。城东这位置,一个月租金多少?”

他四处看了看。

“生意还行?”

我没回答。

“妈跟你说了吧?”他走到收银台前面,“我最近周转不过来,先借点。”

“多少?”

“五万。”

两天前妈说两三万。他来了变成五万。

“没有。”

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一个便利店,一个月赚不了五万?”

“赚了也不借。”

他的脸色变了。

“赵小满,我是你亲哥。”

“亲哥分家的时候拿五百万,没分我一分钱。”

他张了张嘴。

“那是爸决定的——”

“那你去找爸借。”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变了。”

“人都会变。尤其是被扔出门之后。”

他站了一会儿。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开得起这个店。钱哪来的?”

我看着他。

“跟你没关系。”

风铃又响了一下。

他走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果然。

一个星期后,爸打来电话。

“小满,过年了,回家吃个饭。”

腊月二十七。过年回家吃饭。

五年不联系。哥借钱被拒。然后请我“回家吃饭”。

我听得懂。

“不回了。”

“你这孩子——”

“有事说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的声音沉下来:“你哥欠了外面一些钱。数目不小。你要是手头有,帮他一把。他是你亲哥。”

“多少?”

“……三十万。”

从两万到五万到三十万。数字还在涨。

“没有。”

“你那个便利店——”

“便利店是我自己挣的。”

“我养了你十八年。”

这句话来了。

我等了五年,就知道它会来。

“爸。”

“嗯。”

“十八年。你算算你在我身上花了多少。我算算我在这个家付出了什么。”

他没说话。

“你养了我十八年,分家的时候给了我一袋旧衣服。我拿着那袋旧衣服出了门,你连窗户都没开过。”

电话那头呼吸声变粗了。

“你现在跟我说‘我是你亲爸’?”

我顿了一下。

“五百万分不到我头上,孝顺倒想起我了?”

他挂了电话。

大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在城东的小房子里,煮了一碗饺子。

窗外放烟花。

我把那件枣红色开衫搭在椅背上。

“奶奶,过年了。”

8.

年后出了正月,妈来了。

没有提前打电话。

直接找到了便利店。

我猜是大姑告诉她具体地址的。大姑这个人,心软,大概觉得“都是一家人”,就给了。

妈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比五年前白了不少。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小满。”

“嗯。”

我在擦货架。没停下来。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眼睛在扫——扫货架的品牌、扫收银台的POS机、扫墙上的营业执照。

她在估价。

妈一辈子精明。看到什么第一反应是算值多少钱。

“你这店开了几年了?”

“三年多。”

“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雇了一个人。”

她点了点头。在收银台旁边找了个凳子坐下来。

“妈今天来,不是说钱的事。”

我没接话。

“你爸上回在电话里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他脾气你知道。”

我把抹布洗了一遍,拧干。

“小满,你哥确实遇到困难了。他不是故意败家,他是被人骗了。那个什么奶茶加盟……”

“妈。”

她停住了。

“你来之前,想好了要说什么。我知道。”

她看着我。

“但在你说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当年分家。五百万给哥,旧衣服给我。这个方案——是谁提的?”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爸定的。”

“谁先开的口?”

她没说话。

“是哥,对吧?”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大姑跟我说过。分家之前哥跟爸说,‘那些破衣服给她得了,省得她赖着不走’。”

妈的脸色变了。

“磊磊他——那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重复了这个词。

和六岁那年她说“一起过不就行了”一样顺。

“妈,你养了我十八年,对吧?”

“那当然。”

“你算过这十八年,你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吗?”

她没说话。

“我算过。”

我从手机里打开了一个备忘录。

“哥从初一到高三,补习班总共花了大概十一万。我一分没有。”

“他成绩不好——”

“哥高中三年,换了四部手机。我到高三毕业,用的是他淘汰的那部——屏幕碎了一个角,我贴了张膜接着用。”

妈没说话。

“哥上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三万五。三年大专,十万出头。我没有读大学的机会,高中毕业分了一袋旧衣服出了门。”

“你成绩好——你自己不想上——”

“妈。”我看着她。

“报名高考那天,你说的什么?你说的是‘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你哥是男孩,得先紧着他’。”

她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我成绩比哥好。你不让我考。这个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没有再辩解。

“十八年。你们花在哥身上的钱,少说五六十万。花在我身上的——刨去吃饭穿衣——有没有五千块?”

她站了起来。

“小满,你把这些翻出来有什么意思?都过去了——”

“你今天来找我,不就是因为它没过去吗?”

她愣住了。

“五百万花完了。现在回头找我。可我手里只有一袋旧衣服啊。”

我把抹布搭在货架上。

“妈,我帮不了。”

她看着我。

嘴唇抖了两下。

“你……你就这么狠心?”

“妈,分家那天,你把那个垃圾袋扔到我脚下的时候,谁狠心?”

她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你能帮的人是哥。你帮了十八年了。继续帮就是了。别来找我。”

她站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拿起包,走了。

我听见风铃响。

然后是安静。

我继续擦货架。

手没有抖。

9.

清明节前一天,大姑打电话来。

“小满,明天给你奶奶上坟,你回来不?”

“回。”

“你爸他们也去。你……”

“该去就去。奶奶是奶奶,他们是他们。”

大姑叹了口气。

“小满,你来了之后,别跟你爸起冲突。我跟你二叔、你三婶都说了,大家清明一起给你奶奶上个坟,吃个饭。一家人好好的。行不?”

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老家的墓地。

大姑一家、二叔一家、三婶带着堂弟,加上爸妈和哥——赵家三代人基本都到了。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了。

爸蹲在墓碑前烧纸。膝盖不好,蹲下去的时候要扶着碑。

妈站在旁边。

哥站在最后面,低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在奶奶坟前放了一束花。

然后给她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妈叫了我一声“小满”。我嗯了一下。

上完坟,大家去了镇上一家饭馆。大姑订的包间。一大桌人坐了十二个。

气氛一开始还行。大姑张罗着倒酒,二叔聊了些庄稼的事。

但这种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饭吃到一半,哥开了口。

“小满,听说你在城东开了两家便利店?”

他说话的语气是随意的。端着酒杯。

“嗯。”

“生意不错?”

“一般。”

他喝了一口酒,笑了一下。

“你一个高中毕业的,能开两家店。钱哪来的?”

桌上安静了一秒。

大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自己挣的。”

“你十八岁出门,身上最多几千块钱。”他把酒杯放下。“五年开两家店,你哪来的本钱?”

他看着我。

不是好奇。是审问。

“是不是爸妈私底下给你钱了?”

妈急了:“我给了吗?我一分都没——”

“那就是偷拿了家里的东西。”

他盯着我。

“还是你偷了奶奶的钱?”

整个包间安静了。

大姑放下筷子。

“磊磊,你说什么呢——”

“我就问问。她十八岁出门,几千块钱起步,五年开两家店,二十几万的本钱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把这话说得很大声。让所有人都听到。

这是他的目的。

他不是质疑。

他是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我扣帽子——你的钱来路不正。

我看着他。

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所有人。

大姑皱着眉。二叔低着头。三婶在看妈的脸色。

爸拿着筷子,没吃也没放。

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行。”我说。“既然你问了,我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赵磊,你说我偷了奶奶的钱。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爸的建材店最早的启动资金是哪来的?”

他愣了一下。

“那是爸自己——”

“十五万。”我说。“2004年。爸开店,跟奶奶借了十五万。”

我看了爸一眼。

他的筷子放下了。

“那是奶奶最后的积蓄。她把养老钱借给了自己儿子开店。”

大姑接话了:“这事我知道。当时妈跟我提过。”

“十五万。翻了多少倍?”我问。

“到分家的时候,建材店加上房子车子存款——五百万。”

我看着爸。

“这五百万里,有奶奶的十五万本金。你还过吗?”

爸的脸色变了。

“那——那是借——后来——”

“没还。”大姑替他回答了。“妈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你弟一直没还。”

包间里的气氛变了。

二叔放下了酒杯。三婶不看妈了,看爸。

“你用奶奶的钱发了家。奶奶死了,你把她的旧衣服装进垃圾袋,扔给你女儿。”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桌上的人都听得见。

“你们猜,奶奶在那些旧衣服里,留了什么?”

所有人看着我。

我打开文件袋。

拿出第一样东西。

存折。

“这是奶奶用她的退休金,从我出生那年开始,一个月存一次,存了十八年的存折。”

我翻开第一页。

“户名:赵小满。余额:四十二万一千五百块。”

妈的手抖了一下。

爸直直地盯着那本存折。

“缝在棉袄袖子的夹层里。”

我拿出第二样。

房产证。

“城东老街64号。四十七平米。产权人:赵小满。奶奶在2006年用她自己的钱买的。当时八万多。现在评估价一百八十万。”

“藏在马甲口袋里。”

哥的脸色白了。

“你——”

“我还没说完。”

我拿出最后一样。

那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旧了。五年来我看了很多遍,边角都软了。

“这是奶奶的亲笔信。就在那件枣红色开衫的口袋里。”

我看了一圈。

大姑用手捂住了嘴。

我打开信纸。

“我念几段。”

包间里没有声音了。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格外清楚。

“‘小满,你爸是个糊涂人。你妈是个精明人。精明人搭上糊涂人,就苦了你。’”

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爸找我借钱开店,我给了他十五万。那是我最后的积蓄了。但我留了八万出来,偷偷买了这个房子。你爸不知道。产权写的是你的名字。’”

爸的嘴唇在抖。

“‘他们养了你十八年,但他们欠了你十八年的公平。这笔账,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我把信纸翻到最后一行。

“‘奶奶能给你的就这些了。你拿好。好好活。别委屈自己。’”

“‘奶奶疼你。’”

包间里有人在擦眼泪。

是大姑。

“妈……”大姑的声音在抖。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看着爸。

“你把奶奶的东西当垃圾扔给我。”

“奶奶把最值钱的东西缝在了你看不起的旧衣服里。”

“你扔掉的是奶奶。我捡回来的也是奶奶。”

爸的手撑在桌上。

他张了张嘴。

“那——那是我妈留给赵家的——”

“赵家?”

我指了一下存折和房产证。

“户名写的谁?”

“赵小满。”

“产权人写的谁?”

“赵小满。”

“奶奶的信写给谁的?”

“赵小满。”

“你叫赵小满吗?”

他说不出话。

哥站了起来。

“这不对!奶奶的遗产应该所有孙辈都有份!我是她孙子——”

“你可以去法院告。”

我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张纸。

“遗嘱公证书。三年前办的。奶奶生前在邮局留的存折户名就是我,房子产权也是我。这份遗嘱公证确认了所有权归属。”

我把公证书递到桌上。

“你去告,法院按公证遗嘱判。你觉得你赢得了?”

哥拿起公证书看了两眼。

他的手也在抖。

“你——你早就知道了!你故意不说!”

“是。我五年前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

“但我不是故意不说。是没必要说。”

“你们分给我一袋旧衣服的时候,没有问过我要不要。我发现衣服里有什么,也不需要向你们报告。”

“这是奶奶给我的。跟你们没关系。就像那五百万是爸妈给你的,跟我没关系一样。”

三婶小声说了一句:“这话没毛病。”

二叔看了爸一眼,摇了摇头。

大姑擦了擦眼泪,声音发哑:“弟,你看看。妈生前让你给小满留份嫁妆钱,你说‘好好好’。你留了吗?”

爸没说话。

“妈知道你不会留。所以她自己留了。她防的就是你。”

这句话扎进去了。

爸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到了。

大姑转过头看着哥。

“磊磊,分家的时候,是谁说‘那些破衣服给她得了,省得她赖着不走’?”

哥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说的对。破衣服给她了。人也走了。”大姑的声音忽然硬了。“现在五百万花完了,你回头找她要钱。你的脸呢?”

哥坐了下来。

低着头。

不说话了。

桌上没人动筷子。

菜凉了。

我把存折、房产证、公证书、信——一样一样收回文件袋里。

“我把话说清楚。”

我站起来。

“以后赵磊的钱,赵磊的债,赵磊的生意——跟我没关系。”

“爸妈的养老,我可以出我的份。你们把当年的账算清楚——你们在我身上花了多少,不多不少,我还。”

“多的一分没有。”

“亲情这笔账——”

我看着爸。

“你们十八年没存过。到现在余额为零。”

“别来跟我支取。”

我拿起文件袋,向大姑点了一下头。

“大姑,我先走了。”

大姑点了点头。

“去吧。”她的眼眶红着。“奶奶看到了会高兴的。”

我走出包间。

走到饭馆门口,听见身后传来哭声。

是妈的。

我没有回头。

10.

之后的事情是从大姑那里断断续续听来的。

那顿饭不欢而散。

哥的遗产官司没打。他找了个律师咨询,律师看了公证书,跟他说赢面不到一成。他骂了律师两句,没再提了。

但那顿饭之后,亲戚圈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二叔以前是中立派——“弟弟家的事我不掺和”。那天之后他跟别人说:“国强那事做得不地道。他妈给孙女留的东西,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也给截了。”

三婶更直接。她在家族群里转了一篇育儿文章,标题叫《为什么偏心的父母最后都没人养》。没@任何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爸在亲戚里抬不起头了。

他从来爱面子。以前在家族聚会上坐主位,说话声音最大。现在碰到亲戚就躲。

妈比他更难受。

妈一辈子要强。她最怕别人说她“不好”。现在全家都知道了——奶奶活着的时候就防着她。奶奶的信里写她是“精明人”。

她精明了一辈子,被一个没上过几年学的老太太算计得死死的。

她受不了的不是钱。

她受不了的是被看穿了。

大姑说,妈有一次喝了酒,哭着说:“妈在的时候我伺候她吃喝,她背后给小满存钱——她是不是从来就看不上我?”

大姑说:“不是看不上你。是看不下去你对小满的样子。”

妈没再说话。

至于哥。

五百万花完之后,他借了一笔网贷。利息很高。

想翻身。

没翻成。

到那年年底,他欠了外面四十多万。

网贷催收的电话打到了家里。爸妈的电话也被打爆了。

爸气得犯了一次痛风急性发作,住了三天院。

哥搬回了家。

二十七岁,又住进了那个分给他的房子里。只不过当初分家时值一百六十万的江北那套房,早就抵押出去了。

他现在住的,是还没被执行的一间次卧。

大姑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复杂。

“小满,我不是替他们求情。他们不值得。”

“但你别恨他们。不值得。”

“我不恨。”

“真不恨?”

“大姑,恨一个人很累的。我没那个精力。”

大姑笑了一下。

“你奶奶要是在,也是这句话。”

那年冬天,有一个拆迁办的人联系我,说城东老街列入了旧改计划。

奶奶那套四十七平的小房子,按最新政策,赔偿方案是一套八十平的新房加四十五万现金补偿。

新房在城东新区。

一套两居室。

朝南。

客厅很大。

阳光会照进来。

11.

清明节。

我一个人去了墓地。

手里拿着那件枣红色开衫。

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

我在奶奶坟前蹲下来。把开衫放在墓碑前面。

旁边放了一束白菊花和一袋她爱吃的桃酥。

“奶奶。”

风吹过来。

墓碑上刻着:先妣陈秀英之墓。

“你给我留的存折,我用了一部分。开了两家便利店。现在每个月能赚一万多。”

“你给我买的房子,赶上了拆迁。能换一套新的,两居室。”

“我搬进去了。朝南。你最喜欢朝南的房子。”

我把手放在墓碑上。

石头是凉的。

“你在信里说,怕你走了之后没人疼我。”

“你走了五年了。”

“你留下的东西,疼了我五年。”

我低下头。

“奶奶,我没委屈自己。你说过别委屈自己。我记住了。”

风又吹过来。开衫的一角被掀起来,又落下。

“他们来找过我。我没帮。”

“你别说我狠心。我知道你不会的。”

“你要是在,你也不会让我帮。”

我站起来。

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看了最后一眼。

“明年还来。”

12.

转过年的夏天,新房交了钥匙。

我自己装修。不复杂,刷了白墙,铺了木地板。买了一张大一点的床和一个书架。

搬家那天东西不多。

最先搬进去的是一个黑色塑料袋。

里面是奶奶的旧棉袄、灰色毛衣、藏蓝马甲。

棉袄左袖上有一道针脚——我剪开又缝好的。马甲右边口袋也是。

我把它们挂进了新衣柜。

挂在最里面。和我自己的衣服挨着。

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

我站在客厅中间。

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

很亮。

手机响了。一条短信。大姑发的。

“小满,新家好看不?拍个照给大姑看看。”

我拍了一张发过去。

大姑回了一句:“你奶奶看到会笑的。”

我笑了一下。

走到衣柜前,拉开门。

那几件旧衣服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棉袄、毛衣、马甲、开衫。

都带着洗过很多遍之后的柔软。

樟脑丸的味道早就没有了。

但我总觉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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